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书没有阻止她,而是坐在一旁和她一起翻着各大论坛的评论。
「死同性恋,真恶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恶心!」
“有异性恋就有同性恋,很正常,这人把无知化作愤怒,真可悲。”宋离清只是边看边评论着他们。
「祝这种人全家暴毙!变态!」
“这人怎么还偏离话题呢,明明我是同性恋,和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而且……,也用不着他们咒。”
段锦书看着这人这会儿居然还能自己调侃自己,不由得更心疼了。
「虽然是同性恋电影,但也没法证明就是同性恋吧……」
「这不是屁话!都看这种电影了,肯定是同性恋!你是花钱买过来给她说话的吧?」
「不可能,离离不可能是恶心的同性恋,她可能就是随手拿错了……」
「一看她和旁边的女的那么亲密就知道她肯定是同性恋!」
「她和旁边那女的只是一起走着,你和你朋友出门不走一起吗?难道要中间隔个两米远?」
「这女的的侧影有点像那个MV的另一个主角,大家不觉得吗?」
「确实诶,说不定就是合作了一下就生情了呢,同性恋就是随便,恶心。」
「这女的半毛钱信息都扒不出来。」
「上次我去书店买书听到有人喊宋离清的名字,我想凑过去看来着,就看见他们说的人已经被另一个红色运动服的女人牵着跑走了……肯定有鬼。」
「这也不一定吧,在大街上被发现了不跑,等着被粉丝围过来那就走不了了,而且是人家的私人行程吧……那个粉丝真没礼貌。」
「这消息出来后,宋离清也没站出来否认过,那肯定是心里有鬼。」
「那都是谣言,谁要理这种网上只是根据一张图片做出的猜想啊,你们是对家吧,专门站出来抹黑我们离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真恶心……」
「同性恋群体是正常的,我们学校做过此类研究的,他们不是精神疾病,也不是变态,只是喜欢同性的性少数群体罢了。」
「就是不正常,我从小到大,周围就没见过这种人,自古以来都是男的和女的在一起,这些人就是异类,就是恶心。」
「调查中其实发现古代也有不少案例的……」
「那都是你们编的吧,自称研究者为同性恋辩护,其实就是收了钱的吧,你们这些人也是为了钱毫无底线,跟同性恋一样恶心。」
「就是就是,只有男女才正常……同性恋那就是变态!」
「真是恶心,咒这些变态走路上被大车轧死!」
「死变态,恶心!」
「死变态,恶心!」
……
评论里大部分都是骂变态和恶心的,他们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了,这时候要是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他们飞速席卷过去,剿灭的只剩渣渣。
他们有着更庞大的队伍,更激烈的情绪。
几滴冷水掉落在沸水锅里只会被迅速消灭罢了。
宋离清只是看着,这会儿天才刚亮一会儿,房间里是早晨特有的灰调,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她的表情被无限放大。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讥讽。
宋离清看完便关掉了电脑,打算去睡个回笼觉。
段锦书擅长的花言巧语,在此刻,好像并不能起什么作用。
太坚强的人,很难学会去依靠别人,就连感受到自己脆弱的情绪,对他们来说都是危险,所以抛弃掉脆弱,用理性去处理任何事情,就是他们对自己最极端的保护。
而且习惯之后,就无法意识到了,一套流程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吃饭那样简单日常。
宋离清白天又回到自己家了,段锦书猜想这人是在给自己准备礼物。
动手做做事儿也能转移注意力吧,只要让他们少去思考这些事就可以了吧。
段锦书也害怕,那些评论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的渗入到细胞里,当察觉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
或许离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宋离清喜欢安静的,暗的地方,不被人注视的地方。
段锦书在书房里用文字抒发着心中的愤懑、不快。
人活在社会中,很难不被他们的情绪影响。
哪怕是钢做的心,被锐利的矛用力戳上几千几万下,也会被刺破的吧。
段锦书翻开自己的手账本,把情绪变成文字。
「小小的堤坝挡不住翻涌的海浪,若能再高大一些,是否就能守护海滩的安宁?」
……
段锦书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悲伤的人容易成为诗人。
他们心里郁结了太多哀愁。
期待着尽可能精准地描述出来痛苦,把它们写在纸上,就能把痛苦从心脏里剥离出来。
段锦书用尽修辞,把郁结变成文字。
晚上,两人在一团温暖的棉被里相拥,属于彼此的气味被棉被包裹着,在这一片小空间里,这是最有效的安抚剂,肌肤相触,彼此的温度渗入心脏,段锦书拥抱地太过用力,仿佛要把宋离清融进自己身体里。
“段锦书,你是不是有些焦虑?”宋离清轻轻问道。
“……对,我是有些焦虑,我发现我无法做到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对你的谩骂,我有时候甚至,甚至恨到,想穿过屏幕去,把他们全都……”段锦书咬着牙,从牙缝里渗着一股恨意。
“不要焦虑,这个事情肯定会过去的,他们说的话并没有道理,我们不必理会,不过是被骂一骂罢了,不会真正伤到我的。”宋离清抱着段锦书,轻拍着她的背。
“可是,你说过……”段锦书还是不安。
“是的,我是说过,但是,我们不留下来,我们跑掉,逃避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在面对无理的人群的时候,逃避未尝不是好办法,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既然那么大批的人群我们无法改变他们,那不如远离他们,或许,有一天,人们就能慢慢接受了呢?改变需要时间,我们慢慢等着吧,或许这次事件,也会让更多人去思考这件事情,也算是起到了促进作用。”
“你比我想的开多了……,这几天看你总是睡的很晚,我还以为你也……一直焦虑……”段锦书眼里都是怜惜。
“焦虑啊,会有吧,看到那些无脑言论也会感觉很心堵,忍不住反驳他们,有时候都快睡着了脑子里突然又开始自导自演和他们对骂了,这事情还没结束,我估计会一直这样,但是没关系。”
宋离清又继续道:
“像那种脑中活动,我有时候无法阻止自己,但是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所以不会太久,而且我不是单方面被围攻,我也在攻击他们,虽然他们听不到吧。”
段锦书反倒被安慰了,心情变好了些许,微笑道:“你真的很坚韧。”
宋离清吻了吻段锦书的额头,道:“我喜欢这个词。”
在宋离清看来,坚韧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
可以不勇敢,遇事就害怕,但哪怕身子发着抖,也要去找到解决办法,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以脆弱,风一吹就倒,轻轻一敲就碎,但是绝不软弱。会慢慢爬起来,也会耐心把自己拼好。
可以孤独,没有人支持,但也会坚持自己的原则,走自己的路,不会因为害怕就随波逐流。
宋离清一直在塑造这样的自己。
段锦书不再写诗了。
和宋离清聊过几次后,她想明白了许多,所以也不会再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耗费自己的心力。
反正被骂也不疼,如果也听不见骂声的话,好像也跟平常生活也没两样。
她对宋离清的了解更深刻了。
她知道宋离清坚强,但其实藏着脆弱,甚至以为这人在无视脆弱,但这人其实看的比自己清楚多了。
甚至在用胶水慢慢黏合自己身上出现的裂缝。
但现在有段锦书了,凡事就不用让她一个人承担了。
两个人,总会轻松一些。
段锦书喜欢去分担宋离清的一切痛苦。
喜欢去分享她的一切喜悦。
周日,两人在家里看着《霸王别姬》。
“你说,如果段小楼也是真霸王的话,蝶衣和菊仙,是不是至少有一个能得到善终的幸福?”段锦书问道。
“很难,那个时代里,很难善终。”宋离清如是想着。
“那……不是形式上的善终,就是心意上的善终,不是以背叛,懦弱,揭露为结局的善终。而是哪怕最后还是要葬身于时代,但是以忠诚、爱护为结局的善终。”段锦书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这样啊,那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了吧。”宋离清在脑中对应着善终的概念。
“时代的悲剧会给后人以警醒,伟大的牺牲者用生命在为下一个时代的人铺路。”段锦书偶尔会蹦出这种书里才会出现的台词。
“你说的对。”宋离清很是认同。
这几天里,不断有各种朋友家人打电话来问候。
除了段锦书父母外,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是赵醉年。
“你们这几天……怎么样?”赵醉年问的小心翼翼。
“还好,你放心,我们俩都是心脏非常强大的人。”段锦书自信地回应着。
“嗯呐,你不用担心。”宋离清也学着安抚别人情绪。
“那就好,我知道你们俩肯定行。”赵醉年也鼓励着两人。
接着许落就打来电话了。
“卧槽卧槽卧槽,你知道网上那群傻叉,我靠说话跟嘴里喷粪了一样,就是一张站一块买碟片的照片,说的我还以为你俩亲嘴被拍到了,这群人也是真会猜啊,一猜一个准,但顺着这个造谣诅咒还辱骂的是真恶心,哥给你们怼回去。”
许落咋咋呼呼地来,又咋咋呼呼地走了。
然后就是方恬。
“我天,你俩这咋就被拍到了,不是说每次都包的严严实实的,穿的脸爹妈都认不出来吗?”方恬语气里满是震惊,甚至还有点责怪。
“这个是凑巧。”宋离清把事情原委又解释了一遍。
“我靠,恰巧碰到个这人……这也太倒霉了吧,真是个贱人,卧槽。”方恬一激动也容易爆粗口。
“反正要惩治他的,事情目前就这样了,不用担心。”宋离清也只是如若平常似地说着。
“行,你俩没事就行,少看那些破论坛哈,败坏心情。”方恬临挂还要嘱咐两句。
最后一个就是刘晗。
“我看了看,网上说你们看那个碟片就一定是同性恋,但是这仅仅是猜测,他们却用‘一定’这种词,简直就是胡言乱语,可以说他们是造谣了。而且对同性恋群体也太大恶意了,说的人家好像是干了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刘晗说着自己的分析,让宋离清放宽心。
“嗯,那些言论我们不会在意。”宋离清便也回应着说道。
“我们?段锦书么?哦,对,她和你关系也好,知道了这事儿,估计也得担心呢。”刘晗自己理解着话里的含义。
宋离清却直接解释道:
“刘晗,有件事情一直没跟你说,我家人朋友这边我也一直没主动透露过,主要是我觉得没必要来着,但是事已至此,我顺便告诉你吧。”
刘晗觉得这个铺垫很不一般,所以很严肃地听着接下来的事情。
只听宋离清道:
“我是同性恋,还和段锦书在一起了。”
“……”
短短的两句话,里面的信息含量也很少,可是刘晗瞬间有点消化不过来。
时间沉默了三分钟,刘晗在脑里把宋离清是同性恋的所有证据都搜集了一遍,还找到了不少……
难怪除夕还在一块儿呢。
这下就通了,刘晗脑电波才接回刚才的话题。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看社会接受度不是很高,你们出门要小心,祝你们幸福。”
“嗯,谢谢。”
说到这里两人就结束了通话,段锦书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才放生大笑。
“不是,她沉默了三分钟吧哈哈哈哈哈。”
“差不多,怎么,你还计时了?”
“我没有哈哈哈哈哈,不是我在想她大脑刚才是不是转冒烟儿了,我还以为她自己能猜到呢。”
“你笑点好低。”宋离清只是吐槽。
“还行吧,但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宋离清没管这人,放她一个人在客厅笑个不停。
这人能自己笑了五分钟才消停。
赵纤周日晚上还来和宋离清聊了一下诉讼进度,这边还算顺利。
那男人只想私了,据说很后悔,痛哭流涕地朝宋离清律师求情。
而且那男人作为直接侵权者,需要承担主要民事侵权责任。
媒体公司那边未尽审查义务,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但是因为事件性质和内容原因,最终预计赔偿精神损失费一万块,还是个人和媒体八二分。
估计一整个事件解决下来都得半年多。
“太久了,太麻烦了,那就诉讼转调解吧,看那人和媒体公司态度也不强硬,反正也就是想让他们受点惩罚罢了,转调解后赔偿、道歉也照常进行。”宋离清转变了主意。
“好,那这样事件也差不多能在这个月结束。”赵纤估算着进程。
两人商量好后,那边律师也就继续进行了。
在这种时候,宋离清居然也生出一股雷厉风行的气质来,和往常截然不同。
段锦书完全被迷倒了。
“你看我干什么?”宋离清看着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眼神怪异,很是疑惑。
“帅!”段锦书回答的言简意赅。
“一直都如此。”宋离清也是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个评价。
宋离清又接着道:
“今晚我要做大餐。”
段锦书没听清就应道:“好,你想吃什么?”
宋离清又强调道:“我做。”
段锦书眼里刚开始是惊讶,立马又转为兴奋,眼里闪着小星星,期待地看着宋离清。
“好期待啊,小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