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知何时,祝宁又将那银环戴上了,虽受了惊吓,外头看却仍旧从前那派光鲜张扬。

祝宁本要开口回怼,骤然触及祝亦的目光,一时有些瑟缩,只得强笑着皱眉道:“王兄,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不会相信了她的话吧?我可是你的亲妹妹,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啊。”

“好一个相依为命啊,”纪胧明淡淡道,“那本鬼步蛊名目上头,我可寻到了你的名字了。你王兄为了北洲费尽心血,你倒是乐意在这等腌臜事上捧场啊。”

“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仿佛被激怒,祝宁想也不想就反口,“我无故被玄英人抓走,多半也有你的手笔,旁人哪里知晓我的行踪,定是你在王兄身边窥探得的。玄英要你,你就踢我出去挡刀,你倒是做着一等一的好人!”

两个女子你说我,我说你,谁也不肯让。

严姑与平心静气三人站在祝宁身边,未得允许并没立时奔到纪胧明那头,听着二人的话均难掩惊讶。

祝亦不发一言,只沉沉看着面前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妹,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渐渐崩裂,再也修不回去了。

“你还在此嘴硬,不如瞧瞧你王兄的脸色吧,看,他好像想起什么来了。”纪胧明笑了。

祝宁闻言也去看祝亦,触及他眼底的失望神色,祝宁这才真的怕起来。

“让我猜猜,他想到什么了?”纪胧明道,“是想到战场上屡屡吃亏的古怪现象了?还是想到怎么抓奸细也防不住的军情泄密?”

“你闭嘴!!”祝宁再难忍受,大喊出声。

看着在场众人脸色愈发难堪,纪胧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想到自家胞妹才是那个最想害死自己的人了。”

纪胧明原来也无法确定,毕竟骨肉亲情难以割舍,不成想祝宁平日的嚣张气焰反而为她增添了一层保护色。

早在太后施计离间二人之时,祝宁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这盘算基于对母亲与兄长的怨恨,又有在宫中受的磋磨影响,早已扭曲了几分。

至于这盘算究竟是要让祝亦吃点苦头还是害死祝亦,纪胧明无法肯定了。

瞧现下祝宁这般难以自持,想来是后者。

话音刚落,祝宁气得说不出话,又不敢去看祝亦眼神。

“来人,将郡主看押起来,非我命令不许人见。”说着,祝亦后退几步,终不再看胞妹,转身离去。

见事态告一段落,严姑率先踉跄着朝纪胧明走去。她早按捺不住冲动想上前瞧瞧纪胧明脸色身体。

祝宁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拳头紧紧捏起,身子微微发抖,咬牙道:“刘辛,给我杀了她。”

纪胧明霎时愣住,刘辛分明是徐歧的人,怎会在祝宁口里出现?

一个身影从祝宁马车后头一跃而起,直直冲向纪胧明而来。

纪胧明终于想起来,刘辛从前还是夜青派的人,是自己的部下。

看着利刃就要扎进自己胸口,纪胧明仍旧没想通这一切。

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少年用手中长剑将那利刃猛地抬起,刘辛便被迫后退了好几步。

只见共卮手执朱年的铜剑,稳稳立在纪胧明身前。

严姑早被平心静气护在身后,吓得傻在原地不敢再动,身子却忽被一柄匕首贯穿。

平心静气回头时,只见严姑垂着头看着胸口鲜血,在她身后,祝宁勾唇,笑得可怖。

那一瞬间,纪胧明只觉巴不得自己立时死掉。她不敢呼吸,不敢就这样让时间流动,叫自己承认眼前的一切。

“师父!!!!”平心静气大喊一声,立时扑向祝宁。

谁都没想到祝宁身手这般好,平心静气显然都不是她的对手。

奈何祝亦早已走远,现下没人能出手,即便他们发现这头的异样正往回赶,也不能立时阻拦了。

共卮与刘辛打得难舍难分,个中交流细碎涌入纪胧明耳中。

“刘大哥!!你疯了吗!”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让开!”

“从前姐姐对我们的恩情你都忘了吗!!”

刘辛听到这话,出手却是愈发狠辣,招招奔着共卮命门而去。

那铜剑本就沉重迟钝,共卮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我没忘!她是怎么为了皇帝舍弃徐家的!怎么为了皇帝舍弃夜青派的!!我一点都没忘!!”

祝宁打退了平心静气,现下正转头看纪胧明。

纪胧明如何也想不到她这般沉不住气,果然乱拳打死老师傅,竟就这样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严姑软软倒下,纪胧明踉跄着从马车上扑下去,也不管祝宁的刀剑就要刺来,抱着严姑闭着眼睛直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祝宁满心满眼只有纪胧明,直冲她而来,也不顾平心静气如何阻挠,将二人打退便又立即扑上来。

严姑急忙又将纪胧明推开,硬生生又挡了一刀。

祝宁见几次没法得逞,渐渐乱了方寸,心急起来。

渐渐平心静气有些力不从心,就在这时,纪胧明耳边有衣摆飘过。

祝宁全身心都在纪胧明身上,横里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木生抓住祝宁的手腕用力一拧,那手中匕首便直直捅进了祝宁的胸膛。

这还不够,祝宁纵然被疼得说不出话,竟还将那匕首拔出,踉踉跄跄地要朝纪胧明而去。

那匕首出了身体,还带出一连串金粉,显是祝宁随身携带的爱物。

鲜血溅了纪胧明一身,她转头去看,果然对上祝宁那张如地狱厉鬼般的面孔。

这般索命也太傻了些,纪胧明怔怔道:“你何必如此。”

祝宁的匕首被木生夺去,又扎进了身体里。这次祝宁疼得弯了腰,却还是凑近几步来到纪胧明面前,恶狠狠道:

“我就是要你死。”

纪胧明不知她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却也没询问。

看着祝宁在自己面前倒下,纪胧明笑了。

这么一来,自己和祝亦终于不可能有任何结果,自己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一切了。

自己狠不下心做的决定,就让祝亦来做吧。

总之他不会放过害了自己胞妹的人。

祝亦赶到时,纪胧明正抱着已没了气息的严姑,身旁围着几人,脚边是鲜血淋漓的祝宁。

没等祝亦反应过来,他边上便蹿上来一个身影扑向了祝宁。

那人缓缓跪下,想伸手去探祝宁鼻息又止住,竟连碰她一下也不舍。

纪胧明听到那人问自己。

“你不是说过,你我目的一致吗?”

李宵红着眼,咬牙切齿地问着。

原来那天自己的话,李宵当真放在心上,这才在那日留了纪胧明一命,且日后北洲军队来时,也是他有意放水,即便背上叛主的罪名,他也要为祝宁争一条活路。

可他没想到,再见祝宁是这般情景。

说着,李宵便又要向纪胧明袭去。

祝亦早已忍无可忍,一掌拦下李宵,将其拍晕过去,低头察看祝宁情况。

祝宁当然早就咽了气,祝亦看着纪胧明消瘦的身形,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询问原因。

那头的共卮与刘辛,见祝亦带人赶到,均默契地各自后退几步止战隐去身形。

……

众人回宫后,纪胧明一病不起,除了沈老夫人,她不愿再见任何人。

木生也神情有异,连着几日不说话,周意原以为她是怕祝亦降罪要她性命,日日宽慰,不成想木生却道:

“你知道我前半生是靠什么过的吗?”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盒子,上面金粉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和另一只手上头那仍满是金粉的盒子形成鲜明对比。

“靠的是为我娘报仇的决心。”

“还有如赠我此物的那人一般耀眼夺目的期望。”

原来从前祝宁还是深受宠爱的小公主,便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和她一般明媚艳丽,用心装扮,时常偷去民间给些东西。

木生也收到了这么一件,恰恰就是祝宁最爱的这件。

世事荒谬,她才看清了仇恨,就又亲手掐灭了另一重愿景。现下于她而言,世上万物又有何可留恋之处。

周意拿着药箱为她上药,道:“世事皆有安排,她也不一定记得你,莫要为此伤神了。”

于周意而言,祝宁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人,说话便也不大客气。

木生见她这么说,便也不再接口了。

郡主新丧,举国上下本就沉浸在战争的余痛之中,对死亡本就已看淡不少,且家家户户都有儿郎战死,谁又在意一个郡主的死活,故并没掀起什么波澜。

若非要说波澜,便是朝臣开始议论没了郡主,玄英那边如何交待。

“这也在你意料之中吗?”叶宿仍旧为纪胧明端药,看着她一日日瘦下去,颇觉无力挽回。

纪胧明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这如何会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严姑竟就这样被自己牵连致死。

若对付祝宁就要舍出严姑,她不论如何也不会动手。

现下看来,自始至终她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伤敌一千,自损一万,连她都觉得自己可笑。

纪胧明知道自己病了,却丝毫没有想好起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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