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石头祭 〕??
玊脊十一年冬，关中大寒。
雪自十月始下，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三个月，将数百里川埋成了一片灰茫茫……
饿殍塞道，骨横于野，卖儿鬻女者相属不绝……瓄桥仙儿与宫缘童子行经此地，目之所及，唯有无边无际的白，与白里渗出来的、一声接一声的哭、一节又一节的骨，一染又一染流不完的血……
……
人间何时变成了这样呢？
……
“仙儿？”
“仙儿？还赶路吗仙儿——”
……
“仙儿？”
童子唤祂，祂也不应了。
只见仙儿又好像看见了什么，只身走去了。
祂跪下身去，伸出手，轻轻拂去了那孩子脸上的雪，那个身体僵冷冷的……冷冷的……祂也冷，祂浸入了人间一月余，祂的手冷了，祂的情冷了，祂忘尘的心也早就冷了……
祂想从那孩子脸上看出什么，看出他叫什么名字，看出他家里还有谁，看出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可祂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雪，只有冷，只有一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一个头骨安安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靉……
人间……有什么好啊……
何苦要来这人间呢？……
血……
……好多的血……
那血干涸了，又被雪覆盖了……融化了，便也化成天地了。
人死了，就留下一块骨头。
人死了……
就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什么也不会说……
不问天，不问地，不问一切的来由……
……
你……你何苦要来这人间……
……
…… 你何苦要来这人间啊！！！……
……
“仙儿……”
童子见仙儿跪在那里，跪了有多久，有若一个永恒之刹那，祂觉得仙儿跪在那里，就好像一块石头。
石头？
不，一块漂亮的石雕！
童子正安慰仙儿就说道，“人间世态，各有命数，仙……”
仙儿……？
呜呜呜呜……
唯闻那仙儿哀恸恸地呜呜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可见那石头散无了影！
呜呜呜呜……
那阿呜呜呜声……绕在了仙儿心头，挥之不去了。
那一曲尺八便吹来了，可调子太过悲凉……
呜呜呜呜呜呜……
……
何纳此身立风雪，尺八幽幽咽寒川。
问彼苍天何不仁，冻彻千山万籁滩。
苍天不答雪愈狂，一重雪压一重山。
……
雪奚雪奚尔莫舞，雪下多少无衣骨？
雪奚雪奚尔莫落，落时犹带人间哭！
……
地来燃枝为薪炭，暖尽世间冻死骨。
可倾天池为粟米，饱尽世间饥儿腹。
纵身本是仙中客，见此安能眼独闭？
吾有瓄桥千尺练，难裹人间无衣躯……
……
呜呜呜呜呜……
宫缘童子望着立在风雪中的那个离开了太久人间的身影，只是将小拂尘轻搭在了肩上，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等着仙儿吹完这一曲。
童子知道，除了仙儿歌的那首死结曲子，这是祂在一百多年漫长的、没有多少悲喜的岁月里，唯一个像一个人的时刻。
这是人间的雪啊！……！
瓄桥仙儿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那雪是凉的，凉得像死人的额头，祂觉得这雪不好看了，那每一片雪花都像一滴泪，落下来了，覆在人间累累的伤疤上！
天也在哭吗？
……
靉！
天……怎么会哭呢！……
……
……
天宇降其肃杀
地枢闭其玄关
……
雪奚雪奚，何生问津？
皓霰交错，蔽索削杀！
冻云一合，朔风号天！
八荒苦色，九野同寒！
……
始缘甍而冒栋
终开帘而入隙
……
雪奚雪奚，何路问行？
涼川百里，颓倾荒覆！
陇坂九回，血尸皑皑！
驰骖飞洒，徘徊委积！
……
天地为之缄口
山川因而吞声
……
道有冻死骨，僵卧佛枯蓬。
问其生何处，答曰本祖涼。
恶究不人道，徒染民尽争。
南梁富庶国，孤绝纳外户。
去岁收已薄，今岁更无获。
县吏催租急，鞭笞如驱畜。
鬻儿易斗粟，儿啼母捶胸。
换得毫斛米，三日复成空。
仰天呼苍昊，苍昊默无语。
俯地哭黄泉，黄泉闭不听。
雾风裂肌骨，飞雪填饥肠。
一夜天地白，举家赴寒途。
閤见母抱子，僵毙在荒祠。
怀中婴尚乳，口中气已绝。
母作哺儿状，死覆如白雕。
又见老翁倒，拄杖倚枯桑。
目眦久不阖，似犹望远方。
远方有游子，几载未还乡。
不知老父死，犹寄寒衣裳。
哭见稚子尸，赤足踏冰霜。
手攥枯草茎，口含土与糠。
生前未识饱，死后腹犹空。
鸦来啄其目，犬来啮其肠。
野犬亦饥馁，相争不肯让。
人肉饲禽兽，禽兽复人食。
双双互吞噬，天道竟何如？！
……
还问天地是否哭？我笑我心终不如！
白蘭白蘭何时已？白蘭白蘭何时弃？
问州一株好白蘭，常待春风度玉关！
一瓣白蘭一瓣雪，葬尽人间多少乱？
待到何时新雨后，此骨化作山青丹！
可山青青终不语，岁岁花开岁岁寒……
我与童子行数月，从北徒至江南西！
南梁高堂宴荣盛，北凉雪饕于穷歧！
一席千金不足惜，红烛金炉暖玉春！
岂知门外有饿殍！雪埋僵骨无人闻！
岂知城外有流民！易子而食悲酸辛！
岂知边关有战骨！年年望断未归人！
犹立雪中长太息！天寒地冻难为情！
欲问苍天何如此！苍天默默雪花倾！
欲唤后土何不醒！后土沉沉血苦凝！
欲拔长剑捱风雪！剑折霜重不可胜！
欲化此身斩不平！身在瓄桥苦不能！
仰首堪望此人间，泪下沾襟与雪同！
瓄桥寂寂逾百年，忘尘之人忘痛伤！
不知人间有寒苦，不晓世路多冰霜！
雪中呜闻哭声声，乳霜刺痛心肝肠！
此痛何曾相识夕，恍如隔世已茫茫！
昨日人间苦伶仃，今朝长街万民愉！
雪既霁子日微明，天地故梦白蘭新！
蘭可以洁山河清，何不净人世不平？
风起雪飞天地外，此心愁苦向谁诉？
欲问此身何所寄，前路天地海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