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一片静默。
阎朔举着汤匙巍然不动。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蘑菇似乎并不喜欢这两样食物,如若喜欢,青皮小鬼送的东西,怎么会一口都没动。
而且看到满桌的鱼类和海蚯蚓也没有一丝兴奋。
他喉咙动了动,余光里的蘑菇伸直双腿,坐在对面,眼巴巴望着他,满脸期待,似乎在等他一口吞掉白瓷碗里的泥鳅。
白瓷碗里的泥鳅还在甩来甩去,挣扎着要蹦出来。
泥鳅,活的.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就在对面的蘑菇歪着脑袋,期待的目光逐渐变成疑惑的时候,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汤匙,低咳了几声,一边低咳一边自言自语道:“咳咳,有鱼骨......”
言罢,他微蹙眉头,推开装着泥鳅的白瓷碗。
小蘑菇愣了愣,忽然慌张起来,仰起头,睁大眼睛,忧心忡忡地望向他,担忧地望了一会,慌里慌张地直起身子,偷偷拖走装着活泥鳅的白瓷碗,拖到最远的桌角。
接着又飞速跑到另一头奋力拽来一瓶矿泉水放在男人右手旁,很容易就能拿到的位置,然后爬到瓶口处,双手双脚一起用力,紧紧抱住水瓶上端,准备将盖子打开。
可惜费了半天劲,盖子纹丝不动。
他从瓶子上跳下来,挠了挠头,围着瓶子转了几圈,最后停下脚步,再次抱住矿泉水瓶,一口咬在盖子上。
阎朔垂了垂眼,他一贯冷峻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柔和几分,抓起蘑菇用力咬住盖子的矿泉水瓶,用拇指偷偷顶开,眉头微蹙,嗓音疑惑道:“盖子怎么打开了......”
他仰头喝了几口水,小蘑菇就站在面前的桌上,安静地仰头望着他,黑亮亮的眼睛里盛满担忧,同时隐隐又带着一丝自豪。
简直像一只关心主人的小猫。
这令阎朔心底软软的,仿佛有根羽毛在心口轻轻拂过。
他愉悦地又喝了几口水。
再一低头,发现面前的小蘑菇不见了。
他愣了愣,朝周围扫了一眼,看见蘑菇正从电脑旁边的标本瓶里往外拖拽三角梅,动作着急忙慌,很急切的样子。
阎朔:“?”
他漆黑的眼眸沉了沉,修长手指摩挲着水瓶,目光里带上些许探究。
不明白蘑菇这么费劲巴拉地拿三角梅做什么。
小蘑菇似乎有所觉察,忽然扭头警惕地望过来。
阎朔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慢悠悠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摸摸索索地放回原处。
不远处的小蘑菇揉了揉鼻子,拖着三角梅望了他一会,又瞅了眼摆在桌面上的眼镜盒,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便拖着三角梅拐了一个弯,转身朝生态箱的方向走,一直走到被生态箱遮挡住视线,无人能看到的位置。
下一秒,生态箱后面响起一阵捶捶打打的声音。
类似年糕店里的老板捶年糕。
阎朔:“???”
他偏过头,疑惑地盯着生态箱看了半晌,蹙了蹙眉。
这是在捶什么?捶三角梅?为什么要捶三角梅?
无数疑团围绕着他,不过他终是忍住,没有走过去望一眼。
经常看到或者听说精怪修炼的时候被人类打搅,继而走火入魔的传闻,虽然这种传闻并没有依据,不知真假,但还是算了。
走火入魔的蘑菇精,大概更不好养。
他收回目光,直起身收拾好桌面上的餐具,洗完澡又换了套衣服,走到阳台给了尘打了一个电话,嗓音温和地询问对方是否知道成精的蘑菇通常吃些什么。
比如主食,零食分别是什么的。
还有通常是喝汤,喝水?
还是像某些书籍记载的那样喝鲜血?
另一头的了尘被他问地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神,结结巴巴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难道真的被小鬼附体了?直到对面男人嗓音重新变得冷淡漠然,他这才确信另一头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阎朔。
了尘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师傅留下的古籍上面应该有记载,不过他需要时间查一下才行。
还犹犹豫豫地说精怪吃的应该都差不多,像蛇精和狐狸精最喜欢吸食人类男性的阳气,想来蘑菇精应该也差不多吧。
这头拿着电话的阎朔沉默了。
他面前又闪过前几日蘑菇小鬼卷着他的被子,躺在他床上睡觉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十几岁的样子,而且还没什么警惕心,睡在别人床上还能呼呼大睡。
吸食人类男性的阳气......
这头的蘑牙满头大汗,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他好不容易才揉出一块大饼。
没想到三角梅的花香会如此之硬,七八条菌丝一起帮他揉,还揉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小块饼渣渣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满意地望着手里的大饼,不舍得咬上一口,这是他准备拿去鬼市换盐巴的。
上次小鬼阿年同他说别墅西南角有个鬼市,里面什么都有。
人类有的东西,阴间有的东西,应有尽有,只要兜里有钱,或者有值钱的东西,即使是妖精也可以逛鬼市,只要不是白吃白拿就可以。
他神色肃穆,咽下嘴里的饼渣渣,小心翼翼地将大饼揣进怀里。
前几日长舌鬼和饿死鬼差点抢走他的大饼,小鬼阿年也喜欢吃他的大饼,想来他的大饼在鬼界应该是很畅销的。
不知道这样一块大饼能不能换来一小包盐巴。
人类男人吃一条小小的泥鳅都能被鱼骨卡住,想来身体实在太弱,再不吃盐巴很有可能会死掉。
如果人类男人死掉了,那些花草怎么办?
他扭头望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动作利落地跳下桌子,挺起胸脯,朝别墅西南角的鬼市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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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
别墅西南角,郊区墓地的鬼市热闹非凡。
长长的墓地两侧摆满了鬼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琳琅满目,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络绎不绝。
蘑牙蹲在一个鬼摊前,神情犹豫地望着摊位中央摆着的一罐白花花的盐巴,挠了挠脸,小声询问道:“你这个盐巴好吗?”
鬼摊老板是个吊死鬼,他连声道:“好,当然好!我若敢说这盐巴在鬼市排第二,没有哪只鬼敢说他的盐巴在鬼市排第一!”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
“我吊死鬼的盐巴可是出了名的好。”
“这可是最厉害的水鬼从深海底下挖出来的,人类都没这么好的盐巴,真的,不骗你。”
蘑牙蹲在地上,他望着吊死鬼笑眯眯的样子,不是很相信他的话。
但对方又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是水鬼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他依稀记得盐巴确实是海里的东西。
他想了想,觉得算了。
反正除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还有哪里卖盐巴。
万一住在别墅的人类男人死掉了,那些花草全部完蛋。
他抿紧嘴唇,忍痛摸出大饼,依依不舍道:“这块饼能换多少盐巴?”
吊死鬼看了一眼,犹豫着说:“我的盐巴虽好,但也极贵......”
“你这是什么饼?好吃吗?不好吃可是一粒盐巴都换不到。”
蹲在地上的蘑牙想了想,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扣下一小块饼渣,朝吊死鬼递过去,信心十足道:“你尝尝!自然好吃。”
吊死鬼丢进嘴里嚼了嚼,乐了:“可以可以,这饼可以。”
“不过只能换一小包,我这样盐巴是好货,不诓你。”
蘑牙点点头,表示可以。
一小包就一小包。
总比没有好。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看鬼摊老板屁颠屁颠地帮他打包盐巴,旁边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阴气,他扭头瞅了一眼,下一秒,他又赶紧将头转回来,举起一只手遮住侧面脸颊。
紧接着两只熟悉的小鬼从他身旁飘了过去。
“老大喜欢吃泥鳅。”饿死鬼嗓音沉重,捅了捅身旁的长舌鬼道:“要不我们抓几条肥肥大大的泥鳅孝敬他吧?”
“他一高兴,兴许就会去帮我们揍毒蘑菇了。”
长舌鬼沉思片刻,否定道:“不成,老大捉泥鳅最厉害。”
“昨日我还见他捉到一条又肥又大的泥鳅......”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蘑牙咽了咽口水,胆战心惊地望了望远去的两只小鬼,赶紧转过头,伸直脖子,急切地问鬼铺老板:“我的盐巴包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吊死鬼递给他一小包盐巴,还大气地赠送了一个纸袋子,并且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
只是“欢迎再来”四个字还没说完。
捧着盐巴的蘑菇已经消失在了阴森森的墓地里......
蘑牙很快跑回别墅,他拖着一包盐巴,从栅栏缝隙中挤进去,再翻过阳台,偷偷溜进客厅,拖着盐巴,迫不及待的走进卧室。
从卧室门口溜进去,他警惕地靠在墙角瞅了眼男人。
男人坐在卧室沙发上,交叠着双腿,神色稍微有些凝重,似乎在思索什么,高挺的鼻梁在灯光的映射中,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鼻梁上干干净净,没有戴法器。
蘑牙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费力地拖着一包盐巴,沙沙沙地朝男人走过去。
听到声音,阎朔回神,一低头就看见站在地毯上的蘑菇,蘑菇气喘吁吁,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身后拖着一小包白色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蘑菇站在原地望了望他,接着蹲在地毯上,开始捣鼓拖在身后的白色袋子,他动作小心翼翼,满脸虔诚,袋子里的东西似乎极其贵重。
阎朔又将目光慢慢移过来,低头望向小蘑菇。
他看到蘑菇从白色袋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纸包,很小的一个纸包,包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折得很整齐。
莫非又是那个青皮小鬼赠送的?
他心里冷哼一声。
明日跟了尘要几张只针对小鬼的符纸,贴在别墅大门上,将青皮小鬼封在门外,不让他再踏入别墅一步。
蹲在地毯上的蘑菇对那小纸包很是珍视,捧在手心里,动作小心翼翼,还凑近纸包很轻地嗅了一下,开心地晃晃脑袋。
过了一会,他便从地毯上站起来,捧着纸包,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望向沙发旁的桌子,然后一手抱住纸包,一手攀住桌腿,试探着往上爬。
才爬了一小段便咕噜一下滑下来。
他抱着纸包坐在地毯上,有些气咻咻。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扭头瞅了眼浅灰色的大床铺,然后站起来捧着纸包朝床铺奔去。
阎朔:“......?”
他担心纸包里又是类似泥鳅的活物。
毕竟青皮小鬼也送不出什么有档次的东西。
阎朔眸光沉了沉,从沙发上站起来,装作瞎子的模样,摸摸索索地爬上床铺。
上床以后,他余光里见到抱着纸包的蘑菇正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怀里抱着个纸包,不仅爬不上办公桌,连床头柜都爬不上来了,只能干巴巴着急。
阎朔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一只抱枕碰下床,正好落在着急忙慌的小蘑菇脚边。
小蘑菇的眼睛亮了亮,抱着纸包俯身一跃,跳上抱枕。
又俯身一跃,直接跳上床铺。
他捧着小纸包躺在床铺上,兴奋地打了几个滚,滚了几下后他便昂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靠着床头的人类。
阎朔:“......”
他默默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了尘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通常来说,精怪喜欢吸食成年人类男性的阳气,以此为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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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