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你带他们去后殿。”祝禹看着纪胧明沉沉对太后道。
太后见二人剑拔弩张，一时怕出事端，并不敢轻易离开。见祝禹执意如此，这才带了官员女眷们往后殿走去。
大殿霎时空无一人，连几个士兵也远远退开去，只拿眼睛看这头动向。
祝禹缓缓坐到龙椅上头，道：“我知你会因此和我置气，可事出有因，若不做得逼真些，祝亦怎会相信你我当真决裂，怎能让他放松警惕？若换了旁人，我自然不敢这般冒险，可我却永远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纪胧明好似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心道：原主倒的确不会背叛你，所以活生生让你害死了。
“是吗，那你有否想过姜族会如何对待我爹娘？倘若他们丧命，你是否说是你的疏忽而后草草了事？你有否想过祝亦或许早已恨我入骨，若他铁了心要我性命，你是否刚好有说法能向北洲开战？祝禹，祝舍青，不要为你的私心找借口了，你可以得到所有利益，风险却叫我来背，莫非你觉得天下女子都该乖乖当棋子不成？”
祝禹坐在龙椅上，仰视着面前女子，竟真的回不出话。
“小休……”祝禹喃喃，“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皇位也不要紧……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而已……如果我没法巩固皇位，我要如何叫你成为皇后呢……”
纪胧明大笑三声，道：“让我成为皇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胧明笑得出了眼泪，拿手指着祝禹道：“是让我成为皇后还是让我看着你将孔氏捧上皇后之位？你当全天下都瞎了吗！！谩骂羞辱全是我受，你凭什么觉得空口白牙一句从未兑现的承诺作数？！”
祝禹抿唇，看着纪胧明这般诡异情状，眼中又是羞愤又是不解，道：“是我对不住你。”
纪胧明摇摇头，道：“你对不住的根本不是我。”
纪胧明说着，垂下的眸子恰好游离到祝禹腰间，眼中顿时精光大盛。
“这是什么？！”纪胧明说着，冲上去就将祝禹腰间匕首夺了来。
祝禹不明所以，看着纪胧明的眼神有些愣，而后皱起眉头，眼眸忽地发暗。
纪胧明双手捧着那匕首，拔出几寸来看，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祝禹：“这是哪来的？”
祝禹看着她，淡淡开口：“这是十四岁时，母妃送我们的。你和我，一人一把。”
纪胧明手中匕首骤然落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台下将士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听到这脆响下意识就要冲上前，见纪胧明拿手拦了，这才止住脚步。
看着女孩愈发苍白的面孔，祝禹拉过她搂在怀里，二人齐齐坐在龙椅上，亲昵十分。
将士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不该上去拦。
纪胧明下意识就要挣扎，祝禹却抓住了她两只手，叫她无从逃起。
祝禹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道：“她们说你喝了药，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纪胧明僵住，咬着牙不回应。
“可我总觉得，你和从前很不一样，”祝禹吻她脖子，“从前你不高兴，也会这般同我争执，却不会如今日这般没有方寸。连刀都握不住，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纪胧明屏住呼吸。
原先插在自己胸口那刀，按理说现在是在祝亦手里。若祝禹这里还有一把，岂非意味着那刀就是原主自己的？
纪胧明不敢往下想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先入为主，想着原主任务失败，多半是遭了暗算。
可她忘了，也可以是原主自己选择放弃任务的。
系统说过，任务失败还能有机会再开副本，放弃任务则会被系统除名。
那么原主，就是宁愿消散灵魂，也不肯再继续这个副本了。
“从我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特别的人。不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真到了要下手决断的时候，你往往比我还要果敢。更别提谋算，你真真是我见过最为聪慧的女子，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你没法得到的。可你知道吗，谨妃和我说，她总能听到你在自言自语。”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我特特派人偷听了好多天。”
“我听到了‘任务’二字。”
“小休，我不知道你自小就在宫中，身上还能有些什么任务。我不敢赌，若你真的为旁人做事，我定会输得一败涂地。你说得对，我的确对不起你，的确有意将你放得远远的。我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忘记你了。”
“可我忘不了你。”
祝禹喃喃着，凑在纪胧明耳畔絮絮叨叨。
“安稳庄的人隔几日就会来和我汇报你做了什么，收拾了章府，收拾了姜族公主，还收拾了姜族族长。今日要去庄园里伸张正义，明日又要去医馆里治病救人。小休，我这才发现，没有我，你居然还是这般明媚耀眼，我在你心里，其实从来都泛不起涟漪，是吗？”
纪胧明反扣住祝禹的手，慢慢将其掰开，转过身面对着祝禹，一字一句道：“那个深爱你的小休，早已死在新房里了。”
说着，纪胧明站起身来，捡起地上那把熠熠生辉的匕首。
“你知道吗，我遇到过一个女子，她同我生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我遇到她的那天，她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纪胧明笑得灿烂，“她说她活不下去了，竟为了所谓爱情连累家族，连带着自己也成为举世闻名的笑柄。”
“我问她，为何就活不下去，难道不是活下去了，才能让事情有所转圜吗？”
“你猜她如何答我？”
纪胧明步步走近，弯腰俯视着祝禹有些涣散的眸子，道：“她说她活着就是为了那个爱的人，为了他不惜放弃一切，性命，家人，名声，她都可以不要。可那个人不要她了，她也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纪胧明说着，将那匕首仍还给祝禹，道：“看来你也没多爱她，竟到现在都没看出来，我根本就不是她。至于炸药，你要炸就炸，总之这是你们祝家的江山，于我何干。待他日玄英来此，宁都覆灭，你大可成为千古留名的罪人、笑柄，也算遗臭万年。”
纪胧明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
祝禹起身来追，匕首掉落在地上也不管了，没走几步便被几个将士隔在几米外。
祝禹失魂落魄，手脚发软，根本没有与之搏斗的气力，颤抖着声音道：“你……你等一等……你骗我的是不是？小休她还在，是不是？你分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纪胧明缓缓转身，道：“哦，我忘了和你说一件事。她死前留了一个字，是‘休’字。想来这也是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纪胧明方说完，祝禹便直直跪倒在地，再也没法起身了。
踏出勤政殿，只见尚春早已等在门外。
纪胧明道：“王爷呢？”
尚春将其上下打量了个遍，确定纪胧明没受伤才道：“您不知道王爷在哪？”
就在纪胧明一脸疑惑之时，眼前众人忽朝自己身后行礼。
纪胧明转头去看，只见祝亦缓缓从勤政殿走出。
在祝亦身后，祝禹仍旧跪在台阶前发抖，头也没抬起一下。
纪胧明挑眉，道：“你倒是爱偷听。”
连日奔波操劳之下，祝亦露了些胡茬，衬得整个人愈发沉稳冷硬，此时他正沉沉地看着纪胧明，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纪胧明冷哼一声：“信不信，随你，你大可当我是顺口胡诌，反正也没人会替我澄清。”
说着，纪胧明转身往台阶下头走去。
台阶很高、很多，一步一步，仿佛从天下地，每一步都轻松得很。
尚春从后头赶来，在纪胧明身侧道：“娘娘，王妃娘娘，您别生王爷的气，他其实一直都很在意您。他也不是怀疑您什么，就是怕您一个人进去会有危险。这些日子他在战场上几乎拼了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知晓他是借此机会压抑住心中的苦闷。若非您回来了，这仗真的打不赢啊。”
纪胧明缓缓站定，回过头道：“尚春大哥，您言重了。”
语罢，纪胧明自顾自地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沈老夫人与叶宿早已等不及，纷纷探出头来挥手。
“怎么尚春小哥儿还站在那儿呢？”将纪胧明拉上车后，沈老夫人看着台阶那头纳闷道。
纪胧明不答，乖顺地让沈老夫人把脉，一切无虞，二人便一齐问起情况俩。
纪胧明摇摇头：“没事的，没什么大事，王爷这次是彻底赢了。”
语罢，纪胧明沉沉睡去，迷糊中还能听到叶宿与沈老夫人正在轻声言语。
“娘娘近来这般可不好，脉象太虚，想来心力交瘁，这般是在熬命啊。”
“沈夫人您救救娘娘，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现下对谁都没话说，王爷又一直那般……我也实在是没法子了……”
“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开导娘娘，莫要再说些刺激性的话语，叫她安养一段时日才是正紧。”
“开导我？”纪胧明心中沉沉。
其实她是现下才发觉，自己和芊姬并无分别，都是乱世中的飘萍，能力有限却又渴望自由。
看过这一桩桩事，一个个人，她这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往前冲。即便叶宿，自己的心事也不能够与她言明。
何等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