人群嗡嗡的议论声,那些“林烬舟”、“我靠”、“真的假的”的碎片词汇,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我耳边乱撞。
我脑子里更乱。
——齐奕棠,这是你的“惊喜”。
谁啊?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没等我想明白,周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就像高速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沙子,嘎吱一下,那种喧腾的背景音钝住了。
声音像潮水褪去一样,从那个方向开始,一层层矮下去。
人群自发性地,挪动着,后退着,真的像摩西面前的红海,分出了一条缝隙。
光从缝隙那头透过来。
然后她就从光里走出来了。
林烬舟。
刚刚还被所有人挂在嘴边、反复咀嚼的名字,正主儿就这么出现了。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的表情,好像刚才被吼出“全省第九”的不是她。
就是一种“哦,搞定了”的平淡。
阳光穿过香樟叶子,在她脸上身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块,晃啊晃的。
奇了怪了,平时看她总觉得冷飕飕的,这会儿光影一打,那股生人勿近的锋利劲儿,好像被磨软了一点。
郝沐宸的吼叫直接噎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怪异的“呃!”,眼珠子瞪得溜圆。
下一秒,他血条好像瞬间回满,胳膊抡得跟风车一样:“烬舟!这儿!第九!你全省第九!听见没!牛逼炸了兄弟!不对,姐妹!”
庄晏川没喊,就看着她,嘴角扬起来,那笑是实打实的,冲她点了点头。
嚯。
这下可好,全场焦点,啪,汇聚过来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刷刷全打她身上。羡慕,佩服,好奇,还有单纯看神仙的。
没跑儿,她就是九中今天这场高考放榜大戏的绝对C位。
林烬舟径直走到我们这块儿。先看了眼激动得快原地升天的郝沐宸,吐出三个字。
“听见了。”
又转向庄晏川:“你也是。”
庄晏川笑了笑,没说话,算是接了。
最后,她那目光,落我脸上了。
“你呢?”她开口,“查了吗?”
“……”
草。
成绩。
我自己的成绩。
光顾着震惊她和那封天外飞仙的信,把这茬忘得死死的!
郝沐宸也才反应过来,嗷一嗓子,蒲扇大的巴掌就糊我背上了:“对啊老齐!发什么呆!快查快查!你肯定也牛逼!咱们仁……哦不,咱们四个,必须齐齐整整上大分!”
我被他拍得往前一趔趄,好在林烬舟拦了我一把。
庄晏川已经默默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亮着,上面是他的分数和排名页面。
好家伙,自己查完,界面都懒得退,就等着给我用呢。
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更多了。
我能感觉到林烬舟的视线还停在我身上,没挪开。
我咽了口唾沫,接过手机,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
输准考证号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死的。
最后一个数字敲下去,指尖有点抖。
心脏在耳朵眼里狂跳,咚咚咚,差点盖过郝沐宸在旁边压着嗓子的“快啊快啊”。
页面卡了一下。
转了个圈。
总分。
省排名。
唰地跳了出来。
我的目光钉在那串数字上。
脑子先是“嗡”地一片空白,不是狂喜,也不是失望,就是一种巨大的真空。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连我的心跳声好像都停了。
紧接着,像自由落体了很久,脚底板终于“砰”一声,踩到了实地上。
一股气从心底窜上来,冲到喉咙口,有点酸,又有点涨。
尘埃落定。
就是这个词。
这个分,这个排名,够了。
稳稳够了。
我想去的那个医学院,我想了很久的那条路,就在前面,清清楚楚,看得见摸得着了。
“我……靠!”
郝沐宸脑袋早就挤过来了,一眼扫完,直接爆了粗口,声音劈叉,比他自己考好了还激动八百倍:“齐奕棠!你可以啊!这分!这排名!稳了稳了!牛逼!今晚必须加菜!”
庄晏川也看到了,脸上那种了然的笑又深了些,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扎实:“恭喜。心想事成。”
我有点懵地抬起头,呼吸还有点不顺畅。
眼神下意识地,就去找林烬舟。
她果然还在看我。
就在我看清分数、抬起头、眼神和她对上的那一刹那我好像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绝对不是。
更像是一种……
我也说不上来。
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是阳光太晃,还是我太晕。
她看着我,右边眉梢,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一个非常非常林烬舟式的表情。
没有声音,意思却明明白白:你看,我就知道。
周围的喧哗声浪重新包裹上来。有人狂笑,有人抱着哭,有人把书抛上天。我们四个站着的区域却短暂地隔出了一小片安静。
郝沐宸的嘴已经闲不住了,开始疯狂输出:“老子体测他妈肯定能过了!警校!我来啦!以后都叫我郝警官!不对,郝神探!”
庄晏川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心思明显不在这儿,估计在找甄云舒。
林烬舟就站在那儿,听郝沐宸叭叭,脸上没什么不耐烦,但也没什么兴趣。
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又哭又笑的人群,很快又收回来,落回我们这儿。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也可能更久点。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郝沐宸关于警校食堂好不好吃的幻想。
“晚上。”
声音不高,但郝沐宸立马刹住车。
我们三个都看向她。
林烬舟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烈焰’,我请。”
郝沐宸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成O型,足足反应了三秒:“……啊?”
然后这货直接跳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人:“我草!真的假的?铁树开花啊林姐!林女侠!您老人家要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必须去啊!谁不去谁是狗!”
庄晏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行,肯定到。”
林烬舟没理郝沐宸的耍宝,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好。”
我说。
她听了,漏出了个微笑,她转过身,面朝着依旧像开了锅一样的毕业人群,也像是朝着她自己,肩膀往下沉了沉,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好像把高三这一年所有的重量,都给叹出去了。
夏天的风又热又燥,卷着地面晒起来的尘土味道,还有不知道哪个班撒的彩纸屑,打着旋儿飘过去。
头顶香樟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不知道谁的手机在放歌,断断续续的,是那首烂大街的《起风了》。歌声混在风里,混在嘈杂的人声里,飘过来。
她的声音也混在里面,带着一种彻底卸下包袱后的疲惫,还有我以前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劲儿:
“好了。”她说着,“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个暑假吧。”
林烬舟那句话说完,就不再看我们,抱着胳膊,望向远处教学楼顶那片明晃晃的天空。
享受暑假。
是啊,是该享受了。
可我心里那点因为分数尘埃落地而升起的轻松雀跃,很快又被背包夹层里那硬邦邦的触感给压下去一块。
那封信……
还有她刚才那个眼神……
是我想多了吗?
“喂,老齐!”郝沐宸一巴掌又拍过来,把我拍回神,“发什么愣呢!走啊!先去小卖部整根冰棍庆祝一下!我请!热死爹了!”
庄晏川也收起手机:“走吧,这儿太晒了。”
林烬舟闻言,没什么表示,但脚步跟着我们转了过来。
我们四个,穿过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
郝沐宸走在最前面,手舞足蹈,活像个刚放出笼子的猴子。庄晏川和林烬舟并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郝沐宸胡扯。
我落后半步,手指再次探进背包夹层,碰了碰那个信封的边缘。
德文。
惊喜。
林烬舟。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撞。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郝沐宸已经冲进去吼着要四根最贵的雪糕了。
庄晏川站在门口等他。
林烬舟也停下了,靠在门口有些褪色的红色墙砖上,微微仰着头,眯眼看太阳。
我犹豫了一下,蹭到她旁边。
“那个……”我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询问。
“晚上……”我顿了顿,憋出一句,“几点?”
她看了我两秒,淡淡说:“七点吧。”
“哦。”我点点头,手指在背包带上抠了抠,“那个……就我们四个?”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外面明晃晃的操场,“人多了吵。”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
郝沐宸举着四根雪糕冲出来:“来来来!功臣们!解解暑!”他先塞给庄晏川一根,又狗腿地递给林烬舟一根,“林姐,您的!”
林烬舟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郝沐宸把最后一根递给我,挤眉弄眼:“喏,未来的齐医生!吃了我的冰棍,以后我挂你号能不能插队?”
我接过雪糕,冰凉的感觉透过包装纸传到手心,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疑惑。
“你先能活到需要挂我号的年纪再说吧。”我怼他。
“靠!咒我!”郝沐宸哇哇乱叫。
林烬舟和庄晏川笑着摇头。
香樟树的影子在我们脚下晃动。
雪糕很甜,也很冰。
夏天的味道,和自由的气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扑面而来。
晚上七点。
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吧。
我舔了一口雪糕,甜腻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
先把今天该高兴的高兴完。
其他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