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白点头。
莫尘早喝光了那一坛桂酒,她摆摆手说:“我对武功内力之类的东西并不算了解,但是苏亦白,你的功法运行似乎有些问题。”
苏亦白一动不动。
“寻常习武之人被紫鸩瑾咬了一口,通常在三刻后毒发,药石罔顾,但是你能撑一个半时辰。”
莫尘说:“我让叶空城把过你的脉,她说这个叫封穴。”
“闭气经封穴,内力只在体内几个大穴内流转,”她遥遥用手点苏亦白四肢方位,“少阴少阳,用的愈多,分流愈少,到油尽灯枯时,四肢手足,都如木僵,血管断绝。”
莫尘道:“你练了多少年?”
苏亦白听到自己的声音,万分艰难的回答:“自七岁开始,已经…九年。”
莫尘盯着她,那一瞬间莫尘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看到万分费解的迷题,她沉默良久,才在苏亦白目光黯淡前讲:“紫鸩瑾的毒刚好相冲,小师傅,因祸得福,你的功夫废了,但是可以重新再练。”
苏亦白震惊抬头,她并非完全无知的少年人,毒性与功法相冲只会让人毙命,她想起那个白色丹药,入口就化为云气灌入肺腑,莫尘当时说它的名字是:
“周丹。”
沧海桑田谓之周天之变,脱胎换骨,重塑丹田。
如此的神物…
她们相识也不过月余,苏亦白低下头,这样的恩情…轻描淡写的归功于蛇毒上吗?
她如陷冰窖,无比清楚的明白莫尘并不相信她,哪怕只是相识月余,就交付神丹,也不过只是她侠肝义胆,不愿见同伴毒发身亡。
莫尘侧过头,水岸的日落光芒照在她脸上,混淆了阴影界限:“明天带你去岳阳楼,走吧,小师傅,先带你逛逛岳阳城。”
她们在岳阳城里听学士赋诗,莫尘买了樱桃扔给苏亦白,然后去往一家货行,胖胖的行主迎了莫尘到楼上,莫尘问了几句话,行主毕恭毕敬地回答。苏亦白看着外面热闹的街巷,也看向远处的洞庭湖。
听见莫尘问:“有好点的木头吗?”
苏亦白抿着瓷杯中碧绿的洞庭春茶,想起前几天夜泊洞庭时,撑船的老叟随手泡的糟烂茶,竟与这接待贵客用的佳品味道不分上下。她想起那老人唱的诗句:“洞庭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万里醉。”
货行行主道:“杭州分店有桐木,是做琴衬板的好材料,黄山百晓生那儿有千年冰蚕丝,您着急不?不着急,就在洞庭留几天,我给您调来…自己取也行,刚好可以游长江一带的山水…瞧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咱们多少年的交情…”
莫尘问:“我记得之前有本剑法…算了,有基础内力入门的功法吗?”
货行行主笑着答应了:“有的有的,陈夫人当年拿来的,要取出来吗?”
莫尘一指苏亦白:“给她。”
莫尘抱了两套衣服,带着苏亦白回了客栈。第二天整顿一新去赴了萧岸青的宴,那宴会竟就开在岳阳楼上,凭栏可眺长江。
苏亦白抱着一壶桂花糖水,跟着莫尘四处敬酒,萧岸青的宴会真的就是吃饭,吃完饭后就喝酒,一气喝到下午,满座的水兵离去,只余几个老友凭栏小叙。莫尘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棕色,苏亦白看见了,微微停了目光。
今天早上出门时,莫尘一袭明丽的天蓝长衣站到苏亦白面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
苏亦白仰起头,看见那人目如点漆,眉目如画,直鼻紧嘴,虽仍有异于中原人的长相,却也因此显得分外邪美。她低头注视着苏亦白,为了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而离得过分近了一些,颇带几分逼人的艳丽。苏亦白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最终莫尘受不了了,直接开口问:“好看吗?小师傅,你说话呀。”
说话时的热气直扑到小尼姑的脸上,苏亦白盯着她的眼睛,轻嗯了一声,心里想:太近了些,可是…要是…
她还没想完,莫尘就往后一撤,潇洒地转身,发间天蓝色发带显眼,她道:“那就成,走,去赴宴!”
苏亦白回过神,却见魁梧如熊的萧岸青正倚在栏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莫尘也转过眸看向自己,开口道:“你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傻气。”
苏亦白:“…没有。”
莫尘一挑眉,扭头回萧岸青说:“她叫苏亦白,是我认的妹妹,吃斋念佛好多年,就比较呆。”
萧岸青:“苏姑娘,你…”她一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夸了一句:“你长得可真俊。”
苏亦白站在岳阳楼的栏杆处,午后的阳光和着江风吹入,掀动僧人衣袖,委实是十分貌美。
而此般神仙少年却一愣神,耿直道:“不如莫尘,莫施主俊美。”
萧岸青亦耿直:“那确实,莫姑娘有头发,给她衬得比较白。”
刚刚被夏日阳光荼毒整整一个旅途的苏亦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又瞥见莫尘笑得异常开心,不由愤懑,却先红了耳朵。莫尘抱着酒壶,天蓝色的长衣做工精致,直衬着女人犹如海中东珠化成的精魅,而这精魅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萧姐姐,你可别这么说,这小孩儿可特别爱美,有次我俩路过一个村庄,有个人问了她一句:‘师傅,秃头不晒得慌吗?这阳光烈的,都看不清哪是你的脸了。’她就带着一顶尖斗笠走了半月,那头上啊,都长痱子了…”
苏亦白:“莫尘!”
“哈哈哈,小师傅,怎么又恼了?别呀,我和萧姐姐说着玩儿呢。哎,小师傅!等等我呀…萧姐姐,后会有期了,小师傅!”
莫尘冲萧岸青一抱拳,撵着苏亦白就出了门。萧岸青眉眼含笑,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发,倚在了栏杆上,虎背熊腰的将军鬓发已斑驳,她闭着眼睛,听楼下集市喧哗、听渔歌晚归、听风卷白云、听江水翻涌,几行白鹭飞过天空。雪白的双翼缓缓拍动,天边日头渐沉,将周边的白云染成彤红。她哼着那首被编成曲子的岳阳楼记,直了身子饮尽杯中残酒,在夕阳中捶了捶自己的腰。
她望着眼前盛景,却说了一句与方才柔缱曲调分明不同的话来。已步入中年的将军在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放了杯子离开,只留下擦桌的小厮听了那句诗词:
“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