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们

简元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时,太阳正卡在地平线的位置上。是日落。

比意识更先醒来的是一阵来自于后脑的疼痛与眩晕。简元紧紧合着眼,冷汗涔涔,直到在耳鸣夹杂着铃声混响之后一针镇痛剂注入到她的静脉中,她才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是谢忠青,卧底行动的总指挥。

谢忠青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大概卧底行动是结束了吧。简元想。只是我怎么躺在这里了?我没参加最后的围剿。

简元准备坐起来问问昏迷前的事,手刚抬起来就被人轻柔而又不容置疑地摁下了。谢忠青肩上的星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抢眼得很。她低头说:“别乱动。”

简元下意识地服从。谢忠青收回手后慢条斯理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许久的无言之后才说:“代号零一五卧底行动结束了,组织暂定颁发你个人二等功。”

简元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谢忠青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自顾自说:“你讲不了话,休息吧。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个二等功是你应得的。还有那个洪安的事,我不知道你什么态度,能优待的地方我都优待。但是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写谅解书也能试试,说是自己撞的可以省省了,该有的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这几天洪明岿那边基本清理,洪安也一直有在问话,只是最关键还是在你这里。——你已经躺了五天了。”

简元的表情看上去混合着难受与不可思议。

谢忠青又断断续续说了关于行动成功以及后续工作的事,其间护士多次想要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敲开病房的门,都以失败告终。

谈完的时候天刚刚黑透,简元的情况也恢复到能简单说点什么的程度。谢忠青端重地站起身来,抬手摁了一下病房铃,又低下身,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开始心理专家、记录员等都会来。等你脑震荡再缓两天,组织上会开会商议安置......扫尾的事也需要你的证词,如果累的话你就让她们先停下,你的身体如今要娇贵了。”

简元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窸窸窣窣地换药、打营养针。简元的神经系统被麻痹的差不多了,只是看着谢忠青微微侧了侧身,走出了特护病房。

谢忠青离开后简元又闭上了眼,在一片熟悉的黑暗里她想:

都还活着就好。

......

城市的另一头,在厚重黑暗的夜幕下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两分钟前还在吃晚饭的洪安突然又被提审。不过这五天来日日如此,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她已经习惯了。

在带有束缚的椅子上坐下时她踉跄了一下,昔日娇贵的手肘磕在了椅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她一惊,看了一眼后又收回了目光,依然在椅子上坐好。

谢忠青看见她心中唯一的想法是:她的精神已经很脆弱了。

这个时候高考结束的高三生们面上最多是迷茫,但是洪安这张五官精致、柔和漂亮的脸上却奇异的混合了迷茫、期待、麻木与绝望。

她沉默无言着。谢忠青说:

“简元警官刚刚醒了。”

洪安几不可见地睁大了眼睛,而头还是低着的。她没有说话。

“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你,现在我告诉你:简元脑部受损,任何一点情况恶化都会导致终生后遗症。”谢忠青慢慢地说,“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法律关于轻重伤的评判,从动机上来说,你将面临防卫失当、袭警甚至杀人未遂的指控。你知道简元,也许她会给你写谅解书,但是公安系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一言堂,简元的谅解书或许也就是轻如鸿毛——她大概很希望你能好过。”

谢忠青面上不动声色,但是洪安心里明白,她是在透简元的情况给她听。

洪安踌躇不定良久:“我没有参加洪明岿的走私。”

谢忠青顿了一下:“是吗?你母亲交代,你从今年年初就知道了。”

洪明岿的翻供让洪安一时愕然。

“你在这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呈堂证供。”谢忠青慢条斯理地说着,审讯室外的警员一并愕然,大概是没有想到谢忠青这么快就把一手消息面不改色地传递给了疑似共犯。打开对讲提醒她,却看见谢忠青抬手将蓝牙耳机藏进了手心,接着轻描淡写道:“即使没有你的证词,形成证据链后也可以定罪。”

那警员起身要去敲门,被一边的人摁了下去,低声道:“不要干扰谢指挥,她是在给洪安坦白从宽的机会。”

警员熄火了,转头又看向审讯室内谈话的二人:“她都对我们的人下死手了,凭什么还要宽容她?!”

“......”那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不是你能管的事喽。”

审讯还在继续进行着,洪安满脑子都是洪明岿慈爱的模样——她翻供并对她进行抹黑、歪曲事实,破灭了洪安对人性的幻想。

她很疲惫,想捂着眼睛哭一场,又担心警方会将她的行为判定为默认,于是强撑着说:“......我——我说了我是事发当天才知道的。”

“你说的这一点,简警官也无法给你证明。”谢忠青说,“洪安,你还年轻,但是你已经满十八周岁了。”

谢忠青的言下之意是如有实情趁早坦白,处理得好还能有一个前途和未来,希望你记得你是个刑事完全责任人了。洪安再重复了一遍供词,随后审讯室陷入了一片坟墓般的寂静。

沉默无言中谢忠青将蓝牙耳机扣回耳际,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开门走了。两个辅警迎上来,仍带她回看守所的房间。洪安有些不安,茫然无措地如行尸走肉一般,心中翻江倒海却难以言述,只得作罢。

审讯室外,谢忠青走进了监控的区域,刚刚劝阻小警员的那人看见她,一副欣慰的模样,走上去就说:“老谢,好久没见。”

谢忠青抬了抬眼,摘下耳机放在一边,和那人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随后才接过文件夹签了字:“上级肯放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心理辅导一阵。真没想到......”

“咳,回去还得做康复。”那人无奈地笑笑,神情中沾染着点难褪的凶恶,甚于平淡的动作都还有些不自然,“接触社会也是恢复的一步,所以我来找你了——你现在是什么级别了?局级?你办公室是哪儿啊,没吃晚饭吧?我刚让人买了俩盒饭。”

谢忠青笑了笑,“那走吧,老简。”

谢忠青办公室。

谢忠青知道这次行动牺牲了很多人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功勋与艰苦最难否认的大概就是简元和简志城——连她这个冷淡、公式化的老指挥都这么想。

当年最萧条的时候,简元的父亲胃癌离世,彼时简元刚上高中,身为警察的简志城被指派参与卧底行动。此事对于简元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三个人的家庭一时只剩下一个人留在原地。由行动拨款,谢忠青记着简志城走时的交代,关照了简元两年。也许是出于不甘与孤独,在高二那年她参加了高考,被公安大学录取。而后简志城传回消息称走私集团在上次火并中锐气减退,洪明岿心腹手下损失颇重。组织又指派了各项成绩优异、又与简志城有亲缘的简元作为卧底与其接应。

洪明岿本来也有所怀疑,前后验了两次DNA方放下些心来。这一伏笔一直埋到后来洪安事发,洪明岿说到底还是在意女儿的,于是派遣小有信任并希冀培养的简元作为女儿的贴身保镖。至于后来她挑拨简元洪安二人,鼓动洪安动手并暗自设局推了简元一把——她对此倒是供认不讳——照洪明岿口供是确有怀疑,“借着机会同时试探两个人,要是简元落了下风也不该留着,洪安没能成功也并非可造”,看谁烂泥扶不上墙而已。

而事发当天主据点为迎接洪安疏走了东北面众人,心腹手下也派遣做事,对于洪安是万无一失,对于警方则是露出了破洞。洪明岿万万没有想到为了保护女儿而削弱的一点防御、加之以二人多年收集的情报到达了警方围剿所能承受的阈值。于是一切照计划进行。简志城借母亲之用在简元房间中留下记号,简元的后续对接进行也近乎完美,只可惜临门一脚出了纰漏,好在没影响后续围剿的进行——查获了大批枪支弹药,以洪明岿为首的一干犯罪者逮捕归案,陆续亦有人投案自首。剩下几个小据点与几个心腹如今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只是简元昏迷了五天。五天至今初醒,情况一直很不好。

“她们告诉我说简元醒了。”

谢忠青关门,回身对上了简志城的眼睛。简志城定定地看着谢忠青,许久又接着问道:“......会留下后遗症吗?”

谢忠青摇了摇头:“不好说。”

简志城急急地想问些什么,却以沉默告终。谢忠青说:“我傍晚去看那孩子了,还算是有些精神,不过简元年轻,这种一待五年的事,心理难免会有一定问题,信息处理的工作也还很长。等这件事脱敏了。你就可以去看看她。”

简志城摇摇头:“我们现在和她都像陌生人一样了。”

本身接触的减少,而后工作中缺少情感的交接,抑制、伪装的情感,简元早就在心里又开辟了另一个世界。而作为母亲的简志城与长辈谢忠青,只是近处的背景而已。

谢忠青沉声道:“你确实也没有做到成为一个好的母亲。”

简志城笑着哼了声:“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洪明岿她女儿,你们怎么打算的?”

“......还在考虑。”谢忠青坐下,“具体还要看简元。洪明岿女儿这个事难定性,变数很大。不过你问我的意见,那就是性质严重,最多判到缓刑。”

“那你还——?”

“简元她执行任务前传出的通讯说洪明岿女儿是个完全的学生。”谢忠青声音低沉,“按流程多走了一步而已,坦白从宽也宽不了那么远。”

简志城勾着嘴角:“你倒是知道照顾人心情......不过应该会从轻吧?毕竟还是简元先动的手。”

“这里不可避免的,当时谁也不能打包票说洪安站在哪一边。”谢忠青轻描淡写。

简志城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嘎吱嘎吱”打开了盒饭。

四下里沉默与寂静铺天盖地地奔涌而出。

一切都很快,一如洪安一念之差无可挽回,一如一夜之间枪支走私穷途末路。

简元很快从卧床中恢复过来,也许是托了各位心理专家的福——日复一日的测试、问询与闲聊压得人喘不过气,让她迫切地想快点好起来;好在同步发展的除了怨气还有身体,心里一积极什么都好起来了。

洪安一直在看守所里待着。除了几次必要的补充证明、重复阐述再没被任何事叫出去过。刚开始来问询的都是小警员,偶尔谢忠青也会坐在一边持着茶杯旁听。后来有一回简元也来了。在进去审讯室之前她发现简元就站在门口。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简元似乎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而只在洪安走进去时说了一句——

“没必要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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