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府(一)

“郡主方才有一句说得极好,诸位难得一聚,都不必拘束了。”

祝宁一听便立马接下去道:“嫂嫂说得是。来人,上歌舞。”

乐曲一响,女眷们这才放松下来,渐渐有谈笑声传出,却依旧留神在上首那女子三尺之内。

叶宿这时来到台阶前朝黑衣女子与祝宁行了个礼,而后走上第一级台阶。

严姑侧过身子,遂朝那女子也行了个礼,随后站到了纪胧明另一侧。

“坐。”

叶宿缓缓坐下,仍低垂着头。

“为何今年这雪灵节是你来办?”瞧她穿着与座次,便知她并非北洲境内地位较高的女眷。

纪胧明轻轻执起茶壶正要斟茶,严姑忙上来想接手却叫挡了回去。

“妾身不知,”叶宿的声音极轻,“只是孙夫人说今年恰好轮到妾身来办。”

果是那下首第一位的手笔。

她怕早与郡主商量好了在本次宴席上给自己难看,遂将这举办宴席的苦差事给了旁人,闹出事端也好有个顶缸的。

纪胧明将茶碗放到女子面前,缓缓道:“今后若还有这般事,定要自己想清楚了才好。便是称病不来,也比现下这情景好。”

方才下头女眷无礼吵嚷时,叶宿便已反应过来了,眼下见面前贵人无责怪之意,反而善意提醒自己,一时红了眼眶。

叶宿的手有些红,触之纤细冰凉,纪胧明不由得皱起眉。要说便是最末等的官员,家中丫头也不缺的,怎么她竟比普通百姓家的妇人还要凄苦几分?

“手怎这般凉?”

“妾身自小便身体不好,是胎里带来的病,没什么大碍的。”

叶宿将手小心翼翼地从纪胧明手中抽出藏在袖中,似怕弄脏了她般战战兢兢。

这当然是在说谎,那般通红,一瞧便是常年接触寒凉之物留下的毛病,摆明的外伤。她看得出来,旁人自然也瞧得出。看来章家是连脸面也不顾的地界,任凭自家主母在外受辱也要磋磨她。

纪胧明遂拿过一旁的手炉放入女子手中:“好好保养身子,本宫日后可要常召你的。”

叶宿却无甚喜悦的表情。

“这……妾身哪有这个福气,只怕误了王妃的好意。”

“要说福气,本宫也无甚福气,”纪胧明浅笑着,看向座下觥筹交错的女眷们,“你瞧方才,本宫可像有福之人?”

叶宿苦笑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余光瞥见下头几位妇人恐吓的眼神,她慌乱地捧了茶碗来喝。

“叶娘子,同我说说今日的安排罢。本宫初来乍到,也不知这雪灵节究竟要如何热闹。”

“雪灵节男女分席。现下是早晨的问茶,午时为念食,午后为沉愿。问茶为的是以茶为名,让众人聚一聚;念食为的是让郎君们施展身手,将猎物捕来后供各位品尝;沉愿为的是阖家美满,由女眷们埋下装有愿景的锦囊。”

纪胧明颇觉眼前女子有趣。她虽看着怯懦,言语却爽利清楚。

关键是,她不受女眷们待见,同她们般敌视自己的可能便也小了许多。

念及此处,纪胧明忽地起了好奇心:“叶娘子你说,为何这些人这般待我?”

叶宿闻言看看纪胧明又看看座下的女眷们,急得险险出了一身汗。

“不必紧张,你实话答便是。”纪胧明看着在场的女眷,她们虽都亲热地说着话,却仍时不时将眼神投向自己这头。

“许是同王妃不甚相熟罢……”

这答案相当中肯。

纪胧明看向那最末席的女眷。

无人同她说笑,她仿佛也不甚在意,只一个人淡淡地喝着茶。

“那楼夫人,怎的这般?莫非她也同本宫一样初到此处?”

叶宿顺着纪胧明的目光朝下看去,抿着唇道:“她是当地人,但出身商贾,丈夫官职又低,这才受冷落了些。”

“若是如此,那这孙夫人怕是人人巴结?”

座下那女子的茶盏已不知举起几次,这时正叫身旁丫头陪着前去更衣。

“是。孙夫人是北洲望族出身,夫君又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且……”

那孙夫人扭着身子走远,不少女眷一路目送,许久才又跟边上人说起话来。

“且她姓孔……”叶宿极是为难,一副想提醒纪胧明又怕对方生气的模样。

原来是皇后娘娘族中的,难怪。纪胧明笑笑,理解了这孙夫人方才做派,便也不太恼了。

祝宁人缘极好,虽不与女眷们坐一道,仍有不少人主动同她搭话。

一来,她是北洲王爷的亲妹妹,巴结些也是应当的;二来,相较于最上面那颇受争议的王妃以及旁边处境尴尬的女子,讨好眼前这位板上钉钉的郡主显然更聪明些。

纪胧明将视线缓缓移至左侧下首那黑衣女子身上。她腰杆笔挺,坐姿颇为硬朗端正,直是一位英姿煞爽的侠女。

不知为何,纪胧明脑海中忽地浮现出祝亦腰间那香囊的模样,惊得她手一抖,直如大梦初醒。

的确,眼前这位侠女一瞧便是不善女红的。

见纪胧明神色紧张,眼睛又瞧向姜族公主那头,叶宿也猜出了几分,却仍装作不知,轻声问道:“王妃?您怎么了?”

纪胧明仍未转过头来,依旧盯着那女子问道:“她是何人?”

“这是姜族的绵生公主……”叶宿此时也有些为难,生怕自己的回答触得罪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位。

那位被周太医称作“质子”的公主。

然瞧她气魄神态,哪里有半分质子模样,若说她才是镇守北洲的女将军,怕也没人不信。

“她为何在此?”纪胧明问得漫不经心,转头看向叶宿的眼中满是懵懂与好奇。

这问题实在难答。按理说,闺中女子是不能长期离家的,何况还是代表一族体面的公主。她来北洲定已不少时日,那时祝亦未娶她未嫁,就这般长久留于此处,这与昭告天下她即将入主北洲王府并无分别。

这样的答案,叶宿要如何作答?

正在她用帕子揩汗之际,左侧下首的绵生公主忽站起身来朝纪胧明行了个礼。

“王妃娘娘,前些日子您与王爷的大喜之日,绵生卧病无法前来贺喜,今日特地补上,还请娘娘笑纳。”

全场静谧一片,就连那更衣归来刚要入座的孙夫人也被丫鬟搀着愣在原地。

场下众人,有人相视一眼笑而不语,有人低着头不敢瞧上头情景,还有的直接将眼睛移开装作没听见,场面一时精彩纷呈。

纪胧明故意将场下众人的脸色看了个遍,这才不紧不慢答道:“呈上来吧。”

只见两个外族男子抬来一个古朴的漆黑木箱,里头铺满绒垫,一只小马驹缓缓探出头来。

“这是王爷数日前所赠小马驹,绵生借花献佛,还请王妃莫要嫌弃。”

这下众人都不再遮掩了,数十双兴奋的眼神均戳到了纪胧明的身上,心道座上的这位年轻王妃这下实在是被下面子下得狠了,要如何收场才好呢。

“君同妹妹,不知你可肯为嫂嫂走一趟?”

祝宁闻言从座上站起身来。

“嫂嫂请说。”

纪胧明见她神色平静,并没喜悦之色,便知正如自己心中所想,郡主与绵生并不十分和乐。

“替本宫将这贺礼送到郎君席上,同你王兄讲,他这贺礼送得颇不得女儿心。若今后还有礼要赠……”

“该让本宫同他一齐挑选才是。”

众人哗然。

祝宁闻言,抬头看向纪胧明的眼中满是讶异,随即勾起唇角,扫了那绵生一眼便将手一挥,随即就有两个士兵走上前来扛起那箱子往外走。

祝宁行礼后缓缓退下,被众人目送着朝外走去。

纪胧明几乎可以断定,所有女眷心中所想唯有一句: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去?

再瞧那绵生,她脸上已没了笑意,看向纪胧明的眼中满是戒备。

二人剑拔弩张,一个以为对方会吃瘪,一个以为对方会羞臊,谁也没得逞。

“不知王妃可查清了新婚当日的刺客之事?”

新婚遇刺的的确独自己一份儿。

“公主何不在下次与王爷同游时问王爷呢?”

绵生盯着纪胧明,面上再也挂不住了。

“哦,”纪胧明恍然大悟,“公主也知道王爷成婚了,这才不可过分亲近?果是姜族公主,端庄自持,极懂礼数。”

台下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边上的叶宿早已将头埋到桌子下头去了。

“王妃才是第一懂礼之人,前与皇帝亲密无间,后又能与王爷情好……”

“放肆!”

话音未落便被严姑一声厉斥打断。

绵生也知自己言语失格,非但冒犯王爷,竟还带上了皇帝。然她到底骄傲,如何也不肯低头。

“姜族素来与北洲关系亲密,不成想公主竟对王爷颇有微词,究竟是何道理?公主与王妃这般说话又是何道理?难道姜族中没有一人能教导公主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严姑言语巧妙,轻轻闪避了皇帝,也算留了一线。

绵生再不敢多说,行过礼便带着侍从离席了。

“她,为何在此?”

“公主仿佛是自行来的,”叶宿慢慢道,“那姜族族长曾来寻过她,公主却怎么都不肯回去,这才一直住在北洲。”

“王爷带兵是同哪族人打仗?”

“玄英国。”

“那姜族又在这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

“姜族人力有限,素日转圜于两个大国之间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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