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水 〕??
哪说少年不争气，未知山外有此山。
哪说少年不尽力，一水好比一水长。
我明恍恍向天剑，他胡抡抡打地响！
谁言你我由可攀，都奔滚滚一长江！
何久何久，我走到了你一方
何久何久，你走到了我一方
??〔 醉山櫆 〕??
酉时，金乌西坠。
当篝火烧起来的时候，天边霞光还油油然，照在了二十一队少年的脸庞上。
校场中央，少年们把一根接一根木桩劈了当柴，火舌舔着暮色窜起一丈高，噼啪作响！
三十八个人错落围在了一圈，席地坐在干草上。
纪坦将王冲床底下藏了的山櫆花酿搬出来，说是从伙房偷的，被王冲照着后脑勺拍了一掌，“偷东西还这么大声！”拍完他自己先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綪紭坐在火堆正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左肩那道新换的白布绷带照成了暖霞色。
阿元坐公子左边，赵五郎则挨在綪紭右边坐，小口小口地咬着炊饼，时不时偷偷往綪紭碗里塞一块肉干。
三曲琴过后，日头又西沉去了。
“綪哥，”纪坦酒上了脸，两颊酡红，说话开始大舌头，“你说绝武营……那儿的人是不是都跟穆王似的，嗖嗖嗖放箭跟下雨一样？"
綪紭啃着肉干笑了笑，“也许不全是，绝武营分五队，我叔父领的那支是战阵师，善列阵冲锋，另有骑射师、斥候师、工器师和——
剑术师。”
“剑术营！”王冲眼睛亮了，“你是不是要去剑术师？”
“看安排，我叔父——”綪紭说着，右手边又拨了拨火堆里一根没烧透的柴，“他只怕我在西武营待得太安逸，养不回那些气性。”
赵五郎忽然闷声说，“你叔父是不是不放心你？”
火光将他映了个通明，而他，只是把手里那截柴棍拨得更深了些，火星溅起来，一小光点落在王冲的靴面上。
“綪哥。”王冲借着酒劲，倏忽间站起来，火光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你走了之后，二十一队怎么办？还跟以前一样懒散着？”
周围少年静了一瞬。
綪紭抬眼看他，“王冲，你想怎么办？”
“我想——”王冲顿住，环顾了一圈围坐在火光里的少年们。
这些平日里睡到辰时才滚下床、晨功磨水工、练剑摔一跤能赖半天的兄弟们，此刻一个个被火光映着，脸上糊乱乱烟灰汗渍，直看着站起来的王冲。
“我想——”他又说了一遍，沉沉稳稳，“我想咱们二十一队，不能一直当最差的。”
有人小声嘟囔，“可咱们就是最差的啊……西武营二十一个队，咱们年年垫底，伙夫发的肉都比别的队少半勺……”
“那就不练了？！”王冲猛地扭头瞪向说话那人，“綪哥在的这几天，你没觉得腿脚利索了？你没觉得举石锁不喘了？”他一把揪住对方领子，“昨夜里你跟我过招，挨了三拳才倒！三天前你挨一拳就哭爹喊娘！”
那人被他揪着领子，愣了半天，況然咧嘴笑了，挠着头，“……也是啊。”
王冲松开他，转向了众少年：“綪哥去了绝武营，咱们就没人带了？咱们自己不能带自己？！”他回想了想下午綪紭说的那番话，觉得很有道理。
綪紭终将会离开，二十一队早晚要自己用功起来。
沉默漫开了，只有柴火噼啪在响，过了好一阵子，赵五郎开口说道，“冲哥说得对！”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这个平日里一棍子打不出几句话的小个子，此刻握紧了拳头，小小的声音，却坚定不移，眼中火光嗵嗵，“我昨晚翻墙回来的时候腿摔了！我躺在地上想，要是綪哥在，他肯定要笑话我轻功不练就翻墙。然后我就想，我为什么不练？不就是翻个墙吗？多摔几次就会了。”
他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鼻梁上一道灰印，“綪哥只来了九天，但教我的东西比队长教我的还多，他走了，那些东西还在我脑子里，学到了就是自己的！”
“是啊！”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个胳膊上带疤的少年，“綪哥教的那个吐纳法，我昨晚试了，真的睡得比从前沉。”
“还有那个转腕的诀窍。”
“他讲兵法时候比队长讲得明白。”
少年声音汇成一片，綪紭坐在火堆对面，伤口被火烤得有些发痒，他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絮语，瞬间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头一沉，将脸往火光阴影里埋了埋，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王冲一脚踩上根烧剩的木桩，环顾众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王冲第一个！从明天起！卯时起来练功！哪个不来的——”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老子把他褥子扔茅坑里！”
“你也得能起来才行啊，王爷。”纪坦不怕死地接了一句。
“我王冲说到做到！”
“你可拉倒吧你，你昨儿还说明天要学綪紭卯时练，今早我叫你！
你——
拿靴子砸我脸！”
“那不是昨晚上酒喝多了吗？”
笑骂声重新热沸了起来，王粲不知何时从外围踱进来，往火堆旁一坐，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他看着这些平日吊儿郎当的少年们，火光把皱皱巴巴的眼角烫得柔和了起来。
“队长！”有人眼尖发现了他，“你咋不说话？你倒是表个态啊！”
王粲灌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表什么态？你们自己说要练，那就练！练出来了，考去了哪里，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他搁下葫芦，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不过有句话我先搁这儿，綪紭在的那几天，你们各个活得像个人样了，他走了之后要是又缩回乌龟壳里去，我王粲第一个瞧不起你们！”
“谁？！瞧不起谁？”纪坦又听话听一半，说话答尾巴。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到纪坦裤腿上，烫得他嗷一声跳起来，引得满场哄笑。
“得了！”王冲一把搂住綪紭肩膀，“今晚是给綪哥送行！不是开誓师大会！”他朝纪坦一扬下巴，"你那酒还有没有？再偷一坛来！”
“还偷？！队长在这儿呢。”
“我不在。”王粲背过身去，仰头灌酒，“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纪坦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时怀里果然又抱了一小坛。
綪紭接过去，抿了两口便把坛子传给赵五郎，他接过去时手微微抖着，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满脸通红，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分着喝，山櫆花醇香飘啊飘，浓浓地，滚烈烈地，和着烟火飘散在夜风中。
众人喝得久仰朝天，四凌八落。
两三杯过后喝得醉醺醺，云声朗地唱来了。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啊！！！这一围人，那一围人仰天长啸道！
“山山山尽——黄河流……”滴滴嗒嗒也跟着他唱来了。
“啊！大哥……！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走啊！”
“綪哥！你走了谁罩着我们！！！” 王冲喝得醉意涛天，又呼啸来道了！
“不是，冲哥你原来不还说要罩着綪哥吗？！”
“不！！！啊！！！！！”又见王冲哭啸天道——綪——哥！！！你才是我的哥啊！！！！”
一群人哭着哭着又团团扑过来！
“诶！诶！这是我家公子……”
“别……别推我呀！”阿元一小身子被一推一搡，来来去去。
……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我避你们锋芒……呜呜呜呜……
……
当然，要不是阿元也是亲眼所见，长久以来能与女子们玩闹地多欢愉的綪紭，竟能在武营几日内就与男子们痛快打闹到了一起，混得了一片天，阿元也绝无可能相信！綪家祖宅那些亲女使们，就更不可能信了吧。
呜呜呜呜呜呜……
……
“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他属管西武营二十一队令下指挥，他都不知道这西武营写得谁的名儿，可是成了这毛皮小子的武营了。
想到这，又灌了一口酒来，他远远看着里几重人外几重人，篝火窜得天高了。
“说真的，若有机会，你们也到绝武营来。”綪紭顶着醉红红的脸说道。
“我们？！……？”
“绝……绝武营？！那可是绝武营啊！”
“这里的兄弟几个愚钝……顶天多了就到东南武营……哪能去绝武营啊！”
“……就是啊！”
……
王粲一听，立马站了起来，醉地气了就喊道，脸烧了红通通地！
“可谁说你们几个——天资愚钝的！——你们都是我涼国的好男儿！不是不能！——是不敢！……是……不想！——”
“嗝……”不经意还打了个嗝。
“你们要是真想去！我身为教练！跟你们一起！咱也讨个将军当当！！！”
将……军……
这敢说啊！
“得了……队长你也一把年纪了。”
……
只闻台下一阵又一阵唱衰道，他们还不知道王军教的能力吗！
“天资怎么了！！！”王粲一高声来，给唬地一声，刹时将少年们那哀怨唱样被杀了回去！
吓得人一抖擞，队长何时这么大火气！！！
“个个不是都是好汉？！这几日不是让阿紭一点就通了？！啊——？！都能和我王粲比过招了，这才几日，个个进步如此之快！你说你们一月后！半年后！和那些人能差到哪里去？！啊！？！”
“就是啊！！！”
“是啊！是啊！！”
“难道比不上几个武营的，你们就懈怠了？！”王粲一指气使道，“绝武营的那些，生来就是绝武营的吗？！啊？！——”
……这么说……倒也没错。
“是啊！队长！有人天生就是个皇家名贵的命，天生有着更顶天了的教育！顶天了练手机遇……”
“哪怎么了！！！在这自暴自弃吗？！上头不管我们，我们就不管我们自己了？！自生自灭了？！”
“咱们二十一队烂怎么了！灿爛也是爛！咱就是爛也要当最灿爛的爛！！！哪怎么了！！”
“……战场上敌人打过来了，一个个也能保下多几口气多几条命不是？！多讨得几口肉吃！西武营也就是偏僻了点！你们一个正是少壮年！你们差在哪儿啊！——啊？！——”又批来一声质问道。
这一声声，说得人很是羞愧。
“我王冲第一个！！！”
“我！”
“我！！！”
“好样的！！！！——”
“我就要和绝武营试过招！”
“ 明日起！严格遵照练武表！哪个敢偷懒的！——违反军纪的！罚跑校场十圈！扫茅房一周！”
听来了罚还有一阵狼嚎！
“就是我平时太惯你们了！能不能有点骨气！！！”一声气派就道，一声令下又道。
“西武营二十一队！全体都有！能做到吗！”
“能！！！——”那声音一势汹涌冲来了！！
“那今晚大家给綪紭送行！尽情开心！明日他可就走了！……有什么能请教的！大家都多跟人家问问，多学学！！！”
一声落下，兴致高昂！
一瞬间！围来了！
这一边！那一边！
兴势冲冲将将扑来了一群又一群好汉！
“喂！——都！——别！——挤！——我！——” 阿元高高抬起了手，首先声明道，一字一顿地喊着！超级大声！谁知道全全乌呀呀都挤了来！直猛猛地看着这些人冲来了，瞪大了圆眼！
阿元见躲不过，咕涌咕涌，不及往旁好些挪了挪！噗咚！就一个踉跄颠闪了出去。
……
又被推了一道……
呜呜呜呜……又被推了一道……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我避你们锋芒……
呜呜呜呜……连公子的头都看不到了……
呜呜呜呜呜……
……这是喝醉了，还是刚醒了……
喝酒了还这么好学！
呜呜呜呜呜……
……你们最好真的好学……
……
呜呜呜呜呜呜……
……
暮色四合，夜深了。
天边出现第一颗星星。
火渐低了下去，化成一堆入要默了的余烬。
少年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干草上，打鼾的打鼾，磨牙的磨牙……纪坦抱着酒坛子梦里还在嘟囔着 “綪哥……别走……！”
“别忘了我们……”
綪紭靠在王冲旁边，眯着眼看天上的星。
“你说，我们真的能再见面吗？”綪紭问，声音轻轻地。
“那是自然了。”王冲一脸醉醺醺地答道。
綪紭仰了头，夜空穹顶上，星光稀稀碎碎，山櫆花黑影????，偶尔叶尖点出一些碧翠光缘，春风刹那过，落了白玉玉的雪。
“你等我练就一身本领啊——” 王冲拍了拍胸脯就道。
“回头，我罩着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一将酒坛子举了天，灌了一大口酒。
“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不禁笑了笑，将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少年并排坐在篝火旁，星光为他们绘出淡淡的金光轮廓，山风一过，火花一星一点地燃了，炸出了一声噼里噼里生生脆响，凌乱在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