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右肩一沉,小鸟依偎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贺昀昭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想起景殊玉那封匆匆寄来的信,目光凝重下来。静立片刻,突然推门折回屋里。

门一开,罗瑭躺得乱七八糟,大剌剌横在地上,微张着嘴呼呼大睡。贺昀昭面无表情地低头垂眸看了下去——

“哎哟哟哟!”

罗瑭一跃而起,几乎魂飞魄散,捂着钝痛的屁股惊疑大叫,一转头对上贺昀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痴愣道:“天明了?”

不等贺昀昭回答,罗瑭眼神往他身后一斜。

门外朗月当空,夜色宁静。

罗瑭凝噎一下,目光一寸一寸转回来,慢慢笑道:“是老子中毒出幻觉了还是你他妈大晚上抽风踹了老子一脚?”

贺昀昭懒得同他废话:“有件事我要出去查一下,你留在这儿守着她,若是潭莲儿回来了也不可叫她靠近。”

罗瑭好似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转头看看聂枕月紧闭着的房门,又转头看看贺昀昭,沉默着盘腿坐下去,紧接着突然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后背稳稳碰到地面的前一刻,他脖颈一紧,被人揪着衣领硬生生提了起来。

罗瑭被勒得差点没干呕出来,还没站稳就开始破口大骂道:“你呕——你他妈当老子是看门狗啊?你老婆要守你自己守着去,又不是老子老婆!滚滚滚,再不让老子睡觉老子死也要死你家门口!不对不对,死大理寺门口!来人啊!大理寺的人杀人啦——”

嚷嚷一通,见贺昀昭一幅不为所动的模样,罗瑭知道这话是不可能说得通了,于是挣开他的手,轻咳两声,昂着头理了理衣领,话风一转:“这样吧,你可知我是谁?”

贺昀昭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一声道:“知道。”

罗瑭哼了一声:“说来听听。”

他原想等贺昀昭说出“大夫”或者识相的话说出“神医”二字之后,再抛出自己的身份吓他一跳,叫他从此不敢再造次——

“淮州太守长子。”

“……”

罗瑭:“……什么?”

贺昀昭神色淡淡:“不是吗?”

他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好似一州太守是随处走两步就能碰到一群的蚂蚁似的。罗瑭甚至顾不上思索他是从何看出来的,只兀自纳闷自己出来游荡这几年,难道大理寺随役已经比太守的官儿还大了?哎哟,亏爹那个老顽固还想劝他做官呢,嘿!没想到吧,自己做了半辈子官,这官还越做越不值钱了。

罗瑭幸灾乐祸地想着,余光看见贺昀昭转身往外走,忙喊道:“喂!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从未向任何人过自己是淮州罗太守之子这件事,即便是曾经与自己最相熟的挚友聂枕月对此也并不清楚。

聂枕月……想到这个名字,罗瑭目光一滞。

“想知道?”贺昀昭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从容不迫地道,“那便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待我回来再说。”

于是翌日天明时,聂枕月打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影笔直地朝她倒了下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闪,那人随之“咚”的一声直直倒地。

“……”聂枕月定了定神,这才辨认出倒在地上眼歪嘴斜的正是罗瑭,砸下去那声音聂枕月听着都觉得痛,他却罕见地一声不吭,仿佛一夜之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她用脚尖轻轻戳了戳他,问道,“死了?”

罗瑭气若游丝地呻吟道:“死了……也是拜你所赐……”

她自然一眼便看出他这是太久没睡觉了,贺昀昭又不在,听他这样说便大概猜出原委,不禁有些纳闷地道:“你在门外守了一夜?是贺……和我一起的裴郎让你这么做的?”

罗瑭何许人也,先前他们二人本想到一户人家借宿,家中独有一老人,腿脚不利索,还患了重风寒,原本都躺在榻上等死了。二人本想施治,偏巧身上带的药材不够用,聂枕月便打算去一趟离得最近的药铺。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罗瑭在家好好守着,见罗瑭拍着胸脯跟她再三保证,这才放心地走了。

哪知第二日回来一看,几欲吐血。

再三保证会好好守在这儿的罗瑭不知所踪,门闩上插着一个不知哪儿来一个手掌大的铁锁,门上还斜挂着一块粗陋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大字:

内有恶犬

聂枕月打不开锁,又找不到罗瑭人,急着进屋救人,最后是翻窗跳进屋里的。

对此罗瑭还振振有词:“他又跑不出去,你让我守着他不就是怕歹人进去吗?那你说歹人是更忌惮恶犬呢还是更害怕一个俊美清秀手无寸铁的大夫呢?瞪我作甚?若不是我灵机一动想到这好办法,说不定你回来看到的就是那老头的尸首和俊美的我的尸首!”

思及此事,聂枕月不知是不是该感激他没有一把锁把自己锁屋里了。若不是贺昀昭的命令,她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这么老实。只是罗瑭何时这么听贺昀昭的话了?难不成……

她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了?他……”

罗瑭闭着眼睛,重重点头:“老子果真没看错。”

聂枕月顿时了然,难怪他肯听话,原来是知晓贺昀昭身份了,也是,任他再如何潇洒放肆,想来也不敢放肆到庆王世子头上。

罗瑭紧接着忿忿道:“他果真脑子有毛病。”

“唉唉,不说这个了,”他翻身坐起,仿佛全然没看到聂枕月的眼神,急急问道:“那药粉你可分辨出了?老子中的是什么毒?”

说起正事,他神色严肃许多。聂枕月蹙眉道:“我正是要与你说此事。”

聂枕月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一边解缠在上面的绳子一边道:“那些混在一起的药粉,其实只有两服药方而已。第一,乃是黑锡丹;第二,乃是滋朱丸。”

不消解释,罗瑭自然清楚这药方是治什么的。聂枕月的话音未落,他随手接过纸包,低头嗅闻一番,突然一顿,又嗅闻一番,僵坐片刻,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震动,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你——你竟真分辨出来了?”

他罗瑭自诩从小到大遇到的大夫里,医术胜于他之人用一只手也能数的过来。他自知这药方自己是不能分辨的,可眼前这个覆着面纱、他见都未见过的姑娘,竟真的能准确无误地将混杂一处的药粉给分开来。

聂枕月还未回答,却听他突然又问:“你是叫……阿月?”

她佯装不知他何意,从他手中把纸包抢了回来,低头避开他细究的眼神,飞快地将细绳缠好,笑道:“不过两日没睡便糊涂了?好了,你也检查过了,黑锡丹与滋朱丸都没有毒,更没有能致幻的成分,即便是混在一起误服了也不会让你出现幻觉。既然如此,使你中毒的究竟是什么?”

罗瑭沉默了。

聂枕月没有过多赘述,因为他们二人都十分清楚,黑锡丹与滋朱丸不仅不会致幻,相反,这两味丸药都是治癫风癔症的。

当年弄混了师父三味珍贵的药,她不眠不休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两日,终于分辨出来的却不过分别是治头疾、喉痛、腹泻的三种常见的药方。起初她以为自己弄错了,可师父检查一番,却哈哈大笑起来,解释说所谓珍贵药方只是他故意编的,只为教她分辨药方而已。聂枕月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为此还赌气三日没理师父。

没想到,今日情景竟与当时大同小异,当时得知并没有珍贵药材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今日没有查出致幻的成分,反而却让事情愈发棘手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出声:“陈秋生?”

有癔症的只有陈秋生一人,这药也正是从她家中搜出的,聂枕月若有所思地看了罗瑭一眼,后者见她如此,警觉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干啥?”

看这模样,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想必也不是他配的药。

果然,罗瑭哼哼一声:“废了半天劲,结果偷出来的只是人家的药而已。哎不对啊,那疯子他爹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啊。这不是有药吗,还跟我说什么一直没有人愿意给他闺女施治,这病才越拖越厉害,所以非要我留下,嘁,耍老子呢,不过也是,想来他是看出老子技高一筹,跟那些普通郎中可不一样。嘿嘿,也对,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配这种坑人的丸药呢!”

他越说越得意,盘腿坐在地上喜滋滋地笑。

聂枕月默然,的确,只要对癔症略有了解,就会知道黑锡丹与滋朱丸可治,可会用这两味丸药的,恐怕也只是略有了解的人了。但凡医术再深入精进些,就该清楚这两种药效用并不好,乃是数十年前就基本没人会用的老方子了,就算有人用,大概也是些偏远村镇上医术不高明的郎中。

“我再去她家里瞧瞧,”聂枕月往外走,“你若是乏了便去里屋睡。”

“等等等等!”罗瑭忙爬起来提脚跟上,“不睡了不睡了,我不想跟一屋子瘆人的木偶待在一处,我要和你一起。”

同昨日一样,这一路都静悄悄的,房门紧闭,道路上不见一人,按说该是用早膳的时间,却不见一家有炊烟飘出。

甚至直到他们站在陈村长家门外,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聂枕月上前欲敲门,谁知手才碰上去,门便缓缓开了。

罗瑭跟在后面,恰好迈进院中就看到这一幕,惊恐道:“你力气那么大的?”

聂枕月无语道:“这门是虚掩着——”

她的背影突然顿住,片刻,慢慢道:“昨夜,潭莲儿与裴郎出去后可有再回来?”

“没有啊,”罗瑭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潭莲儿自从走了就没再回来,你那夫君说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查,也是一夜未归,亏我在你门前守了一夜,结果连只蚊虫都没见到。”

“所有人,”她转过身来,露出屋中景象。

没有陈村长,更没有疯疯癫癫的女人,空空荡荡,只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得门吱呀响。

“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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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我没下毒
连载中焚雪映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