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画像

五年前,郑须弥为和公殳切磋,胁迫阿烛掳走了杜汝舟。

此后,杜汝舟魔神的身份暴露,身困水牢。彩庵等人杀到水牢,封印杜汝舟未果后,郑须弥曾是当先阁的首要怀疑对象。没过多久,一滴血查到曹阳身上,郑须弥便逐渐从众人视野中淡出,五年里也没再和公殳下过战书了。

“你老了。”

“眼神不错。”

公殳一开口,没有由头,看似轻狂,实则叹息。郑须弥嘴上“夸赞”着公殳,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眨眼间,又一柄长枪出现在郑须弥手里。

公殳并不想与之纠缠:“你来做甚?”

“一是为我教铲除逆徒。这二嘛……”郑须弥轻蔑一笑,“封神榜已为魔神所毁,隐山神教自然要替天行道,封印魔神!”

公殳双眸微垂:“可你打不过我。”

郑须弥突然从灵袋里取出一个盒子:“公殳大人,有些话不要说太……额……”

话没说完,悬空的冰锥将“废话”的郑须弥扎成了刺猬。

“蚩尤大人,话太多……”说话间,郑须弥手里的盒子已经飞到了公殳手上,“会死!”

鲜血不断从郑须弥喉咙里涌出来,但这样似乎无法阻碍他仰天大喊:“教主神威,封印魔神!教主千秋,隐山永存!”

杜汝舟刚想骂他有毛病,公殳手里的盒子却忽然动一下。

“能丢哪儿吗?”杜汝舟道,“感觉放手里怪瘆人的。”

公殳逗杜汝舟说:“你说,长留会不会从里面跳出来?”

突然提起长留,杜汝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可能!”

公殳捕捉到她的小表情,笑说:“你把她藏哪儿了?”

杜汝舟:“你怎么知道?”

公殳:“之前你跑走的时候,把什么东西藏到了她手里?”

杜汝舟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没曾想还是被发现了:“你看见了!”

“你会的可是我教的。”公殳道,“但我很好奇,什么样的结界能困住长留,让她没法来找你呢?”

杜汝舟有些窘迫地一笑:“春花冬月纸……”

公殳显然没猜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所以,你把她困在你建造的幻影里?”

杜汝舟:“我以为还能有更多时间带她喜欢这个世界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毕竟若我不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混世魔王了。”

公殳注意到她眼底的失落,伸手弹了一下她的眉心:“这世上没有她破不了的结界,你能困得住她?”

杜汝舟捂着头:“我会的都是你教的,你就……”

咔嚓——

杜汝舟和公殳同时看向了手中的盒子。木盒上方,突然裂出一道口子。

“小鸡要孵出来了!”公殳说。

“……”杜汝舟,“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吗?”

公殳晃了晃盒子,木盒上的裂缝更大了:“……”

杜汝舟:“……”

公殳:“这木盒相当于一个灵袋,有存放一定物质的空间。若不打开盒子,除了盒子主人,没谁能凭借一般的术法感知到里面到底有什么。”

说着,二人往郑须弥看去。地上不断有黑气冒出来,攀着郑须弥的尸体,钻进他的身体里。

杜汝舟:“他们又来了……”

第一波想要冲破结界的魔气被公殳呵退,没想到堕神这么快就带着魔气卷土重来了。

“这种日子我们恐怕还要过好些年,你适应适应。”说着,公殳抬头看向结界,“当然,我们能留下来对付这些魔气都是好日子了。”

神吟结界已经张开大半,但距离结界完全阖上还差很远。

杜汝舟也抬头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没有可能开个唤影阵,从他们的记忆里套出神吟结界的经法啊?”

公殳:“会有点花时间,毕竟在这里开阵,我们既要辨别那是谁的记忆,还要提防神官在记忆里留下的障眼法。”

在这方寸秘境里,陨落的除了九霄的百来号神官,藏书阁里明确记载的一千多位神君,还有十年前葬生于此的上万生灵。

“也是。就算我们有心找,也不一定能赶在堕神冲出去前找到经法。”杜汝舟撇了撇嘴,“可神吟结界这么大个窟窿,我们该拿它怎么办呢?”

叮咛咛——

风里传来佩环轻击的声响,杜汝舟和公殳立即作势防御。

来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黄沙。他手里穿过天堑的传送符上,还是郑须弥的灵。

“月隐山?”

杜汝舟没见过月隐山摘下面具的模样,但她通过神格认出了他。

刚得出答案,杜汝舟朝公殳看去,却从公殳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那比从封神榜上看到白开心的名字还要惊诧。

杜汝舟小声询问:“怎么了?”

公殳:“他的脸……”

杜汝舟:“他的脸?”

待月隐山再走近些,杜汝舟也从那张脸上找到熟悉的感觉。

她回忆,想:“我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呢?”

走到郑须弥身侧,月隐山苍白的手颤抖着想触碰郑须弥的脸颊。但郑须弥被架高了,他踮起脚也没能够着。

下一刻,郑须弥周身的冰棱兀地碎了。

失去了冰棱的支撑,郑须弥的身子垮下去。月隐山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脚下一个趔趄,和郑须弥一同哉入黄沙里。

从始至终面上没有任何神情的月隐山,在拥住郑须弥的那刻稍微有了松动。

捕捉到变化的那一瞬,杜汝舟脑海里闪过一幅画。

她想起来了:“公殳,是那张脸没错吧!”

公殳:“是。”

庭零湖秘境里的大厅有三幅画,一幅是公殳,一幅是胡喜,还有一幅是一个女子。

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月隐山和那画上的女子竟有七分像。

躺在月隐山怀里的郑须弥满身黑气,他似有所感地睁眼。

散开的黑瞳让他无法看清来人,但郑须弥还是笃定道:“教主。”

月隐山温柔地“嗯”着回应,手上整理着郑须弥头上早已没有光泽的白发。

“我是您的徒弟。”

“是。”

“我会封印,封印魔神。”

“好!”

“这样,您,您就能回家了……”

“家?”

月隐山的手顿住。

“您说,您说,神渡众生。三十二不会要您,您,您这种没积累,功德的神……削弱您,神力,让您没有,在封神榜上,封神的资格,还罚你在轮回里受苦。”

“……”

“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教主,等我封印魔神,您也会是,有资格登顶,登顶三十二天的神了……”

说着,郑须弥开始阖眼。

“别睡!”

“我不睡。我还要,看着您,登上三十二天……”

好一会儿,郑须弥没再开口。

月隐山在郑须弥耳边低喃:“对不起……我来带你们回家……”

无数魔气缠上郑须弥和月隐山,像是贪婪的蛇。嘶吼和低鸣将他们二人围在其中,衬得月隐山的沉默,如同藏天的悲悯。

杜汝舟低声道:“我就一直奇怪,月隐山明明有神格,没道理不学探雪在封神榜上划块儿地啊。原来是因为没资格啊!”

公殳:“弱小的神格没资格封神,这是封神榜的规矩。因为,天神封其他人为神,就是将手里的神力和神权分出去。而且,月隐山的神格是神格残渣,加之其神力孱弱,也不足以支撑他在封神榜上开辟天地。”

“那他到底是不是胡喜神君的……”

“魔神大人别猜了。”杜汝舟话说一半,被月隐山打断,“我本人就在您面前,为何不问我?”

杜汝舟看着月隐山那张脸,莫名有些不舒服:“你和胡喜神君是什么关系?”

月隐山:“我从混沌中醒来时,他已身陨。”

公殳:“你是画中人?”

月隐山摇头:“我不是她。”

杜汝舟:“那你为何与那女子长得那么像?”

月隐山:“或许,是神君太想要她活过来了吧。”

杜汝舟:“什么?”

“胡喜神君当年爱上了一个凡人,想让她永远陪伴自己左右。可凡人一生受生死簿禁锢,左右走不出名簿两三句的命途。作为天神的胡喜神君,在天道和女子之间选择了上天,放任爱人的时间流逝。”

月隐山垂眸,替郑须弥拍散了耳后的魔气,说,“当女子真的从世上消失后,胡喜神君才发觉后悔。神君苦笑,自己的时间仿佛在女子离开后停滞了。”

“后来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但你们只知胡喜神君因她决意毁掉生死簿,而不知他将自己困在了时间里。”

胡喜神君扬言要毁掉生死簿时,就有传言他是为了爱人之死,向天道复仇。但几万年,没人探出那女子的身份,甚至不知晓女子的名字。所以,又有人说,那不过是有心人想阻止胡喜毁掉生死簿,给胡喜平添的污名。

杜汝舟:“困在时间里?”

月隐山:“神君将有关他们的记忆封进春花冬月里。每每入定,胡喜神君便去画里再陪她一生一世。”

听到“春花冬月”时,杜汝舟和公殳难免一惊。他们在画前来来回回那么多次,竟都没看破画里的风光。

“当然,这并不能止相思之渴。”

说话间,月隐山似乎回到胡喜身殒那日。

胡喜伸手触碰着画上女子的脸颊,隔着一张纸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年的温度。

月隐山:“而后,胡喜神君陨落时将残存的神格投入画中,让我得以提前化形。”

从某种角度来看,月隐山化形后的模样,不过是那时胡喜心底的投射。

杜汝舟本已“燃”起的八卦魂,在听完月隐山的陈述后偃旗息鼓:“恕我直言,天上砸下个馅饼让你成了神,你又何必执着得到三十二天的认可,登上三十二天呢?”

月隐山没有解释,只是露出苦笑。

杜汝舟看不懂月隐山,只能转头问公殳:“既然月隐山神力微弱,雪盟主和古原到底为何忌惮他?难道因为这神格是胡喜的?”

胡喜去旧立新,三十二天诚惶诚恐,曾经一度想将继承神格的公殳一并除去。

奈何三十二天千年纠缠,不仅没让公殳殒命,还让公殳“打”出了半神的名号。

公殳:“就算他的神格源自胡喜,但以他的神力,三十二天拿下他易如反掌。”

杜汝舟:“那就更说不通了。知謇和雪盟主万般筹划,与郑三三几番周旋,不可能不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我虽有神格,但本质上还是妖。可妖精的身体承受不住强大的神力,而神格出于某种保护,将我送去轮回。所以,若想要真正杀掉我,必须找到并毁掉我的真身。”月隐山说,“他没见过胡喜神君曾经挂在紫藤下的画像,所以猜不到我的真身。”

“至于你们说,古原神君忌惮我……”月隐山摊开手掌,掌心出现一把万方钥匙,“他们的秘密在三十二天。我没能力登上天梯,所以并不知道他们藏在门后的恐惧。若你们二位想知道答案,大可前去一探。”

说话间,万方钥匙飞到了杜汝舟跟前。

杜汝舟本想接过钥匙,却被公殳抬手拦住。

公殳问月隐山:“你们千方百计想要封印汝舟,那我怎知这是不是你们的另一条诡计呢?”

杜汝舟悻悻缩回手,想:“要是元吉大人在就好了,一眼就能判断真假。”

月隐山沉默着,凝于眉间的红印若隐若现——他就要入魔了。

又或者说,是他放任了魔气的侵蚀。

在月隐山沉默的片刻,天堑对面又有人来了。

杜汝舟瞥到来人,见他一身焦黑,行止间,衣袖上有雷电闪过,不觉眉头紧凑。

而此时,身后的魔气逼近。堕神和公殳身后的冰剑短兵相接。

咔嚓——

他们身后,堕神大步向前,震碎了公殳的一重结界。结界破碎的那刻,杜汝舟的目光下意识抓住了公殳。

对面的月隐山似乎从杂念中醒来。

他微微侧头身后看去:“论诛杀魔神,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企盼的了。”

现在,不论谁要杀她,杜汝舟都不在意了。她看着侧过身来的公殳,看他将木盒和万方钥匙收进灵袋里,又见他拉起自己的手,将骨戒戴在她手上。

她接起月隐山的话,问:“那是谁?”

公殳状似无意地回答:“古原神君。”

给杜汝舟戴上骨戒后,公殳握紧她的手,俯身将她拥进怀里。杜汝舟抬起手落在公殳的衣袖,终究还是垂下来拽紧了她自己的轻衫。

她想再说点什么,唇齿翕张,半晌摘不出半个字。等她想好要说什么时,公殳已经离开了。

最终,她放出一只雾蝶:“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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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汝舟
连载中悥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