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残躯赴天光

寅时末,天色未明。

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北方。路旁稻田里的晨露尚未消散,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珠。

河图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得厉害,但他早已习惯——离京南下时走了二十余日,如今回程却要日夜兼程,七日之内必须赶到汴京。

松烟坐在对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是宋鲤用命换来的证据:真本账册、雍王密信、龙袍玉玺的拓印、还有那封指证雍王谋反的血书。这些东西,比性命还重。

清虚道长坐在车辕上赶车。老道长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一柄拂尘放在身侧,看似随意,实则时刻警惕。

“道长,”河图睁开眼,“我们到哪儿了?”

“刚过丹阳,再往前就是镇江。”清虚道长声音平稳,“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可到扬州。从扬州换快船走运河,三日能到汴京。”

“太慢了。”河图皱眉,“雍王得知画舫被毁,必会派人拦截。官道太显眼,我们得改走小路。”

“小路崎岖,马车难行。”道长沉吟,“而且小路多匪患,更不安全。”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至少十余骑,正从对面疾驰而来!

“戒备!”清虚道长低喝,手中已握紧拂尘。

河图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晨雾中,十余黑衣骑士迎面奔来,皆蒙面持刀,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马鞍旁挂着一把长弓。

“是雍王府的死士。”河图认出了那人的弓——黑漆柘木弓,弓梢镶银,正是雍王府侍卫的制式装备。

“松烟,抱紧包袱。”河图拔刀出鞘,“道长,冲过去!”

清虚道长猛抖缰绳,马车加速前冲。但对面骑士已扇形散开,封住去路。

“放箭!”为首骑士一声令下。

箭如飞蝗,破空而至!

清虚道长拂尘一挥,劲风扫落数箭。但箭矢太多,一支射中拉车的马匹,马儿惨嘶一声,人立而起。

马车剧烈摇晃,险些倾覆。河图护住松烟,挥刀格开射入车厢的箭矢。

“下车!”他踹开车门,拉着松烟滚落路旁沟渠。

几乎同时,又一轮箭雨落下,马车车厢被射成刺猬。拉车的马倒地抽搐,鲜血染红路面。

清虚道长已从车辕跃下,与三名冲上来的骑士战在一处。他虽年迈,但武功高强,拂尘如灵蛇吐信,专攻对手穴道。转眼间,三名骑士已倒下两人。

但对方人多,其余骑士下马围拢,将三人困在中间。

“交出东西,饶你们不死。”为首骑士冷声道。

河图冷笑:“雍王好大的胆子,敢截杀朝廷命官。”

骑士眼中闪过杀意:“既然知道,就更不能留你们了。上!”

十余人一拥而上。

河图护着松烟,背靠一棵大树,挥刀御敌。他刀法沉稳,但对方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默契,很快在他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清虚道长那边压力更大。六名骑士围攻他一人,刀光如网,密不透风。道长拂尘连点,刺倒一人,但左肩也被划了一刀。

“道长!”河图急呼。

“顾好你自己!”道长喝道,手中拂尘忽然变招,如狂风骤雨,瞬间又伤两人。

但死士悍不畏死,受伤也不退,反而攻势更猛。河图渐渐不支,一柄刀已劈至面门——

“铛!”

一柄长剑从斜刺里飞来,格开长刀。

白衣如雪,剑光如练。

来者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但眉宇间英气逼人。她剑法轻灵迅捷,如穿花蝴蝶,几个起落已刺倒三名死士。

“白姑娘!”清虚道长惊喜道。

“道长先走,这里交给我。”女子声音清脆,手中剑不停,又逼退两人。

“多谢!”道长也不矫情,拂尘开路,护着河图与松烟冲出包围。

四人退入路旁密林。死士紧追不舍,但林中地形复杂,很快拉开距离。

奔出二三里,在一处溪涧旁停下。确认追兵未至,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位是……”河图看向白衣女子。

清虚道长介绍:“这位是白芷,贫道故人之女。她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回春圣手’白一帖,她自幼习武学医,身手不凡。贫道离苏州前,给她传了信,请她沿途接应。”

白芷拱手:“河大人,久仰。家父与道长是至交,听闻大人为查漕案身陷险境,特命小女子前来相助。”

河图还礼:“多谢白姑娘救命之恩。”

“大人客气。”白芷从怀中取出金创药,“先处理伤口。”

四人简单包扎。河图身上三处刀伤,都不深。清虚道长肩上一刀略重,但道长内功深厚,无大碍。松烟虽未受伤,但惊吓过度,脸色苍白。

“此地不宜久留。”白芷道,“雍王既已动手,前路必有更多埋伏。官道不能走了,得改走水路。”

“水路?”河图皱眉,“运河沿线都是雍王势力。”

“不走运河。”白芷展开一张地图,“我们从镇江渡江,走北岸小路至扬州,再从扬州雇船走淮河,经泗州入汴河。这条路线偏僻,雍王未必料到。”

河图细看地图。这条路线确实绕远,但胜在隐蔽。只是淮河沿岸多水匪,风险也不小。

“就按白姑娘说的办。”他做出决定,“事不宜迟,立刻动身。”

四人弃了马车,徒步前行。白芷在前带路,她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悉,专走山间小道。晌午时分,已到江边。

镇江渡口,船只往来如梭。白芷找了一条小渔船,船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听说要去对岸,爽快答应。

船至江心,水阔天高。河图望着茫茫江水,忽然想起太湖,想起那艘燃烧的画舫,想起跳入火中的宋鲤,还有……不知所踪的宋清明。

“大人担心宋公子?”白芷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河图点头:“他走的是洛书会密道,但密道可能已被雍王掌控。”

白芷沉吟:“洛书会的密道,小女子略知一二。家父曾救治过一位洛书会成员,听他说起过,江南通往汴京有三条密道:一条走运河,一条走山路,一条走海路。运河密道最便捷,但也最危险。”

“宋清明会走哪条?”

“以他的性子,必走最危险那条。”白芷道,“因为最危险的路,往往最安全——雍王会重点布防另两条,反而疏忽最显眼的。”

河图心头一紧。如果宋清明真的走运河密道,此刻恐怕已入虎口。

“我们能联络上他吗?”

白芷摇头:“密道路线隐秘,外人无从知晓。只能祈祷他吉人天相。”

渔船靠岸。四人登上北岸,继续赶路。白芷从怀中取出几顶斗笠、几件粗布衣裳:“换上这个,扮作行商。”

换装完毕,四人果然不起眼了。河图贴上假须,松烟脸上抹了灰,清虚道长扮作老仆,白芷则扮作商妇。一行四人,倒真像走南闯北的小商贩。

沿途果然遇到几拨盘查。有官府衙役,也有江湖人士,都在打听“监察御史河图”的下落。但见他们这副模样,简单问几句就放行了。

黄昏时分,抵达扬州城外。

扬州自古繁华,城门车水马龙。四人混在人群中进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今晚好生休息,明早雇船走淮河。”白芷安排妥当,“我去打探消息,看雍王的人在扬州有何布置。”

她换了身夜行衣,悄然出门。

河图在房中检视证据。账册完好,密信无损,龙袍玉玺的拓印清晰可见。宋鲤的血书字字泣血,详细记录了雍王如何威逼利诱、如何策划谋反。

“大人,”松烟轻声道,“我们真的能扳倒雍王吗?他可是皇上的亲弟弟……”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河图沉声道,“况且雍王所犯不是普通罪过,是谋逆大罪。皇上再顾念手足之情,也不能容他。”

话虽如此,河图心中也没底。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万一皇上为了皇家颜面,将此事压下呢?万一雍王反咬一口,说他诬陷亲王呢?

证据虽在,但如何呈递、如何陈情、如何让皇上相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亥时初,白芷回来了,面色凝重。

“情况不妙。”她关上门窗,低声道,“雍王已到扬州。”

“什么?”河图一惊,“他不是在徐州吗?”

“运河昨日疏通,他连夜南下,今日午时进的扬州城。现在住在盐运使衙门,随行护卫三百人,全是精锐。”

河图心念电转。雍王亲至扬州,必是为了拦截他。从扬州到汴京,水陆两条路,水路必经汴河,陆路必经开封。无论走哪条,都难逃雍王耳目。

“还有更糟的。”白芷继续道,“雍王已奏报朝廷,说苏州漕案主犯宋鲤、刘禹锡等人畏罪**,画舫失火,全部身亡。他自请督办此案,要将‘余党’一网打尽。”

“好一招颠倒黑白。”河图冷笑,“他把罪责全推到死人身上,自己摘得干净。那我们呢?在他奏报里,我们是什么身份?”

“他说……”白芷顿了顿,“说河大人你与宋鲤之子宋清明勾结,贪墨漕银,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焚毁画舫,如今携赃款潜逃。他已行文各州县,通缉大人你。”

河图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手狠毒至极。把他打成逃犯,他即便到了汴京,也难见天颜——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如何面圣?

“可有破解之法?”清虚道长问。

白芷沉吟:“雍王虽掌控舆论,但皇上未必全信。大人手中有铁证,只要能面圣陈情,就有翻盘机会。问题是——如何进京?如何进宫?”

河图思索良久,忽然道:“我们不走淮河了。”

“那走哪儿?”

“回镇江,走海路。”河图眼中闪过决断,“从扬州往东,入长江,出东海,沿海岸北上至登州,再从登州走陆路到汴京。这条路线最远,但也最安全——雍王绝想不到,我们会舍近求远,绕行千里。”

白芷眼睛一亮:“确是好计!海路虽险,但航线广阔,雍王势力难以覆盖。而且海上商船众多,易于隐蔽。”

“只是……”她犹豫道,“海上风浪难测,且眼下已近八月,常有飓风。万一……”

“没有万一。”河图斩钉截铁,“留在陆上,十死无生。走海路,尚有一线生机。就这么定了。”

计议已定,四人连夜出城,折返镇江。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

运河畔,一处荒废的码头。

夜色深沉,只有河水拍岸的哗哗声。码头栈桥朽坏,几艘破船半沉在水中,像浮在水面的棺材。

宋清明伏在芦苇丛中,已潜伏了两个时辰。

他右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肩上的刀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码头方向。

按照洛书会密道图,这里该有一艘接应船。船主是代号“九”的郑海龙手下,专司密道运输。每月逢五逢十,子时三刻,船会准时出现。

今日是初五,子时三刻已过,船却不见踪影。

“出事了。”老秦在他身旁,低声说,“少爷,咱们撤吧。”

“再等等。”宋清明咬牙,“没有船,我们到不了下一个据点。”

洛书会密道设计精妙,全程十二个据点,环环相扣。每个据点只知前后两站,不知全线。船只、车马、食宿皆有专人安排,确保核心成员能隐秘通行。

但若有一个环节断裂,整条线就断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桨声。

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正是接应信号。

宋清明松了口气,正要从芦苇中起身,忽然被老秦按住。

“不对。”老秦经验老到,“船吃水太浅,是空船。”

宋清明凝神细看。果然,船行得很轻,不像载人的样子。而且船夫划桨的姿势僵硬,不似常年行船之人。

“是陷阱。”他心中一沉。

船已靠岸。船夫跳上栈桥,四下张望,低声唤道:“可是七爷?”

声音陌生。

宋清明不动。老秦悄悄摸出匕首。

船夫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转身回船。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码头两侧忽然涌出数十黑影,手持弓弩,将芦苇丛团团围住。

火把亮起,照得码头亮如白昼。

一个锦衣人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崔淼!

“宋公子,恭候多时了。”崔淼笑容温和,仿佛在招呼老朋友。

宋清明知道躲不过了,缓缓站起身。老秦紧随其后,护在他身侧。

“崔中丞好手段。”宋清明淡淡道,“连密道接应点都能掌控。”

“这要多谢郑海龙。”崔淼笑道,“那个海商,看着精明,实则怕死得很。老夫略施手段,他就全招了——密道路线、接头暗号、人员名单,一字不差。”

宋清明心往下沉。郑海龙是洛书会最早的成员之一,掌管海路运输。他若叛变,整个密道网络就全暴露了。

“王爷有令,”崔淼收起笑容,“请宋公子交出从画舫带出的东西,随老夫回扬州。王爷念你是个人才,或可饶你一命。”

“东西不在我这儿。”宋清明道,“在河图手里。”

“河图?”崔淼挑眉,“那个御史?他自身难保,已成了通缉要犯。宋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爷即将成就大业,此时投诚,尚可博个前程。”

“前程?”宋清明笑了,“崔中丞说的前程,是像宋鲤那样,被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还是像刘禹锡那样,兔死狗烹?”

崔淼脸色一沉:“宋公子执意要与王爷为敌?”

“不是我要与谁为敌。”宋清明缓缓拔剑,“是你们,与天下为敌。”

剑光在火把映照下,寒芒凛冽。

崔淼叹了口气,挥挥手:“拿下,要活的。”

数十死士一拥而上。

宋清明剑出如龙,老秦挥刀如虎,两人背靠背,在码头上与敌激战。但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是精锐,很快将二人分割包围。

宋清明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渐渐落入下风。一柄刀砍向他后心,他回剑格挡,肋下却露出空门,被另一刀划过,鲜血迸溅。

“少爷!”老秦怒吼,拼死杀来,替他挡下数刀,但自己背上也中了一刀。

“走!”老秦推了宋清明一把,“去二号据点,找陈启年!”

“可是你——”

“别管我!”老秦双目赤红,“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今日还给少爷!走!”

他挥刀冲向崔淼,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死士们一时被他的气势所慑,竟让他冲到了崔淼面前。

崔淼冷笑,袖中滑出一柄短剑,轻轻一划。

老秦咽喉鲜血喷涌,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老秦!”宋清明嘶吼,想冲过去,却被三名死士死死缠住。

崔淼用丝帕擦拭短剑上的血,淡淡道:“宋公子,还要打吗?”

宋清明看着老秦的尸体,眼中血丝密布。但他知道,此时冲动只会送命。老秦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一跃,跳入运河!

“放箭!”崔淼急喝。

箭矢如雨射入水中。但河水浑浊,夜色深沉,哪里还有宋清明的踪影?

“追!”崔淼脸色铁青,“沿河上下游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士们分散搜索。崔淼走到老秦尸体旁,踢了一脚,啐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转向那艘乌篷船:“开船,顺流而下。他受伤不轻,游不远。”

船夫应声,撑船离岸。

运河水流湍急。宋清明潜入水底,顺流而下。他水性不错,但身上有伤,流血不止,体力迅速流失。

游出里许,他浮出水面换气。身后远处有火把光亮,追兵已至。

不能停。他咬牙继续游。

又游了半里,前方出现一道水闸。闸门紧闭,水流在此形成漩涡。宋清明试图绕过,但体力不支,被漩涡卷入,撞在闸门上。

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险些昏厥。

就在这时,闸门忽然开了条缝——是守闸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宋清明趁隙钻过闸门。守闸人惊呼:“什么人!”

他顾不上解释,爬上闸岸,跌跌撞撞冲入岸边树林。

身后传来呼喊声、脚步声。追兵已发现他。

林中漆黑,荆棘密布。宋清明身上的伤口被树枝刮到,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一直往深处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远。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息。

血还在流,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怀中摸出金创药,胡乱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包扎。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天快亮了,天亮后更难躲藏。

他辨认方向,朝东走去。洛书会二号据点在东边三十里的一个小镇上,负责人是陈启年。虽然陈启年也是会中成员,但此人胆小怕事,或许可以威逼利诱,让他帮忙。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一个小镇,炊烟袅袅。

宋清明不敢直接进镇,在镇外树林里等到辰时,镇上集市开了,才混在人群中进去。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找到街尾的“陈记米行”——这正是二号据点的伪装。

米行刚开门,伙计在卸门板。宋清明径直走进后堂。

后堂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喝茶,正是陈启年。见到宋清明,他手中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

“宋、宋公子?”陈启年脸色煞白,“你怎么……”

“密道暴露了。”宋清明单刀直入,“崔淼掌控了所有接应点,老秦死了。我需要车马、干粮、伤药,立刻。”

陈启年哆嗦着:“宋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崔中丞已传令各处,见到格杀勿论。我这小店,哪敢……”

“你不敢?”宋清明冷笑,剑已出鞘,架在陈启年脖子上,“陈大人,你这些年贪了多少,我可一清二楚。要不要我帮你算算,够砍几次头?”

陈启年冷汗直流:“宋公子饶命!我帮,我帮!”

他唤来心腹伙计,吩咐准备车马。又取出金创药、干净衣裳、干粮银两。

“车马在后门,是从未露过面的生面孔,不会引起怀疑。”陈启年讨好道,“宋公子,你这伤不轻,要不要在我这儿歇两日?”

“不用。”宋清明收起剑,“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不敢不敢!”陈启年连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宋公子。”

宋清明换了衣裳,重新包扎伤口,从后门上车。车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倒也安全。

马车驶出小镇,向北而行。

宋清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但脑中思绪纷乱。

密道已断,陆路难行。雍王掌控运河沿线,官道必有埋伏。如今只剩一条路——走海路。

郑海龙虽然叛变,但他手下船队庞大,未必人人都听他的。而且海路航线多,雍王难以全面封锁。

只是,如何弄到船?如何避开追捕?

他想起父亲说过,母亲娘家原是海商,在明州还有旧部。或许可以一试。

但明州在千里之外,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撑到吗?

马车颠簸,伤口疼痛。宋清明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必须撑下去。

为了母亲的仇,为了父亲的死,为了河图那句“汴京见”。

他还不能死。

三日后,长江入海口。

一艘双桅帆船破浪前行,船头指向东方大海。船身漆成深蓝色,帆是褐色,在茫茫海面上并不起眼。

这是条走私船,船主叫海老七,是个常年跑海路的私枭。白芷通过江湖关系找到他,花了重金,包船北上。

船舱里,河图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们已经航行两日,风平浪静。但白芷说,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尤其这个季节,常有飓风。

“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清虚道长宽慰道,“海老七跑了三十年海路,经验丰富。他说三日内都是晴天,应该错不了。”

河图摇头:“我不是担心天气,是担心汴京。我们绕行海路,至少要多走十日。这十日里,雍王能做多少事?他若先一步回京,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我们就算到了,也难翻盘。”

“雍王不会那么快。”白芷走进船舱,“我收到飞鸽传书,雍王还在扬州。他似乎笃定大人会走陆路或运河,正在沿线布防。”

“那宋清明呢?”河图问,“可有消息?”

白芷沉默片刻,低声道:“密道被崔淼掌控,老秦战死。宋公子下落不明,但有人看到他在镇江一带出现,似乎要往明州去。”

“明州?”河图一怔,“他去明州做什么?”

“他母亲娘家是明州海商,或许是想走海路。”白芷道,“若真如此,你们或许能在海上相遇——从明州北上的海船,多半走这条航线。”

河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若能在海上遇到宋清明,二人同行,胜算更大。

正说着,船身忽然剧烈摇晃。

“起风了!”船工在甲板上喊。

众人出舱查看。只见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下来,乌云压顶,海面波涛汹涌。狂风卷起巨浪,拍打船身,帆船如一片树叶,在浪涛中起伏。

海老七在舵位大声指挥:“降半帆!稳住舵!”

船工们忙碌起来,降帆的降帆,固定货物的固定货物。但风浪越来越大,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近四十度,险些倾覆。

“回舱!”白芷拉着河图与松烟退回船舱。

舱内物品滚落一地,油灯熄灭,一片漆黑。船身在风浪中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是飓风!”清虚道长面色凝重,“不该啊,这个季节不该有飓风……”

又一个巨浪,船身猛震。松烟惊叫一声,撞在舱壁上,额角流血。

河图扶住他,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自己却因船身摇晃,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这样不行!”白芷咬牙,“我去帮海老七。”

她冲出船舱,顶着狂风暴雨上了甲板。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两个船工被浪卷走,剩下的死死抓住缆绳。

海老七浑身湿透,仍在奋力掌舵。见白芷上来,吼道:“姑娘回去!危险!”

“我来帮你!”白芷抓住一根缆绳,稳住身形,“现在怎么办?”

“只能硬扛!”海老七嘶声道,“飓风中心就在前面,冲过去就没事了!冲不过去……”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冲不过去,船毁人亡。

白芷看向前方。只见海天之间,一道巨大的黑色风墙缓缓移动,所过之处,巨浪滔天。那就是飓风眼壁,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别的路吗?”

“有!”海老七指向右前方,“那边有个小岛,可以避风。但岛周多暗礁,不好进。”

“总比冲飓风强!”白芷当机立断,“去小岛!”

海老七咬牙转舵。帆船在风浪中艰难转向,朝右前方驶去。

半个时辰后,小岛在望。那是个荒岛,怪石嶙峋,但岛东侧有个海湾,风浪稍小。

“进湾!”海老七全神贯注,操纵船只避开暗礁。

船身几次擦到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终于,船驶入海湾,风浪顿时小了。

众人松了口气。

船在海湾中下锚。风浪被岛屿阻挡,虽然仍有风雨,但已无倾覆之险。

海老七检查船体,脸色难看:“船底漏水,得修补。至少需要一天。”

“一天就一天。”河图道,“总比葬身海底强。”

船工们开始修补船体。河图等人帮忙舀水、递工具。一直忙到傍晚,船底才勉强补好。

风雨渐小,但天色已晚,无法夜航。众人决定在岛上过夜。

海老七带人在岸边生了堆火,烤干衣物,煮了热汤。虽然简陋,但在经历生死之后,已觉珍贵。

河图坐在火堆旁,望着漆黑的海面。海上星空璀璨,与陆上不同,星星格外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大人还在担心宋公子?”白芷递过一碗热汤。

河图接过:“他受伤不轻,又遭追杀,不知现在怎样。”

“吉人自有天相。”白芷在他身旁坐下,“宋公子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

“但愿如此。”

清虚道长望着星空,忽然道:“你们看,那颗星。”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只见北方天际,一颗赤红色的大星异常明亮,星光闪烁不定,似在摇曳。

“那是荧惑星。”道长面色凝重,“荧惑守心,主兵灾、死亡。今年荧惑格外亮,恐有大战。”

“道长是说……”河图心中一动。

“雍王谋反,必动刀兵。”道长叹息,“只盼皇上能早做防范,免生灵涂炭。”

众人沉默。火堆噼啪作响,海潮轻轻拍岸。

忽然,松烟指着海面:“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海湾入口处,有一点灯光摇曳,正朝这边驶来。

“是船!”海老七警觉起身,“这个时辰,荒岛野湾,怎会有船来?”

白芷已握剑在手:“戒备。”

那船越来越近,是条单桅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船至岸边,一个人跳下船,踉跄走来。

火光照亮那人的脸。

苍白如纸,满身血污,但那双眼睛——

“宋清明!”河图惊呼,冲了过去。

来人正是宋清明。他衣衫褴褛,身上多处包扎,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伤势不轻。见到河图,他眼中闪过惊喜,随即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河图扶住他:“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宋清明虚弱地笑,“终于……找到你们了。”

白芷忙上前检查伤势:“伤口感染,高烧。必须立刻处理。”

众人将宋清明扶到火堆旁。白芷取出药箱,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清虚道长运功为他驱寒。

忙了半个时辰,宋清明体温终于降下来,沉沉睡去。

“他伤得很重。”白芷面色凝重,“腿上伤口化脓,肋骨可能断了,内腑也有损伤。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

河图看着宋清明熟睡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从苏州到海上,千里奔逃,九死一生,就为了那句“汴京见”。

“让他好好休息。”他轻声道,“明日我们一同北上。”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河图守夜,坐在火堆旁,不时添柴。

子夜时分,宋清明忽然惊醒,剧烈咳嗽。

河图扶他起来,喂他喝水。

“谢谢。”宋清明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河图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猜的。”宋清明靠在石头上,“我知道你会走海路,也知道这条航线。从明州雇了船,一路打听,有船家说见过一条双桅帆船往北,我就追来了。”

“明州那边……”

“我母亲的旧部还在,帮我弄了船。”宋清明简略道,“崔淼控制了运河密道,陆路走不通。只能走海路。”

他顿了顿:“老秦死了。”

河图沉默。那个忠厚的老仆,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还有我父亲……”宋清明声音发哽,“他跳进火里时,我本该拦着他的。”

“你父亲是为你而死。”河图握住他的手,“他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宋清明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雍王在扬州,掌控了漕运衙门。他奏报朝廷,说你是逃犯,画舫之事全推到你身上。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回京,否则再无翻身之日。”

“我知道。”河图点头,“船明日修好,我们继续北上。从登州上岸,走陆路到汴京,大约还要七日。”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

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河图:“这个,你收着。”

那是一枚玉佩,正是之前他给河图、河图又还给他的那枚并蒂莲玉佩。

“你这是……”

“如果我到不了汴京,这个就留给你。”宋清明平静道,“算是个念想。”

“别说这种话。”河图将玉佩塞回他手中,“我们都要到汴京,一起。”

宋清明看着他,忽然笑了:“河图,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火光照耀下,生死与共的情谊,无需多言。

东方海面,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离汴京,又近了一步。

离最终的对决,也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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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连载中大鹅爱吃铁锅炖大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