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马车缓缓停至琼阁门口,意料之中无人理睬。

安稳庄的路修得极宽,就是预防贵人们的马车过分拥挤之用,因而现下即便纪胧明马车如钉子户般扎根马路边也不会对来往行人造成太多影响。

自然,免不了些许闲言碎语。

“就这马车也好意思开进来?”

“哎唷!也不知是哪族的贵人大驾光临呢!竟有点派头就充门面!”

“可小声些!万一真是贵人微服私访呢?”

此话一出,来来往往的人群才渐渐止了谈论。

便是午后,琼阁仍旧门庭若市,侍者的问好与介绍、顾客的询问与要求,所有声音统统连成一片,更无人理睬外头那朴素十分的马车了。

纪胧明听得满头黑线,只觉脑袋要宕机,眼下正犹豫着要如何偷偷将长剑带进琼阁不叫惹人注目。

共卮一个少年入琼阁倒还罢了,毕竟世家总会有些爱金银的小官人。可若是拎着长剑进门那可就要紧了,不提人群是否会瞬时混乱,便是门口那两个早被吓得半死的娘娘腔护卫也要叫声震天。

“不如我就在外头带着剑等姐姐吧?”共卮看着纪胧明第七次试图将长剑塞进斗篷,小声道。

“目前只得如此了,”叶宿也附和,“待我们入内将望安掌柜寻出来便是,小哥儿也等不了太久的。”

于是纪胧明与叶宿前后下了马车,由于今日人流众多,二人便戴了面纱,在一众娇滴滴的女眷之中并不如何显眼。

方要进门,纪胧明特地在那两个护卫前头站定,一双美目直勾勾地,几乎看酥了他们。

果然,在偌大的生意前头,就是被吓破了胆的,现下也沉溺在喧嚣繁华之中。

见对方没认出自己,纪胧明心情大好,昂首阔步地就进了门。

没走几步,果然就挤不进去了。

只见人头攒动的大堂之内,三分之一是端着盘子艰难避让顾客的侍者,三分之一是娇滴滴的女客,还有三分之一是女客带来的嬷嬷。

嬷嬷们拼命挡着自家小姐夫人周围即将靠近的人,生怕叫磕了碰了。

女客们却是十分兴奋,面上半点未见烦忧之色,几个还回过头喊着“可务必按时送来”云云。

这却是苦了侍者们,一个二个一手端托盘一手扶着托盘上的碗盏,生怕被不知哪方忽然使力冲刺的撞一下便要赔工钱。

纪胧明踮着脚尖四处瞧,因严姑带来的鞋子质地都极好,尤其鞋底相当厚实,现下她在人群中并不算矮。

说起来严姑也是在是个妙人儿,她虽常年在金玉堆里头打转,为人却是实在的。她给纪胧明准备物什吃食,向来是舒适健康为首,外形色彩为次,因此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鞋全都让她塞到了箱子最底层。

纪胧明曾用开玩笑的口气问过严姑:“旁人瞧我多是低头瞧我鞋子,您这般讲身份的怎么不叫我穿那价值连城的呢?”

严姑的回答相当直接:“穿这鞋怎么逃命?”

看来看去,纪胧明也只能看见一个个乌油油的脑袋。青丝满头的、银丝掺杂的、珠光宝气的,五光十色、应有尽有。

没等她将四周都看一遍,自己就被叶宿拦着腰往旁边带了带。

“当心。”

只见一位女客衣着华贵,被几个婆子簇拥着风风火火地从一处包厢冲了出去。若非叶宿反应快,自己定要被撞飞。

“这是去救火?”纪胧明的话顺嘴便溜了出来。

不知是否巧合,偏在说这话时四周声音小了许多,半晌纪胧明才意识到仿佛是方才那华贵女客有些身份的缘故,在场众人这才特地压低了音量。

自然,纪胧明这话此时万分清晰。

身旁叶宿深吸了一口气,纪胧明明显觉察到她手下发紧,颇有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再看后头,那已经过自己走出数米的三五人此时已停了脚步。

率先回过头的是两位嬷嬷,她们面无表情,一瞧就是手下气力不小的。只看她们结实的臂膀,纪胧明总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已被扣住般隐隐作痛起来。

而后回过头的是两位年轻侍女,她们微微皱眉,不知是否纪胧明的错觉,那神情除却高傲,竟还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那为首的女子衣裳色彩明艳,贵气之余又添张扬,纪胧明不禁子啊想:若绵生这样穿,是否能比此人更好颜色?

“这人谁啊?竟敢冲撞长史家的千金?不知孙长史现下正受王爷重用吗?”

“门口方才停着的马车就是她的吧?看起来身份也不怎么样啊,竟敢这般公然和孙小姐叫板。”

“哼,这孙家小姐平日最为跋扈,这北洲除了郡主与姜族公主,她还会给谁面子啊?这人啊,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喽!”

孙初一慢慢转过身,纪胧明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一张团团的圆脸,上头精致妆容惹人注目,颜色虽没法说一等一,到底也是出众的。

孙初一挑着眉毛慢慢走近,围观群众便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唯恐连累自身。

“你方才说什么?”女子声音尖细,语调急促,连带着她的圆脸此时也不大和善了。

纪胧明知晓“火”于古人而言是十分忌讳的,多少地主财主一辈子的心血被一把火燎了个干净,自己方才一时没转过弯,竟就脱口而出了。在对方听来,自己岂非是在咒她?

“姑娘误会了,”纪胧明向来能屈能伸,“我的意思是……孙长史亦名声在外,果然尤其父必有其女,姑娘雷厉风行,颇有本事,这般能耐便说是去救火,旁人也都觉姑娘能办成这事儿。”

围观群众一听这话,纷纷停了闲言碎语,谁也没想到这诅咒之言竟还能被曲解至此,便又一齐回头去看孙初一的反应。

只见大小姐冷哼一声,走近几步身手就要来扯纪胧明的面纱。

那白皙圆润的指尖还未来得及触及那面纱柔软的料子,手腕便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叶宿很懂分寸,并没使太大气力,现下这般不过是要阻挠孙初一的动作,叫她没法动作罢了,不至于叫其吃痛。

孙初一怒火中烧,原本瞪着纪胧明的眸子转而瞪向叶宿。

叶宿表面柔和,到底也是不肯让人的,便平静地看了回去,手下并不放松半分。

孙初一没法将手伸到前头去够纪胧明,又抽不出手后退,只得僵在原地。

这么一来,孙初一便被架在了众人面前,进退两难。

几次尝试均没法挣脱,孙初一霎时涨红了脸,冲后头早已被惊呆的侍女嬷嬷们吼道:“还不快把她们给我绑起来!!!!!”

一听这话,身后四人这才如梦初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姑娘可要考虑清楚,”纪胧明神色幽幽,阴恻恻道,“你的手可还在我这里呢。”

叶宿配合着加重了两下力道,孙初一疼得霎时叫苦连天。

这么一来,那撸好袖子的四人也不敢上前了。

孙初一额头已冒起细汗,纪胧明见差不多了,便与叶宿对视一眼示意其放手。

不成想叶宿方松手,孙初一就猛地将纪胧明的面纱扯了下来。

那面纱是靠钩住耳后发丝固定的,这么一来,竟连带着将纪胧明的几根头发也拽掉了。非但如此,她的鬓发也散了几分。

在众人面前乱发可不是小事,且她的头发不像从前用手抓一抓绑个马尾就好,若要重新梳可得大半天。纪胧明一时也愣在原地。

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难道不该先将手缩回去给自己揉一揉吗?

面纱一落,众人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所有人一时静默无声,片刻才隐隐约约传出“生得真好看”、“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是谁家的小姐”云云。

孙初一一听众人这般,更是怒从心头起,后撤几步又道:“把她们给我抓起来。”

总之于她而言,这北洲还没什么人能叫自己受如此委屈的。她是父亲的嫡长女,自小饱受宠爱,生母过世后父亲更将对发妻的思念之情通通寄托到了她身上,疼得如眼珠子般。正因如此,北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想拜托孙长史什么事,想法子讨好孙初一即可。自然,平日便更没什么人敢招惹这位大小姐。

现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好大的脸,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四人又将已散落的袖子撸了上去就要冲上来,就在叶宿要大打出手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位客官这是怎么了?可是小店招待不周吗?”望安爽朗的声音逼近,行至纪胧明身边站定。

话是看着孙初一说的,人是站在纪胧明身边的,众人皆叹望安掌柜端水的功夫出神入化。

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望安悄悄将两个别致的发饰扣在了纪胧明的耳后,将发饰往上一提,那垂落的发丝竟就跟着贴在了脑袋上,熨帖十分,半点瞧不出纷乱的痕迹。

纪胧明虽被望安这般眼不随手动的行为疼得在脑袋里叫苦连天,却暗自庆幸救星来了。

“她对我大大不敬,我现下要带她回孙府好好掰扯掰扯。”孙初一说话时重音落得极妙。“大大”、“好好”,特意说得又重又慢,也是对望安的暗暗警告。

望安面上笑意仍旧,半分未见为难:“哪里的话,二位都是本店熟客,定有些误会,彼此说开也就罢了不是?”

“好,好,”孙初一极力忍耐道,“那你告诉我,她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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