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赌约

谢照喜忧参半地走出房门,看见只有刘安站在门外,他站住了。

“如香去哪了?姨父要见如香。”

“不知道啊,刚刚方姑娘来过,叫如香和她一块走了,说是有话要说。”

谢照正奇怪方枕玉为何要与李如香对话,就见这二人回来了。

她们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仿佛有意如此,像是大吵了一架,彼此都在置气。

谢照目光急切地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游走,他心里想了许多,还是走向了方枕玉。

“枕玉,你的脸还痛不痛?”

谢照抬起手,又落下去。他顾忌着李如香的心情以及有外人在场,他不得不收敛自己的行为。

这一幕落入李如香眼中,她登时攥紧了手指,目光好像要喷出火。

刘安看到他们三人之间暗流涌动,他顿觉不妙,赶紧找个借口溜走了:那个……人有三急,我去方便一下,你们先谈着。”

“都过去这么久了,当然不痛了。”方枕玉从谢照身旁走过,没看他一眼。

谢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好像下一刻他就要冲上去走到她身边,但他没来得及这么做,李如香就跑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阿照,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要再心生别念,想着不相干的人了。”她说得理直气壮,不容反驳。

方枕玉停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叹。随后她走到了房门前。她始终背对着他们两个,不愿暴露出自己的脸,也不愿再看见他们。

谢照绝情地抽出手臂,转头对李如香说道:“你要我对你再说一次么?”

李如香瞪大了眼睛,身子猛然一晃。她胸腔剧烈起伏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方枕玉不想见到他们发生争执,她迫使自己转过来面向他们。

“阿照,别这样,师父还在里面呢。”

谢照闻言,他急迫地看向她,见她神色如常,他放心了不少。随即他又缓和了脸色,向李如香说道:“如香,姨父要见你,你快去。”

李如香怒瞪着他,眼泪汹涌划过脸颊,“谢照,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气势汹汹地撂下话,一头冲进了房门。

谢照见李如香走了,他松了口气,外面终于只有他和方枕玉两个人了。他立马走到她身边,满怀期待准备告诉她李攀龙对他说的话。

方枕玉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了:“何必如此呢?”

“什么?”

谢照愣在了原地。

方枕玉抬头看着他,眼中涌动着缠绵情意。她只看了一眼,便垂落目光,铁了心要与他划清界限。

“婚约依然算数,你不该如此待她。”

“姨父和我谈过了,只要你愿意,婚约就可以解除。”

这回换方枕玉呆住了,“你……你说什么?”她惊讶地望着他。

谢照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亲自跟姨父表明心意,他会解除婚约。我说得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

方枕玉见他如此认真的神情,她对此半信半疑,原本沉下去的心又起伏不定了。明明她已经痛下决心准备放弃了,可为何上苍又偏偏在此时给她抛出了新的机会。倘若真有可能,她又如何会不心动呢?她的眼中已然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可这曙光刚刚亮起,就又被乌云遮住了。她好像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紧迫的事——秋逐凤。她怀疑自己睡了一觉把脑子也睡糊涂了,她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她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谢照脸上闪过疑惑,却还是回答了她:“亥时。”

“离子时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半个多时辰。你问这个做什么?”

“半个时辰……”方枕玉低下头喃喃自语,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太好了,还有时间……”

谢照见她恍惚不安,忙追问道:“枕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方枕玉避而不答,她问:“我在厅堂看到了狄捕头,他们抓到秋逐凤了?”

谢照惋惜道:“没有,让秋逐凤逃了。狄捕头说,他已经布置好人手去抓秋逐凤了,若无别的情况,只有他和洪小宝今晚会留宿在此。”

方枕玉暗道:“今晚是逮住秋逐凤的大好时机,若我将此事告知狄捕头,想必会多一成胜算。可是,我到底要不要说呢?”

她犹豫了,她曾经那么坚决地想要回到李家,回到谢照身边,现在她动摇了。似乎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倘若她远走高飞,说不定所有人都不会那么痛苦了。可她又不想任人摆布,随秋逐凤四处流浪。

方枕玉正东想西想,左右摇摆,这时吱嘎一声,房门响了,李如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好像又哭了,脸上布满了泪痕。

“枕玉,我爹叫你进去。”

李如香深深地瞥了方枕玉一眼,迅速离开了。

谢照按住方枕玉的胳膊,深情地望着她:“好好和姨父说清楚。”

“嗯。”方枕玉轻轻点头,她看到他的眼神,立马又陷入了柔情蜜意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了。她被一团缠缠绵绵的情意包裹着,好像一举飘上了天,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时时刻刻牵动着她的心。

谢照收回手,脸上涌动着一片真情:“那就进去吧。”

方枕玉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移步进入了房中。

李攀龙面无血色地坐在床上,似乎在低头沉思。忽然听到有人进来,他立即望向门口,露出了亲善的笑容:“枕玉啊,你终于来了,师父等你好久了。本来为师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可听说你好像累得睡着了,我只好等你。你快过来吧,为师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方枕玉见师父一脸病容,心中似有奔流涌动,她不禁冲过去趴到床前,落泪唤道:“师父!”

李攀龙目光慈祥地注视着她,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抚摸她的头顶。

“你的事,我都听你师娘说了,这几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方枕玉哽咽道,“师父,您受苦了,幸好您平安无事,否则我就要成为罪人了。”

李攀龙放下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枕玉,这不是你的错,为师并没有怪罪你。”

“可是,他们都是冲我而来,若不是我,您也不会遭到暗算。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

“不,我并不了解其中所有。但我隐约有一点猜测,能大概推断出这些人应当与你爹娘有关。”

方枕玉闻听此话,不知该不该向师父道明身世,说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李攀龙却瞧出了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他宽和地说道:“枕玉,这些过往的恩怨情仇,我并不想了解太多,你不用多说了。经此一战,我的身子恐怕大不如前,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为师也不能陪你一路同行。”

方枕玉哭道:“师父,您这是何意?您老人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定会长命百岁。”

“好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哭,为师人还在这里,又没有去。快把眼泪擦擦,哭坏了眼睛多不值得。”

方枕玉胡乱抹了一把脸,可是脸上的泪珠仍然不停地一串接着一串滚落,好像怎么也止不住。

李攀龙无奈地笑道:“这么大人了,还老是哭鼻子,你和如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方枕玉抽噎道:“师父,我舍不得您。”她何止舍不得师父,李家的每一个人,她都舍不得。李家从不少她吃,少她穿,除了平时经常受李如香的气以外,没有一丁点不好。

李攀龙见此情此景,他心中伤感,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他语重心长道:“为师也舍不得你啊。坦白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早就视你为我的女儿了。实际上我拥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呐。我放不下你们所有人,但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如香,她有时太不懂事了。”

“师父,您别担心,以后如香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唉,倘若真是如此便好了,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太了解我那顽劣的女儿了,她若不狠狠地栽一个大跟头,她是不会记住教训,也不会有所改变的。所以,我只好请求你以后多加照拂如香,无论以后她做了任何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求你不要怨恨她,多多包容她;倘若她遇到了困难,也求你及时伸以援手。你能答应我么?”

方枕玉眼泪止住了,她一时答不上来,面带犹豫地望着师父。

李攀龙艰难地俯下身子,趴着脑袋低声哀求:“枕玉,为师此生别无所求,只有这个。我请求你可怜一下我这个老父亲的心!”

方枕玉慌忙扶起李攀龙:“师父,您这是做什么?这使不得啊,枕玉受不了此拜!”

李攀龙抓住她一双手,眼神悲切地望着她:“枕玉,你能答应为师么?”

“我、我答应!”

方枕玉沉重地点一点头,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却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模糊地感知到,将来也许会因此陷入痛苦挣扎。

“你能立誓么?”

方枕玉举起手,庄重地立下了誓言。

李攀龙垂下双手,眼神涌现愧疚。此刻他好像又苍老了十岁,像弥留之际的老人一般虚弱地喘着气。

“枕玉,谢谢你为此做的一切。”

“师父,您说什么呢,这是我应当做的。无论我做什么,也报答不了您的养育之恩。”

李攀龙费力地抬手指向对面的墙壁,那上面挂着一把宝剑,那是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佩剑。

“枕玉,你去把剑拿过来。”

“是,师父。”

方枕玉取下剑,递给师父。

李攀龙接过剑扫了一眼,他握住剑柄,将其缓缓拔出,一道寒芒闪过他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面刻有“长风”二字的地方,随后他将剑推入剑鞘,塞到了方枕玉手中。

“我今天将我的宝剑送给你。”

方枕玉惊叫道;“师父,这万万使不得,您的剑理应由如香继承!”

“你是我的徒弟,为何不能继承?”

“可是如香怎么办?”

“她会有别的宝剑。”

方枕玉虽不解其意,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李攀龙道:“枕玉,为师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

方枕玉没有动,她拿着手中的宝剑,忽然感觉此剑有千斤重,沉重得让她抬不起手来。

李攀龙微笑道:“怎么,还有事要与为师讲么?”

方枕玉看着他,没发出一声。之前想要一口气坦露心迹的勇气,全都不见了。她又临阵退缩,驻足不前了。

李攀龙鼓舞道:“你放心大胆地说,为师听着。”

良久,方枕玉试探道:“师父,您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不是希望看到如香幸福?”

“是啊,我相信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幸福。枕玉,你对我来说,同样如此,我也希望你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您,一定不愿意看见如香伤心难过吧?”

李攀龙面上闪过晦暗的神色,随即他静静微笑了片刻,用闲话家常般地亲切语气说道:“我希望如香能得偿所愿。”

方枕玉握紧长风剑,心底做出了决定。她起身向师父道别:“师父,您好好休息,枕玉先告退了,我明天再来看您。”她走出门,一阵凉爽的微风袭来,卷起了她鬓角的发丝。

谢照沐浴在月光中,身上笼罩着一片祥和的月光,忽听开门声响,他忙转过脸疾步走向她,却见她向他投去一瞥,脸上挂着动人的微笑。他急切地问道:“你说了么?师父怎么回答?”

方枕玉目光哀楚地望着他:“没有。”

谢照呆住了,他沉默了半晌,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

方枕玉含泪笑道:“你不明白么?”

谢照看到方枕玉手上拿的剑,顿时心如刀绞。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落下眼泪,只是沉默地凝望着她。

他赌输了,他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她。她做得任何决定,他都不会有怨言。

方枕玉不忍心再看见谢照失望的眼神,她迈开步子向厅堂走去。

“我得去找狄捕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谢照却在此时叫住了她:“我明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一起去找狄捕头。”

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赌约并没有规定让方枕玉今晚就道明心意,因此他还没有彻底输,他还有机会赶在成亲之前让方枕玉说出口,他们之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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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山
连载中在风中吹落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