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糕还没吃完,郝沐宸的手机就炸了。
是直接来电。他掏出来一看,脸瞬间垮了:“我妈!”
抱怨一句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嘴脸,接通电话:“喂?妈!哎哟我的亲妈!您消息可真灵通!对对对,查了查了,过了过了,您儿子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稳得很!什么?请客?请!必须请!您和爸想吃什么?……啊?不是,妈,我晚上……喂?妈?信号不好……喂?”
电话已经被无情挂断。
郝沐宸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像吃了苦瓜。“完了,”他哀嚎,“我妈说晚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来,必须回去吃‘庆功宴’。让我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去帮忙。”
庄晏川同情地看着他:“理解。我妈也发消息了,晚上家里有安排。”
郝沐宸哭丧着脸看向林烬舟:“林姐……咱们的烧烤……”
“改天。”林烬舟瞥他一眼把最后一口雪糕吃完,木棍精准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你有空再说。”
“那说好了啊!改天必须补上!”郝沐宸立刻活过来一点,然后看向我,“老齐,你家……”
“我爸妈下周才回。”我摊手。
“靠!真爽!”郝沐宸嫉妒得眼睛发红,但也不敢耽搁,摆摆手,“那我先滚了!几位,回见!群里联系!”
他说完,风风火火就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吼了一句:“林姐!改天必须请!我要吃五十串大腰子!”
林烬舟没理他。
庄晏川手机也震动了,他看了看:“我妈催了。云舒家里也有事。那……”他看向林烬舟,“我们晚上的聚餐?”
“就我俩。”林烬舟语气没什么起伏,看向我,“你,有问题吗?”
我捏了捏雪糕棍:“没。”
“那行,晚上七点,‘旧时光’见。”庄晏川点点头,又对我俩笑笑,“走了,玩得开心点。”
这下,小卖部门口就剩我和林烬舟两个人了。
“你……”我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回家?”
“不回。”林烬舟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早。”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直接问那封信?太唐突了。
“你呢?”她收起手机,看着我。
“我……随便转转。”我确实没地方去,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
“七点,别迟到。”
说完,她真的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放学的人流和晃眼的阳光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我还是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背包里那封该死的信拿出来,对着那行花体德文又研究了半个小时,依旧毫无头绪。
用手机拍照翻译,结果出来是乱码,看来不是标准字体,识别不了。
最后,我还是把信塞回了背包夹层。眼不见,心不烦……
才怪。
六点半,我提前出门。
我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七点。
店里人不多,毕业季,很多学生被家长抓回家庆祝了。
我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刚坐下,庄晏川的消息就来了,说他陪甄云舒和家里人吃饭,不过来了,顺便发了个红包,写着“替我多吃点”。
我刚回了个“OK”,门口的光线就被挡住了一些。
林烬舟来了。
她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更放松一些。
她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吧。”我又把菜单推回去,“你请客,你定。”
林烬舟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拿起笔,在菜单上唰唰勾了几下。
“三十串羊肉,二十串五花肉,十串鸡翅,两串烤茄子,两盘金针菇,一盘韭菜,一盘土豆片。”她顿了顿,“饮料要什么?”
“啤酒?”我试探地问。
“一扎冰啤。”她勾上,叫来服务员下单。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我自认为和她其实不算特别熟,虽然同桌,也一起经历过一些事,但单独这样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好像还是第一次。
“郝沐宸家里,”林烬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挺热闹吧。”
“估计是。”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他爸一高兴,能拉着他喝白的。”
“庄晏川家里应该比较正式。”她继续说,“甄云舒家也是。”
“嗯。”我点头。他们都是那种家庭氛围很好的。
“你呢?”她抬起眼看我,“一个人在家,习惯么。”
我愣了一下。
“还好,自由。”我笑了笑,“想干嘛干嘛。”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菜上得很快。油滋滋的肉串在铁盘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林烬舟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我也饿了,不客气地开动。
冰啤上来,她给我们各自倒了一杯。澄黄的液体,杯壁上很快挂满水珠。
“碰一个?”我举起杯。
她看了我一眼,也举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庆祝……”我想了想,“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她说,仰头喝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下喉咙,带走了些许夏夜的燥热。
几杯酒下肚,加上烤串的烟火气,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
我们聊了聊填志愿的事,聊了聊可能去的城市,吐槽了几句郝沐宸咋咋呼呼的性格,也简单说了说庄晏川和甄云舒这对“老干部情侣”。
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评论两句。
但我发现,她其实听得很认真,而且总能抓住重点。
“所以,你还是确定学医?”她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问。
“嗯。”我点头,“从小就想的。这次分数够,应该没问题。”
“会很累。”她陈述事实。
“知道。”我喝了一口酒,“但总得有人去做。”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手里的肉串。
夜色慢慢沉下来,店里的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灯泡,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壁桌的男生们已经喝嗨了,开始大声唱歌,唱得鬼哭狼嚎。老板在柜台后面笑着摇头。
我们又点了一些,慢慢地吃。
不知不觉,一扎啤酒快见底了。
我的脸有点发热,脑子还清醒。
我看她,她脸颊也浮起一层很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
“林烬舟。”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我顿了顿,借着一点酒意,还是问出了口,“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拿着竹签的手停了一下,抬眼:“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我组织着语言,“就是感觉……没那么绷着了。”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酒杯,把最后一点酒喝完。
“累了。”她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点轻,“绷了三年,总可以松一松了。”
“而且,”她忽然又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事,终于有了结果。”
“你呢?”她反过来问我,“考得不错,不高兴吗?”
“高兴啊。”我立刻说,然后又补充,“就是……”
“就是什么?”
“……有点不真实。”我老实说,“像做梦。还有就是……”
“……算了,没什么。”我看着她平静的脸泄了气,靠回椅背。
她没再追问,只是拿起一串凉了的土豆片,慢条斯理地吃着。
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烤串消灭得差不多了。我叫来老板结账,林烬舟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扫码。
“说好我请的。”她看了我一眼。
“下次我来。”我说。
她没反对。
走出店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和酒气。
街道上灯火通明,夜生活刚刚开始。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你回家?”我问。
“嗯。”
“我送你到前面路口吧。”
“好。”
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很舒服。
快到路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齐奕棠。”
“啊?”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这个,”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我,“给你。”
我低头一看。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方方正正,看起来很精致。
我愣住了,没接。
“拿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我迟疑地接过来。
“这是……”
“毕业礼物。”她言简意赅,“每个人都有。郝沐宸和庄晏川的,改天给。”
我更懵了。
毕业礼物?
还每个人都有?
这实在不太像林烬舟的风格。
林烬舟你忧郁女神人设崩了!
“打开看看。”她说。
我依言,轻轻打开那个小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的什么昂贵饰品,只有一张纸片。
我把纸片拿出来,小心展开。
上面不再是花体德文。
是手写的中文,字迹清隽有力,带着点锐利的笔锋,内容是几行字:
齐奕棠: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应该不知道结果,别担心惊喜在后头。
路还很长,这只是起点。
保持你的冷静和勇气。
另外,德语学学也不错。
祝前程似锦。
—— 一个你或许不认识,但未来会认识的朋友
没有落款。
但这字迹……我猛地抬头看向林烬舟。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这字……”
“我写的。”她坦然承认。
“德文……”我心跳开始加速。
“我写的。”
“……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
“不为什么。”她移开目光,嘴角勾起,“觉得好玩。或者,想看看你会不会去查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转回头,看着我。
“意思是,”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惊喜在后头’。”
我捏着那张质感特殊的纸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给我的“惊喜”,就是告诉我,她给了我一个“惊喜”?
这什么俄罗斯套娃?
“所以……这到底……”我还是糊涂。
“齐奕棠,”她打断我,语气认真了一些,“你的分数,是你自己考出来的。你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我做的,最多就是……”
“就是给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谜题,让你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者,多一点期待。”
“至于这个,”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纸片和盒子,“只是觉得,作为同学,毕业了,应该留个纪念。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多事。”
“谢谢。”我最终说。千言万语,好像也只能浓缩成这两个字。
“不客气。”她说,然后看了看手机,“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前面……”
“不用了。”她摆摆手,“就几步路。你回去吧。”
说完,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