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府(二)

殿门开合,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十分清晰。

“奴才给王爷、王妃请安。”

纪胧明微微偏头去看,透过帐幔依稀可见太监所用拂尘。

寝殿中会客处较低,与就寝处中间隔着九级台阶。祝亦就站在帘儿边,在此时偏不发一言。

那头的李临相当沉得住气,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胖胖的身形一丝未动。

“免礼。”纪胧明声音很轻,只够李临面前听到。

“皇上为庆贺王爷大喜,特派奴才来此探望,不知王妃一向可好?”李临微微起身,却仍保持着弯腰,显出恭敬的样子。

祝亦仍旧不开口,纪胧明只得硬着头皮道:“本宫初到此处有些不惯,染了风寒,幸得王爷派人悉心照料,现下已好多了。还请公公替本宫多谢皇上。”

李临闻言,抬头悄悄瞥了一眼上头两人的身影,方触及祝亦的眼神,忙又低头道:“皇后娘娘也备了厚礼,特贺王爷王妃新婚之喜。”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依稀能见数名小太监捧着托盘的身影。

礼颇重。

按理说,皇后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孔家既并无名气,她同自己定没交情,做什么特地掺一份重礼?显然是要赏些东西来彰显自己身份。

并没被众星捧月过的某人自然不在意这点折辱,心道手慢一秒都是对钱财的怠慢。虽说她方才听闻自己与皇帝曾有旧情,到底不是亲身经历,故没半分伤心可言。

“替本宫多谢皇上皇后,劳烦李公公了。”女孩声音轻缓,隔着帘子轻轻传来,没有半分情绪。

李临本温和浅笑,脸上圆肉堆叠,慈眉善目得很,如今却睁大了那双细小的眼,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除却皇命,他也受了孔皇后嘱托来此送礼,且回去要将王妃的遭遇、情绪等通通汇报一番。原想着这位曾经的皇后人选骤然被发嫁到千里之外,且她原本是太后千宠万爱养大的,定会哭着说些自己的难处,谁承想竟如此平静。

李临又瞧瞧瞥了一眼祝亦,心中暗想是否因着此人在场纪胧明才不好开口。

祝亦闻言也微微偏头,面上却不改神色。他身侧那侍卫则更沉不住气些,直接转头看了看那轻薄的帐幔,仔细看了半晌才确定了里头并无旁人。

“王妃真是折煞奴才了。呃……太后娘娘也十分挂念,自您从宁都启程至今,她老人家一直没睡好。”过了好久李临才如梦初醒。

“嗯?”纪胧明方才忙着梳理自己和皇帝、王爷三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并没听清。

“奴才说……”李临更不自在了,“太后娘娘记挂您,许久没睡好。”

纪胧明脱口而出:“宫里御医是谁在管,怎么连碗安神汤也做不出来?”

又是一片寂静。

谁都能看出来李临说这话是要纪胧明感念太后恩慈,客套几句场面话他好交差。

可惜最上头的某人就是没看出来。

这时,一个侍卫挤过外头一串小太监进屋,在祝亦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祝亦便带着一左一右两个侍卫先行离开了。

纪胧明与李临一齐目送着二人身影离去,均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

视线转到下首的胖太监,纪胧明心道:“原主尊贵优雅,事事周全,李临从宁都来肯定同原主打过不少照面,自己这冒牌的肯定露馅了。”

李临习惯了垂首,现下却时不时偷偷抬头瞄阶上纪胧明处。

纪胧明不用猜也知道,此人内心必定在琢磨自己究竟是真的傻了还是故意给他难看。

正想着如何找补,李临却已不想在此浪费时间了。回宫就说王妃病重没同自己说什么就是,孔皇后定会以为她是忧思过度才伤了身子,定会满意。

他本不愿接这桩差事。

北洲王府和皇帝的关系本就岌岌可危,现下皇帝又赏了个自己不要的来做王妃,便是北洲王府明日就反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

想到这里,李临只想快快回宁都。

他恭敬告退,脚上捣腾得极快,仿佛屋里地板烫脚般几步便蹿到了大门处。

然还没等他踏出房门,就又低下脑袋朝来人行了个礼。

屋门处一阵银铃响动,一位女子走进。带进来的风微微吹动帐幔,纪胧明瞧见那女子身着狐皮大氅,毛尖处点点细雪。身上虽重,却依旧能见她身姿窈窕,举止灵动。

“纪姑娘果是大家做派,便是没当皇后,也不比谁差的。”女子的声音十分婉约,语调却有些张扬。

“奴才见过北宁郡主。”李临微微欠身。

“李公公请起吧。”祝宁朝李临洒脱一挥手,顺势将身上大氅褪下。

她身后侍女稳稳接住衣裳后也李临微微屈膝,而后站在门边并不踏入。

“君同见过嫂嫂。”

祝宁,字君同,北洲王祝亦胞妹,赐封北宁郡主。此刻她正站在阶下,昂着头同纪胧明行礼。

用张扬随性掩盖轻视敌意,这实在是一个没什么错漏的法子。若纪胧明此时发作,对方不过补上行礼的动作,仅此而已。

人家王兄的地盘,自己这么个初来乍到的说话实在没什么分量。不过没关系,恰好某女也不太在意这些礼节。

“郡主有礼了。”纪胧明仍旧平静。

反观那头的祝宁,此时面上倒有些挂不住,毕竟她并没尽到什么礼数。所幸她恣意已久,并不因一时窘迫乱方寸。

“君同听闻嫂嫂近日心绪不佳,特来探望。不知是否王府饭菜不合胃口,又或是因得嫂嫂来时并没带着一二亲信心中挂念,这才忧思过重?”

祝宁怎么会不知道府里遭了刺客,这话不过是在李临面前刺一刺纪胧明,调侃其与皇帝的陈年往事。偏偏她又没指名道姓,李临便是觉察了其中不妥也不能贸然跳出来。

纪胧明瞄了眼那头的李临。

只见门边那胖身子正一寸一寸往屋外挪。

且听祝宁这话,纪胧明这才知晓原主竟没带一个贴身人来,难怪昏迷时连照看自己的侍女都不太看得上自己。

“郡主聪慧,”纪胧明笑道,“想来妹妹方来北洲时也有这般心情,才能体会本宫此刻心境。”

祝宁不笑了。

她的确是半大时生母过世才被送到了北洲,那时祝亦还是个先锋,她便跟着在北洲将军府生活。初初丧母,又一时寄人篱下,她的确过了段忧思过重的日子。

门口的李临闻言将脸皱成了一根大苦瓜,脚下又往外挪了好几步。

纪胧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为了避免露馅,自己只能靠最少的信息量回应对方。她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中规中矩的应答客套,怎么就惹得眼前那小郡主怒火中烧。

祝宁随即快步上阶。她行动敏捷,肩膀早已不受控制地大幅抖动起来,颈上银铃随之一阵乱晃,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这是要动手?纪胧明胸口一阵抽痛,心中暗叫不好。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小丫头下手定不会比她兄长轻。现下她终于明白小丫头口中“不会放过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下一瞬,眼前的帘子已被大力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动俏丽的脸庞。祝宁瞧之不过十五六,沉不住气是常态,然她一见纪胧明,不知为何竟愣神了一瞬。

然她立时又勾起唇角,这般阴狠的表情与单纯灵动的面庞极不契合,透出了几分诡异可怖。

若她真要做些什么,纪胧明自知一下都扛不住。

“严大人!”李临及时救场。

若纪胧明就这样被祝宁闹得一病不起,他这个在场的定逃不了干系,正焦急之时,恰好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郡主这般,是何礼数。”一女子款步进屋,她身穿官服,行止端方。她年龄较长,眼角处已有细纹,这反倒令她添了几分庄严与威势。

祝宁闻言深吸一口气,微微昂首,转过身去。

那官服妇人不等其余二人开口便走上了台阶,恭恭敬敬地朝纪胧明的方向行礼,后又缓缓转过身去朝郡主行礼。

“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严大人,特奉命来此侍奉王妃娘娘。”门边角落传来李临的声音,真真如同报幕般诡异。

“郡主方才,是要做什么?”

严姑语气严厉,偏微微垂头、恭敬有礼,从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来。

“本郡主自是要亲自瞧瞧王妃的脸色。”祝宁斜斜睨了她一眼,将眼神慢慢转了开去。

“王妃尚在病中不能见风,郡主贸然掀帘,不合礼数。郡主远在北洲,太后没法时时教导,故也吩咐臣照看您一二,日后若有得罪,还请郡主见谅。”

严翎羽若是寻常教养姑姑,祝宁定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没有教养姑姑?偏她是有品级的女官,还是太后身边的,性质便大不一样了。

太后身边的女官只有两位,其中一位负责料理太后生活起居与人情往来,类似只对太后一人负责的管家。另一位负责当太后的眼睛,若有哪位妃嫔小姐举止不当如用非常手段勾引皇帝、戕害子嗣等,她便要针对此事搜集证据并禀报太后。

这第二位,便是眼前的这位严大人,宫里宫外的女人们见了她都暗自惴惴,忖度是否有言行举止不当之处,早早开始忏悔祈祷。

祝宁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服软,轻哼一声,仍旧不接话。

严姑倒也不恼:“太后料想郡主不情愿,却实在担心郡主在北洲无人照看疏忽了规矩礼数,还道想接了郡主回宁都亲自教养,几年后择一好门第托付终身呢。”

祝宁嘴唇微翕,一时傻在原地,周身的气焰瞬间消散,连头带肩膀都垂了下来。然她终究性子傲,如何也做不出跪地求饶的模样,只生硬道:“君同不懂事,还请嫂嫂见谅。”

提两句太后就能解决问题?那宁都是得有多险恶。然观现下情形,自己初初见到夫君就险些疼死,想来大差不差。

方才这一出,纪胧明能看出祝宁虽傲,到底是个直来直往的,比那些口蜜腹剑的不知好多少,便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无妨。”

“外头风雪越来越大了,郡主请回罢,莫伤了身子,”严姑又转而向那大半个身子已出了门的李临问道,“李公公,您可还有事要禀?”

祝宁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纪胧明一眼,提起衣摆大步愤然离去。

李临见状,急忙行礼后也跟在祝宁身后冲了出去。

见送走了整整三尊大佛,纪胧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严姑,她依旧稳稳侍立一旁,并无追究祝君同未曾行礼便离开一事。太后身边的人果然厉害,凡事都点到为止,既给了教训,又不至过分严苛落人话柄。

“王妃,太后极是担忧您,可否准许臣进来察看。”

纪胧明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上头若隐若现的血丝不住提醒着她:这般磋磨只是开始。

将锦被盖到肩处,纪胧明才道:“进来吧。”

一只白净的手抚上帐幔,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团团的圆脸。

严姑生得颇为周正,约莫三四十的年纪,眉眼处透着国泰民安之感。

她一见了自己便轻呼出声:“怎这般憔悴?”

纪胧明才从昏迷之中醒来,又骤然受了苦楚,现下脸色定好不到哪去。此刻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便装出难为情的模样不开口。

“姑娘您受苦了啊,”严姑立时俯下身子颤颤巍巍地握住了纪胧明的手,“怎的才来这么几日便这般了?方才臣来时,在屋门瞧见了一位年轻侍从,原以为王爷也在里头,怎竟只有您与郡主呢?”

果然如此。果然,他的突然离开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妹妹腾地儿施展手段。

新媳妇和小姑子私下起些争执,总比新媳妇和小姑子起争执夫君在旁边看戏听起来好解释些。

这兄妹俩,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若没有严姑及时赶到,还不知自己要受几分磋磨。

见纪胧明神色愈发凝重,眉眼处又透出无尽思绪,严姑叹了口气:“外头风言风语愈发多,您一到北洲,这股风自然也会跟着吹过来。可成大事者自有仇敌,不是所有人都知原委,又谈何让所有人都理解呢?”

纪胧明见严姑这般,便知其与原主情谊不浅,加之其又从宫里来,想能套出消息,遂装出伤感的样子轻轻道:“他们这般说,却也没说错……”

“姑娘不可自怨自艾,”严姑轻轻捏了一下纪胧明的手,“太后知您伤心,然此时万不能有妇人之仁。若一朝露了破绽,咱们这七八年的功夫可都白费了。”

纪胧明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本来这块石头在自己头顶摇摇欲坠。这下好了,石头直接砸下来,好歹爽快。

这才是她命门所在之处。

为何原主濒死之际还要在锦被上写下一个休字,没有表面这样简单。

宫里宫外,权谋纷争,她这一遭便是彻底入了局。

“休儿啊,莫要念着皇后之位了。”

见纪胧明愁眉不展,严姑甚是着急,遂握着她的手轻轻抖动着。

休儿?

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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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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