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张白板上写的就是我们一周的手术排班?”听完郑恺乾解释,简弈总结。
“对头~”郑恺乾拿着油性笔给没写清楚的字添添笔画,补充道,“实习生一般只能做二助,也就是每组手术最下面那个名字简写。”
“裴、裴、裴。”裴寄予细细去数,张大了嘴,“第一天我就有三台?!搞错了吧郑哥。”
“太没有人性了,这是谁排的班。”简弈摇摇头,没有手术的人看着一天三台的倒霉蛋,为他打抱不平。
“正是鄙人排的,没有人性的住院总是也。”
郑恺乾不怒反笑,一副没错就是本人赐予你们痛苦的表情,缓缓点头,毫无人性!
“这是根据你们带教老师的床位手术情况来的。你上周五跟着过了一遍病程,应该知道许哥床上今天三个都要手术。”
“小简弈,明天就轮到你了。明天君临姐床上可能也有两三个哦。”
“错了,是四五个哦。”
“总算回来了啊,君临姐。你这休假连着下基层,科室里就许茂名一人在老李手下顶三四级手术。我这排班都不好意思了。”
一个高挑女人走进办公室,左手漫不经心挂了只某品牌的春季新款,右手紧紧攥住楼下刚买的豆浆油条。
“等他下半年出去进修,所有床都是我的了。提前预支下他的劳动力怎么了。”
“好好教。我这里走过一遍的人出去都能独当一面的。”
君临嘴上严重,上挑的狐狸眼漫不经心扫过简弈。一瞬间,心里有只鸟儿奋起一跃,留下树苗簌簌地震动。
她心里一惊,忘了呼吸。
很奇怪,她的带教虽然声音和态度都冷冷的,但叫人并不疏远害怕。
来不及感叹。那句“是四五个”简直晴天霹雳,接受入科教育的几人都瘫在椅子上。
“少年,别绝望。一天能排这么多,是因为都不大,而且表浅。运气好的,半小时也就关窗了。”
“那今天这几床一下子把手术做完,我是不是能摸鱼好几天。”裴寄予搓搓手。
“对啊。”郑恺乾眯起眼睛,露出那种一看就没什么好事的微笑表情,“等你把术后病程、术后查房、出院小结在一天内写完。就要开始写下一个病人的入院了哦~”
所有实习生两眼一黑。
还好裴寄予做事一向利落,今日待办稳步推进中。查完房第一个抢到电脑,yes!写完病程成功霸占换药室,yes!第一次上手术拿到的洗手服没有破洞,拖鞋的尺码刚刚好,yes!消毒铺巾,ye。。。ye。。。耶???
许茂名走进手术室,签完字一转身就看见病人的身上盖着的松松垮垮的铺巾,勉强能辨别出每一块布纵横的走向,吸引器和电刀坠在两边,勉强保持平衡。一切都准备好,许茂名这里拉拉,那里扯扯,重新调整了爱丽丝钳的位置,这才顺眼。
裴寄予哪敢说话。从一只脚踏进台子,到等许茂名和郑恺乾上台,已经被手术室护士从头到脚提醒了个通透。不能站在手术室中间,影响推车进出门。不能坐电脑前的椅子,那是麻醉老师的专属座位。不能在护士扎针时站在旁边,挡光。所有垫着绿布的台面都不能碰,靠近十厘米之内自动触发护士的尖叫和警告。洗手时袖子一定要折上去露出手臂,洗完手再酸也要保持在无菌区,等待穿衣。
口罩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郑恺乾也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无措的求救感,坏坏地开了个玩笑。
“这铺巾好啊,跟我家被子是一个叠法。”
许茂名懂他意思,称职地自动带入捧哏。
“哦?你家被子叠法挺别致啊。”
“我家被子不叠。”
巡回和麻醉扑哧一声笑出来,裴寄予向郑恺乾许茂名飞速地眨眼。
这是挽尊还是拆台来了!
这次切除的肿物长在上腭,二助位置站在头顶,视角刁钻,几乎等于看不见术区。此处没有什么重要血管,许茂名三两下切除送了病理,边等待术中快速回报肿物性质,边细细磨去一层硬腭骨质,防止复发。裴寄予退一步挡住自己视线,吸引器无处安放;进一步又挡住无影灯,影响所有人视线。
术区黑下来那一刻,磨头还在病人硬腭上高速切割,许茂名啧了一声。重新调整灯光,剥开软组织,见那本就脆弱的一层骨膜被磨头卷过一下,边缘像经过撕扯的破布头一样裂开,鲜血顺着软腭汇成一条小河,积在舌根。病人因他流了不必要的血,术创因他裂了不必要的缺口。精神本就高度紧张,裴寄予觉得那一刻自己汗流浃背。
怎么第一次上手术就了闯祸。
许茂名和郑恺乾都没说话,这让他更心慌,吸引器也不知歪到哪儿去了。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骂自己一下也好。
许茂名手肘蹭了蹭心里下着小雨的某人。
“还好是全麻手术。”
“嗯?”裴寄予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局麻,病人做两分钟手术,就该喝饱了。”
郑恺乾没想到许茂名今天也这么有幽默感,放肆大笑起来,一口气没顺过来憋出猪叫。他把吸引器接过,压舌板向下有技巧地一压,把深入咽喉的积水都清理干净。
很快,病理科打来电话回报肿物是良性,台子又活跃起来。巡回初步清点器械,麻醉抽着药,哼着小曲道:“又结束一台,你们关窗,那我升压喽。”二人回应一声,修整好术创边缘,开始打碘包。一切都井然有序,裴寄予还停留在刚才令人肾上腺素上升的一幕里。
郑恺乾脱了手术服,安慰似的拍拍裴寄予的后背,听见隔壁台叫十区住院总,啥也没来得及说就回应着窜出去。
“怪我,你第一次进手术室,我该带你过一遍流程的。刚才是不是被护士骂了?”
“也没有。。。她们只是提醒我。”裴寄予没说谎。虽然护士们语气重了点,但说的都是事实,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有理由。
“第一次上手术什么感觉?”
“紧张。。。而且我闯祸了。”
“你是说那个创口?”
“对。。。我不应该挡你光的。”
“你确实不应该挡。”许茂名点点头,严肃地说,“二助视角看不见,你想往前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第一次发现往前会挡光时就该提醒巡回,及时调整灯光位置。”
“上了手术台,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你是这台手术的一部分,有问题及时说出来。在手术台上,及时发现隐患,在造成不良后果前作出调整,就是最好的解决问题。”
“我是主刀,为一场手术负主要责任。我的器械没有完全保护到边缘骨膜,这也是磨头不小心碰到软组织的原因之一,所以你不用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还好这个部位没有重要神经血管,这种程度的破坏靠修整和缝合就能解决。”
“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有人一点错误不犯就完美变成经验丰富的大主刀的,学习路上造成几个小失误完全可以理解。但站在那个位子,就要对台上的患者负责。刚才那种不必要的血是因为你我而流,事情已经发生,你我就要调整状态,为患者修整缝合好,认真及时解决当下的问题。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吸取教训,避免再次发生,就不算辜负他。”
裴寄予点点头,话虽听了进去,但心里的小雨没有停下的意思。许茂名给他赏了个轻轻的脑瓜崩,让他自己消化。
当然,也提醒他消化之余别忘了把术后病程补全。裴寄予心里的小雨好不容易转阴,又稀里哗啦地下大了。
“对了。回去复习一下缝合,下次有机会就要带你试试了。”
“我?”裴寄予环视一圈,清洁间只有两人。
许茂名盯他。
“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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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绝赞闯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