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七月十五那天,从早上开始我就坐立不安。

紧张?不——不完全。更像是一种漫长的清醒,从睡梦中缓慢浮起时那种介于两界之间的悬停。早饭吃了半根油条,午饭没动,晚饭喝了半碗汤。我妈打来电话,听出我声音不对劲,说肯定是中暑了,逼我去买藿香正气水。我说好,已经买了。挂了电话后继续坐着,也没动弹。

说什么呢?

妈,今晚有个异世界的人约我子时见面,可能要从窗边过去一趟。

这种话说出来,要么被送进医院,要么被送进寺庙。两者我都不是特别想去。所以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

……

下午四点,张祎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旁边新开的烧烤店。

"不了" 我说,"今晚有事。"

"什么事?你又不出门。"他在电话那头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含含糊糊。

"……看书。"

"你看了一暑假的书了大哥。你导师到底给你布置了多少文献?"

我没回答。他又絮叨了几句,说那家烧烤店的烤茄子绝了,你一定要去试试。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橘猫壁纸发呆。

那只橘猫,我已经整整三天没看见了。

自从七月以来,它的行踪变得极其不稳定。以前每天傍晚必蹲围墙上,最近却时来时不来。有时候连续三四天看不到一根猫毛,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过来——我最近的睡眠已经碎成了渣——会发现它悄无声息地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那层古怪的银光,一眨不眨。

我试过打开窗让它进来,它不进。试过拿火腿肠出去找它,也找不见。这只猫的行为完全不像猫——不像在流浪或觅食,更像在巡逻,监视什么。或者说,守护什么。

但也有可能我确实快疯了,两种解释目前势均力敌。

……

自六月十七日那个黄昏以来,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

煎熬?有远比煎熬更准确的说法。是一种悬浮。你明明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饭睡觉走路说话,但最核心的那部分已经不在这里了。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挂在某个尚未抵达的地方。

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那根线在扯——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心脏脱离了肋骨的包裹,被一种更遥远的、更安宁的引力轻轻拽着。

我开始每天记日记。不写生活——生活没什么可写的。记的是所有能回忆起来的、关于那个世界的细节。

倒悬山脉的地质结构:山体倒挂,根系朝上,枝叶入岩。说明那边的重力法则不统一,或者说"上下"这个维度在那边具有与我们不同的意义。

逆流海:银白色,水流自下往上汇入云层。水的形态像液态光而非H2O。浪花碎裂时亮度会短暂增强——类似某种能量释放。

深色长衫的人:男性,二十出头,瞳色极深,超出了人类虹膜结构的常规范畴。服饰面料不明,有光泽但又不是丝绸。重点是——他似乎能碰到我。我现在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掌心传来的震颤。

文字以未知符号显示在手机屏幕,大脑可直接翻译。纸面上的字迹能够被远程书写。传递内容具有明确的时间约定和空间条件——子时,窗边。

关于那边的世界,能推测出来的不多。但从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始终站在岩石上这一点来看——他像是在驻守什么东西。守了多久?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隐隐约约提到某个周期,具体多长不清楚。

我一页一页地写,写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滑稽。这算什么?田野调查笔记?跨维度人类学?一个集成电路专业准研究生做的科学梦?关键是这也跟专业无关啊。

但不敢不记。怕遗忘、更怕有一天自己说服自己——这些全部是幻觉。

……

六月二十四日,我做了一件不知道算聪明还是算蠢的事:我又去找了李老师。

七月初,大多数学校即将开始放暑假,包括我未来就读研究生的学校。夏日校园很安静,我在教师办公区堵到了李老师。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他扶了扶眼镜。

"还有些问题想问。"找个借口,"关于您上次说的全息原理。"

李老师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目光很古怪——打量学生?更像某种确认。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你看起来没怎么睡好,"他忽然说,"眼睛里全是血丝。是不是最近经常做梦?"

我没回答,也不用回答——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示意我坐下。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

"你知道这栋楼为什么墙外长那么多爬山虎吗?"

"……因为比较老?"

"因为这栋楼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援建的。当时的设计图纸上,这个位置应该是一面玻璃幕墙。但苏联人撤走后,材料不够,改成了一面厚砖墙。爬山虎是后来一个退休老教授种的。他说,墙太厚了,但至少让它看起来像一扇窗。"

他转过身来,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一个教芯片设计的,怎么知道这些?"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像看穿了我的困惑。"我做半导体物理那几年,查过不少理论物理的文献,纯粹是个人兴趣。后来系里搬进这栋楼,才发现这就是以前的物理系大楼。档案室还没清空,翻了翻——翻到了那位老教授的手稿。"

"你知道吗,那老教授教了一辈子热力学。到了晚年,忽然开始专研量子纠缠和意识的关系,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说,"但我看过他的手稿。"

"他没疯。"

李老师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上次你问我'平行空间的可观测证据',我当时没有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面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磨得发亮。翻到某一页,没给我看,只是自己看了看。

"科学不能证明它的存在。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人见过。"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不早了。"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口吻。"模拟集成电路设计,下学期开学才开课,到时候你才能再见着我。我暑假不在学校。"

我起身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话。

"同学——"

回头。他已经重新背对我了,正在弯腰调试一台旧示波器。像是顺口一说,又像忍了很久。

"不管在哪个世界,"他说,"记好自己的名字。"

……

那天回去后,我把李老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抄在日记本上。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这么重——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说一种抽象概念。但直觉告诉我,这位短发、个不高的教授,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而那座爬满爬山虎的旧楼里,那面"太厚"的砖墙后,也许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

七月四日,我从张祎那里听到一个词:既视感。

他正在看电影《盗梦空间》,看到一半忽然暂停,开始跟我大谈特谈梦境和现实的关系。然后顺口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第一次经历一件事,却觉得以前发生过?"

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有,怎么了。"

"科学说那叫既视感,大脑颞叶的小故障。"他得意洋洋,"但我更倾向于平行世界的记忆溢出。你想啊,如果每做一个选择就分叉出一个平行宇宙,那某一个宇宙里的另一个你,做过跟你完全相同的事,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你们在某个选择上精准重合了,那段记忆就被共享了。所以你觉得经历过——因为你确实经历过,只是不是现在的你。"

张祎这个人,平时除了打游戏就是刷剧,正经课门门及格线。但他有一个奇异的优点——偶尔会说出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惊人的话。

平行世界的记忆溢出。

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一夜无眠。

七月十六。

离约定的日子已不到两周。

……

真正的异常发生在七月十三日。

那天下午去菜市场买姜。菜市场在小区往东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那条路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可是我迷路了。

走错了路口?不——是看不见那个路口了。

站在军二路和长江东路的交叉口。这是我从小走到大的十字路口,旁边有邮局、包子铺、公交站。但那天下午,站在那个位置,看到的是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路。

邮局变成了一个低矮的石砌建筑,墙壁上附着青紫色微光的——苔藓,那种颜色我见过。

猛地回头。包子铺还在。五金店还在。但邮局——或者说邮局的位置却被那座陌生的石楼占据了。

石楼门口有一个老人,背着身,擦拭门框上的什么东西。穿着一种没见过的灰蓝色短褐,料子很粗,袖口磨得发白。

我站住了,想走,走不动,两条腿像灌了铅。

"别站在路中间。"一个声音说。转头,一个大妈骑着电动车绕过我,用看智障的眼神瞪我一眼。

再回头看向石楼——没有了,邮局还是邮局,石楼、苔藓、老人,全部消失。

站在路口中央,大夏天里出了一身冷汗。怕?不——是因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对于我来说,两个世界之间的界线,正在模糊。

我正在看它?搞反了——是它正在渗过来。

……

七月十五,约定的前一天。

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整理遗物。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遗物?我又不是要死了。只是要去——去什么?赴约?旅行?一个完全不了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世界?

但还是整理了。电脑密码、银行卡位置、考研资料分类,都用小本子写好放在桌上。书包里放了一瓶水、一块巧克力、一本翻烂了的《金刚经》——不要问我为什么带《金刚经》,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觉得万一有用呢。

书包最底层,放了全家合影。我爸穿一件洗得发灰的POLO衫,我妈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我夹在中间——别着一张全世界最标准的乖孩子的脸。

这是在这边的锚。如果有一天在那边忘了自己是谁——万一真被李老师说中了,也许这张照片能把我拉回来。

傍晚,我妈打来电话。她不知道我明天要去哪里,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平时打电话最多十分钟,那晚拉着我说了快一个小时。邻居的事、表姐结婚的事、电视机坏了又好了的事。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看了看垃圾桶里的泡面包装。"……排骨。"

"多吃点,看你瘦的。"

语气和所有普通、正常、幸福的母亲一模一样。我说好。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挂了电话,去洗今天唯一用过的碗。水流哗哗冲过手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回不来,刚才那声"好"就是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个字。

这个念头让我在水槽边站了很久。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冰凉、真实、过分。

洗完那只碗,回到房间,关上门。没开灯。

月亮很大。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晚上,月光铺在地板上,又白又凉。

橘猫出现了,时隔多日,准时出现在窗台上。打开窗,它跳了进来——这只猫有史以来第一次愿意进入我的房间。

"你终于肯进来了。"

它没理我,径直跳到书桌上,在我那叠日记本上蹲下,尾巴卷起来盖住爪子。银色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东西。橘猫脖子上一直挂着一枚极小的铃铛——之前以为是它主人家系的防走失铃。此刻在月光下,铃铛表面流转着一层银光。

和逆流海的水面、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橘猫没有躲,我伸出手小心碰了一下铃铛。

冰凉的,像把手伸进深冬的溪流。

铃铛发出极轻微的声音。铛铛的金属声?不——怎么说呢——像远方钟磬被敲响后,余音穿过重重山水,抵达此处时已化作了微风。

收回手,橘猫歪了歪头,用一种从没在任何动物脸上见过的表情看我。那表情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看透、等待、守护、和一个古老的、非语言能表述的信息。

然后它在日记本上躺下来,闭上了眼。

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子时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约定的时候,已经到了。

……

十一点半,把书包背好,坐到窗边。

窗帘全部拉开,窗户大敞,月亮正好升到正对着窗的位置,圆得不像话。七月十六是既望,月亮理应没有中元节满——但今夜这轮分明是满的。又大又圆,低低挂着,仿佛往前踏一步就能跨进去。

银白的月光铺满窗框。落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我坐在矩形中央,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手机打开相机,屏幕对准窗外夜空。

什么都没发生。画面很正常:月亮、几丝薄云、远处高楼的剪影。举了五分钟,手臂开始酸。

十分钟。十五分钟。

开始怀疑是不是记错了时间。七月十五——我会不会翻错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也许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也许一切都是大脑编造出来哄自己的一个幻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屏幕没亮,亮的是月光本身——忽然更加明亮了。月光集中在窗框之内,像被一块巨大的无形凸透镜聚拢到这个矩形空间里。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一根根都清晰可见。不飘了,像凝固在琥珀里的气泡。

然后,手机屏幕漾开一圈涟漪。

和之前从边缘启动不一样——这次是屏幕正中央。涟漪扩散得很慢,像一滴水滴入一池凝固的油。

屏住呼吸。

画面是撕裂的。渐变?不。像一层纱被猛地扯开,此岸的夜空从中间向两边消退,被一片从未见过的天空取代。

那片天空,蓝?黑?都不沾边。极淡极透的银青色——像月光溶进了海水里,再抹在苍穹上。云层在天上缓缓地倒着流,从下往上,一缕一缕飘升。

然后是山。

倒悬的山脉,比前两次看到时近得多。近到能看清山体上的岩石纹理,每条裂缝里都有光在流动。苔藓附着在倒挂的岩壁上,泛着无法言说的青紫色微光,远远看去像一整片发亮的星河。

然后是海。银白色的逆流海,浪花翻涌着向上,汇入云层更高的地方。水面下隐隐有什么巨大的轮廓在游动——太远了,只看到一抹淡影。但仅仅是那影子的尺度。

然后——

他站在海浪的尽头。岩石上。深色长衫,袖口在风里翻飞。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更近了。近到看得清他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轻轻垂在身侧,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朝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听见了。

从手机里传来的?从头颅内响起的?都不对。是从胸膛正中央——从这段时间那颗种子一直沉睡的位置——轻轻震开了一声:

"——来。"

一个字。音节极短,却像潮水一重重涌过来。催促?命令?都不是。像月光铺在你身上——它不说"你应该被照亮",而是“它照亮你。”

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慢慢抬起。

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民俗是鬼门大开的日子。七月十六既望——月的目光最盛的时刻。子时,阴尽阳生或是阳尽阴生的边界。所有的边界都在今夜松动:阴与阳、昼与夜、此岸与彼岸、现实与梦境。

手指伸向屏幕。

指尖触到屏幕表面的那一刹那——触到的,是水。玻璃触感消失了。

微凉的、柔软的、水面被轻触的第一层涟漪。以指尖为圆心,一圈一圈荡开。涟漪每荡一圈,屏幕——不,它已经不只是屏幕了,是一面正在扩大、正在变薄的门——每变薄一分,就变透明一分。

窗框内银白的月光突然暴涨,亮度高得刺眼。我本能地闭眼,右手的触觉却愈发鲜明:水面下似乎有另一只手,正在轻轻、慢慢地触碰我的手。

我的想象?也许不——已经分不清了。

空气里充满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香味?焦味?都不沾边——是旧世界下雨之前那种被压得很低的空气的厚度。或者,一个新的世界的第一次呼吸。

睁开眼。

月光退了,手机屏幕恢复正常的待机画面。我站在——确实还站在自己房间里。书桌还在,床还在,橘猫还在日记本上睡觉。一切一如往常,除了一个细节:

窗框外面,没有任何光。

夜晚那种黑?不——是没有光源、没有参照、没有任何可辨别空间的黑。完全的、绝对的、吞没一切边界的纯黑。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最深处砸过来——不,坠下来——浑厚、嘶哑、断裂,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刮出锈迹:

"别出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九个声音同时在嘶喊——不同的声线、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嗓门,被同一股绝望拧出来的同一句话。

九重嘶喊混杂在虚空里回荡。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手肘撞到书桌的角,疼得要命。但是我已经顾不上了。

"出去了——"第一个声音破了音,最后一个"了"字拖长得像嗓子被撕碎。

"碎了——"

另一个紧接在后面,几乎无缝——"等这么久——"像生锈的锯子拖过铁板,"——碎片了!!!!!!"

最后一个嗓音老得像一把朽木压住一团灰,字句从喉咙深处碎裂着滚出:

"你别以为——能渡——他妈的——"

没有说完,声音就断了。比起自行消散,更像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一刀切断的。

黑暗重归于寂。

九道声音,就像九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死死钉在黑暗最深的渊底。

我站在黑暗中,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死死盯着前方。听到嘶喊的那几秒钟,窗框正前方——虚空之中——有一扇门。

那扇门虚无而真实,横跨在无法丈量的边界之上,隔绝此地与彼岸。门紧闭着。但几乎能感受到——门后面,那个人一定就等在那里。掌心平贴门面。安静得像穿越万钧暗海的月光本身。

门后的一切,门外撕裂者最后未竟的话。"以为——能渡——"

渡。

渡谁?渡我?他渡我,我渡他?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那扇门就消失了。整个黑暗像退潮一样退去,月光重新涌入窗框,七月十六的圆月又低低挂在外面。手机屏幕彻底熄灭。空气里那股类似雨前的厚重度也淡了,只剩房间里被风扰动起来的、细微的尘埃气息。

一切消失得太快了,来不及确认是否真的看见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过来,重新直起身。

空气恢复正常,窗帘被风吹动,在月光下轻轻飘荡。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全身力气都像被抽空。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金色的眼睛很亮却并不慌乱。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低下头,发现刚才撞到书桌的手肘还在隐隐发酸。黑暗中被虚空鸣响的九道声音沉甸甸压在胸口,那些嘶哑的、破碎的"别出去"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是——伸进自己口袋,我摸到了一张纸片。从刚才进入异景时就莫名存在,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被谁折成了细条。打开。

上面有字。

是我的字迹,却又不是我亲手写下的极短的一行:

"只要你愿意,下次门就在任何时刻为你打开。"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窗外,圆月静谧地照着围墙上那只重新蹲好的橘猫。它垂下的尾巴轻轻晃动——有一种沉默却笃定的承诺。又像是一艘永不沉没又永不靠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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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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