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国

孟衡棹看向身侧侍立的赵全,“北奚讣告,只说长公主暴毙,可有其余详情细说?”

“回官家,北奚来使只禀奏长公主骤然染疾,一夜病亡。除此之外,再无半句说明。既无诊治医案,亦无发病始末。”

孟衡棹眸色幽深,思绪翻涌。

孟瑶琴究竟是染病而终,还是遭人暗害,一时无从查证。可这桩蹊跷的噩耗,于他而言,正是天赐的出兵借口。

北奚君主昏聩荒淫,耽于酒色,荒废军。国内离心,早已是外强中干。而如今的大曜,历经数年休养生息,府库充盈,兵马精锐,国力鼎盛,早已不是被迫以帝女和亲换取边境安宁的窘迫模样。

自登基之初,他便暗存征伐北疆之心。当年的和亲盟约,本就是权宜隐忍之计,绝非长久安邦之策。如今师出有名,再也无需束手束脚。

短暂沉默后,孟衡棹沉声传令:“传朕旨意,即刻扣押北奚来使。令三省朝臣议事,拟诘问国书,送往奚廷,追责长公主病逝疑点,命北奚给出交代。另密传北疆诸将,整饬军备,随时等候调令。”

“臣遵旨。”

赵全领命轻步退下,阖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灯花噼啪轻落。孟衡棹望着案上被素锦遮盖的画卷,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一旦兴兵北伐,举国重心尽数偏向北疆。千头万绪接踵而至,他寻觅苏娴卿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可转念之间,心绪又稳定下来。

这些年北奚屡次滋扰边境,劫掠百姓财物,挑起摩擦,狼子野心从未收敛。边患不除,疆土不稳,世间便始终潜伏烽烟。纵使此刻寻到茉茉,乱世余祸未平,她依旧难保安宁。

他此番征伐,不只为扫平北疆隐患,稳固万里河山,为他的茉茉挣一个海晏河清,无灾无乱的安稳天地。

孟衡棹伸手,轻轻掀开覆在画卷上的素锦。

烛火柔光落于素绢,画中人眉眼温婉清丽,鲜活灵动,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抬眸浅笑,唤他一声哥哥。

“茉茉,委屈你再等一等,我们就要见面了。”

翌日天光大亮,庆阳宫晨钟浩荡,响彻九重宫阙。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肃立丹墀,分班而立。孟瑶琴骤然薨于北奚的消息,一夜之间,朝野尽知。

御座之上,孟衡棹龙冕加身。

内侍高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朝堂瞬时哗然,文武两派各执一词,争执骤起。

一众老文臣率先出列躬身劝谏,言辞恳切:“陛下,北奚与大曜和亲盟约尚在。如今仅凭对方一句暴病而亡,真相未明,贸然兴兵实属不妥,恐劳民伤财!臣恳请陛下暂息兵戈,先遣使臣核查真相,审慎行事!”

诸多主和朝臣纷纷附议叩首,皆劝帝王以大局为重。

武将队列即刻有人出列反驳,“臣不敢苟同!长公主一十三岁为国远嫁蛮荒,以身和亲,换大曜十余年北疆太平!如今年仅三十二岁骤然离世,北奚含糊遮掩,其中必有隐情!蛮夷小国欺我金枝,若一味姑息退让,北奚定然以为我朝孱弱可欺!国威颜面,何存之有!”

主战武将群情激愤,纷纷抱拳请战,誓要挥师北疆,为长公主讨回公道。

朝堂瞬间泾渭分明,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对峙僵持,气氛紧绷至极。

就在两派相持不下之际,一道紫袍身影阔步出列。

当朝枢密使董琪,慈寿皇太妃董环亲弟,也是孟瑶琴的亲舅舅。

他身姿挺拔,眼底翻涌悲愤猩红,双膝跪地,字字泣血:“陛下!臣恳请发兵伐奚!”

“长公主年少离京,远赴异乡,为国牺牲半生!如今无端惨死异域,奚君荒淫无道,欺瞒大曜,罪无可赦!臣恳请陛下踏平北奚,迎长公主灵柩归朝,以慰亡灵!”

董琪语声震彻金銮。于公,他掌天下兵甲,当为国扬威。于私,他亲眼见证姐姐苦楚——幼子三岁早夭、女儿远嫁,如今外甥女客死异乡,姐姐悲痛卧病,他必须为至亲讨一个公道。

满殿文武骤然寂然,无人再敢辩驳。

孟衡棹淡漠眸光扫过群臣纷争,沉静开口:“诸卿所言,朕已知晓。”

“皇姐身为大曜金枝,舍身和亲、功在社稷。盛年骤逝,奚廷刻意遮掩,居心叵测,欺我皇朝,罪无可赦。朕意已决,即刻整饬三军,发兵北疆,讨伐北奚!”

满朝文武齐齐震动,无人再发异议。

“传朕旨意。”

“遣先锋铁骑奔赴北疆边境,陈兵施压,彻查长公主死因,责令奚君亲自谢罪交代。”

“待大军压境,即刻遣九卿仪仗远赴奚廷,奉迎长公主灵柩归京,以皇室最高规制厚葬,入皇陵、享万世香火。”

董琪伏身叩首,热泪盈眶,哽咽谢恩:“臣,谢陛下!”

主战群臣尽数拜服,山呼万岁。主和文臣纵使心存顾虑,也只能俯首听命。

百官陆续退朝,孟衡棹独留董琪入思和殿——也就是孟衡棹办公的御书房。

“迎皇姐灵柩归葬一事,朕交由你亲自督办,由你去接她回家。”

董琪喉头酸涩,重重跪伏在地,久久不起:“臣……替长公主,谢官家恩典。”

孟衡棹抬手虚扶,神色温和几分:“朝堂之上,你是枢密重臣。可论起辈分,你是大娘娘亲弟,朕该唤你一声舅舅。皇姐殒命,朕亦痛惜。昨日噩耗传入长乐宫,大娘娘本就常年忧心皇姐远嫁孤苦,郁结于心,此番悲恸攻心,当夜便一病不起,卧榻难起。太医已然诊脉开方,可心病最是难医。”

董琪脸色骤变,满心焦灼:“太妃娘娘病了?”

“正因如此,朕留你在此。”孟衡棹道,“你是大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弟,你的劝慰,远胜他人万般说辞。”

“臣明白!臣即刻前往长乐宫宽慰家姐,定会告知她陛下圣断,公主冤屈可雪,灵柩将归,宽解她的心结。”

“灵柩归京之日,朕会亲自出城迎灵,以最高礼遇安葬皇姐,绝不辜负她。”

“臣替家姐与长公主,谢陛下隆恩!”

“去吧。”

董琪再行一礼,转身匆匆奔赴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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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大军即日整戈北上,铁骑出征,势如雷霆。

奚军常年懈怠松弛,军心涣散,对上蓄势多年、精锐勇武的大曜士卒,一触即溃。大军连拔北奚七座边城,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捷报频传,奚都朝野大乱。昔日傲慢跋扈的北奚君臣彻底慌惧,连忙遣使递上降书,重金贡物,百般推诿狡辩,一口咬定长公主确系暴病而亡,愿割地赔款,只求大曜退兵休战。

可孟衡棹心意已决,此战不为财帛土地,只为讨回公道。

他尽数驳回求和,传旨前线:不破王庭,绝不班师。

短短三月,大曜兵临北奚王城,重兵围城,断绝粮草。

围困一月,奚君走投无路,率满朝文武出城自缚跪降,俯首认罪,听候发落。

北疆大定,战火终熄。

捷报传回大曜京都凤城,满城欢腾、举国同庆。市井街巷张灯结彩,朝堂百官称颂圣君神武,处处皆是拓土安邦的盛世喜气。

北奚江山易主,全境俯首臣服,再无半分抗衡之力。

乱世倾覆之际,满朝降臣尽数屈膝乞活,唯独一对父子,傲骨铮铮、至死不屈。

老将苏常,年过半百,鬓染风霜。其子苏景宁,弱冠韶华,眉眼凌厉。王城破城那日,父子二人亲率亲兵死战到底,血浸重铠,遍体鳞伤。

一众北奚降臣匍匐在地、瑟瑟叩首,唯独苏家父子立在人前,一身残破染血战甲,脊背笔直如锋刃,立而不跪。

御案之后,孟衡棹居高临下,静静凝视二人良久,“满朝降臣尽皆屈膝,唯独你二人挺立不拜,难道不惧死?”

苏常抬眸,目光平静淡然,毫无败军之惧:“苏家世代食大奚俸禄。国亡殉国,臣者尽忠,断无屈膝降敌之理。”

苏景宁虽然负伤,依旧扬首,傲骨凛然:“我父子宁死不降。欲杀欲剐,悉听君便。”

孟衡棹眸色微沉,缓声发问:“你誓死效忠的君王如何,你心中难道不明?”

苏常默然片刻,坦然应答:“我心知肚明。今上耽于享乐,苛政扰民,大奚覆灭,皆是咎由自取。”

孟衡棹眉梢微挑。

“可我父子死守的,从来不是昏君。苏家世代将门,蒙先帝三十年厚恩。先帝在位励精图治,体恤万民,保北疆二十年无战乱。今日国破,是我等后辈无能,愧对先帝知遇托付。我父子不降,不求苟活,只求以残躯殉国,报先帝旧恩。”

孟衡棹久久凝望二人,眸色深沉。苏景宁按捺不住欲要争辩,被苏常抬手按住肩头。

良久,孟衡棹缓缓开口:“罢了。念你父子忠节磊落、风骨可嘉,朕免你死罪。贬为庶民,流放极寒荒土,终生不得归乡。”

苏家父子神色无波,无半分庆幸。于早已抱定殉国之心的忠勇将士而言,生死本无殊异。

甲士上前正要押解,苏常猛然挣开,屈膝重重跪地,褪去一身铁血傲骨,只剩为人父的卑微恳切。

“草民有一事叩求陛下垂怜!家国倾覆,皆是朝堂男儿之争。妇孺稚子无辜,不该牵连受罪。草民膝下有十三岁女儿和七岁幼子。幼子心智纯拙,生性稚弱,若是随草民远赴苦寒北地,定然难以存活。

所有负隅顽抗之罪,皆由我与长子一力承担,甘愿终生流放。只求陛下开恩,留我妻儿幼子一条生路!”

这老将刚刚宁折不弯,此刻却为稚子家人,俯首求人。

孟衡棹垂眸看他,片刻后侧首吩咐赵全:“苏常妻女依制没入掖庭为奴。幼子送入御马监为奴,择选个性情温和的主事看管。”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苏常重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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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局厢房狭长幽暗,陈设简陋。木案整齐罗列,堆满名册笔墨,深青衣衫的掌事婆婆神色寡淡肃立,小太监执笔待命,按着俘籍规制,逐一登记核查入宫罪眷。

一众北奚女眷依序上前,自报姓名年岁,核验身籍,登记造册后便被分派各司劳作。

“下一个。”

掌事婆婆抬眸,目光扫来,骤然一怔,呼吸微滞。

立在人前的少女身量未足,肩线纤细单薄,身姿纤柔如初生细柳,静静伫立,默然无声。可那张容颜,绝色清绝,足以掩去满室众人,让人一眼难忘。

她眉如天然舒展远山,尾梢轻扬,自带温婉灵气。眼眸澄澈如水,温润通透,藏着一派干净无尘的清雅。琼鼻秀挺,唇线温婉,下颌线条柔和利落,脖颈纤长白皙,肌理通透,几近透光。

一身素简,却难掩绝尘气韵,天生丽质。

婆婆怔愣良久,直至一旁执笔小太监轻咳提醒,才回过神,沉声问询:“姓名?”

“苏娴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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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