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一早晨贴出来的。

老周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油墨打印的,年级排名用加粗字体标出来,从上到下,第一名到第五十六名。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挤不进去急得跳脚,踮起脚尖从人头的缝隙里往里瞄。

沈叙白没去挤。他对成绩这种东西向来不太在意——不是不在乎,是从小到大都那样,中等偏上,不上不下,看和不看区别不大。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了几片,在阳光里打着旋往下飘。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白色的分界线,在阳光下反着光。

陆一帆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自己抄下来的成绩单。他凑到沈叙白旁边,一脸兴奋。

“兄弟,你猜你数学多少?”

“多少?”

“29。”

沈叙白手里的笔停了。

“29?”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帆,“满分多少?”

“150。”

“……”

“你没听错,150分的卷子,你考了29分。”陆一帆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举到他面前,用手指点着“沈叙白”那一行,“你看,数学29,班级排名倒数的——不对,不是倒数,是倒着数第一个。恭喜你,荣获全班数学第一名——倒数的。”

沈叙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29。数字不大,印得也不粗,但在一堆七八十、九十多、一百多的数字中间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白布上的墨点,想不看见都难。

“没事,”陆一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美术特长生嘛,文化课要求低。29分和59分,对你来说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

“不大。反正都是不及格。”

沈叙白没接话。他把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梧桐叶还在掉,一片,两片,三片。他数着,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片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沈叙白,老周叫你去办公室。”

他站起来,穿过教室,走过走廊。走廊很长,从高一四班到语文组办公室要经过三个班、两个楼梯口、一面贴满了优秀作文的展示墙。展示墙上有一篇作文的标题是《我的理想》,作者是林疏桐。他没有停下来看,但他的目光在那篇作文上停了一瞬——不是故意的,是那个标题太显眼了。

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看到沈叙白进来,把保温杯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成绩单,铺在桌上。

“坐。”老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叙白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桌面还高。

“数学29分,你怎么看的?”老周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办法随便应付的认真。

“没怎么看。”

“是没怎么看,还是看不懂?”

沈叙白想了想。“都有。”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的那种笑,是一种“你这小子倒是实诚”的笑。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成绩单上沈叙白的数学成绩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很小,但红笔的颜色很重,29那个数字被圈住之后显得更刺眼了。

“沈叙白,你是美术特长生,专业课全县第一,这个我知道。”老周把红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文化课你不能太差。数学29分,你拿到高考考场上,美院的线你都过不了。”

“我知道。”

“知道就想想办法。你底子不差,就是没学进去。”

沈叙白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学进去”。数学课本上的那些符号,对他来说是另一种语言。不是不会翻译,是根本没掌握语法。

老周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盖子拧上又拧开,发出塑料摩擦的嘎吱声。

“我打算把林疏桐排你前面。”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成绩好,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在140以上。你们又是邻居,方便。”

沈叙白愣了一下。“林疏桐?”

“对。让她带带你。”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沈叙白脑子里出现的是林疏桐的侧脸——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咬着笔帽思考的样子,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样子。他赶紧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清了清嗓子。

“好。”他说。

“你愿意?”

“愿意。”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但很快收了回去。他翻开笔记本,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行了,回去吧。把林疏桐叫过来。”

沈叙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周老师。”

“嗯?”

“29分,是不是全班最低?”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最低的是28分。”

“谁?”

“不告诉你。”

沈叙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29分,全班倒数第二。这个成绩放在以前,他大概不会在意。但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不是在意那个数字,是在意那个数字如果被林疏桐知道了,她会怎么看他。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经过林疏桐的座位。她正在看书,双手捧着课本,脊背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照出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周叫你。”他说。

林疏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合上课本,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沈叙白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不是那种很香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他回到座位上,趴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陆一帆从旁边探过头来。“老周骂你了?”

“没有。”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没干嘛。”

“你是不是在担心数学?”

沈叙白没回答。

陆一帆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没事兄弟,我数学也只考了58。咱俩难兄难弟。”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

沈叙白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洞里。

月考的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数学课上。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很少,脾气很大。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脸色不好看——应该说比平时更不好看。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

“这次月考,咱们班的平均分在全年级排第七。”

全班安静了。一共八个班,排第七就是倒数第二。

“有些同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考出了我教了二十年书都没见过的分数。”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沈叙白。”

沈叙白站起来。

“29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沈叙白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教室里的几十个人头,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疏桐没有回头。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叙白忽然想:她听到29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不屑?是觉得“果然如此”?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背对着他,马尾垂在后颈上,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根头绳的颜色浅了,褪了,蓝得发白,像被太阳晒了一个夏天的天空。

“上来拿卷子。”王老师说。

沈叙白走上讲台,从王老师手里接过卷子。卷子上方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29”,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红笔的墨水很重,把纸面都划破了。

他拿着卷子走回座位,坐下来,把卷子摊开在桌上。29分。选择题错了十二道,填空题全错,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的步骤一个字都没有。不是不会写,是不知从何写起。卷子上空白的部分比有字的部分多,像一块荒芜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只有页脚处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沈叙白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折了起来。

他折得很慢。先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长条。然后把长条的两端折上去,折成一个尖尖的角。再折,再压,再折。他折纸飞机的技术很好,从小就会。小时候跟弄堂里的男孩们比赛,谁的飞机飞得远,他永远是第一名。他的纸飞机折得对称,机翼的角度调得精准,投掷的力度和方向都经过计算。飞出去的时候,能稳稳地滑翔很远,有时候会画一个弧线绕回来,有时候会直直地冲向前方,直到撞上墙才落下来。

他折好了一架纸飞机。

白色的纸飞机,尖尖的机头,宽宽的机翼,翼尖微微上翘。他把纸飞机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吹出去。

“你在干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把纸飞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沈叙白抬起头。林疏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架纸飞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三排走过来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飞了就不用给家长签字了。”他说。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责怪,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纸飞机拆开,展开,铺平。29分的卷子重新出现在桌面上,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老旧的地图。

“你以为飞了就不用签字了?”她说。

“飞了就不用拿回家了。”

“老师会再发一张给你的。”

“那我再折。”

“你再折,老师再发。你折多少张,老师发多少张。你折一学期,发一学期。你折三年,发三年。”

沈叙白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林疏桐把卷子铺平,用手指把折痕压了压,虽然已经压不平了。

“我想说,”她看着他,“以后每周二四下午我给你讲题。你不能再考29分了。”

沈叙白愣了一下。

“你愿意?”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学。”

“我愿意。”

“你确定?”

“确定。”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份不够完美的答卷,卷面上有错别字,有涂改的痕迹,但答案的方向是对的。她点了点头,把卷子放回他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叙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坐下来,看着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陆一帆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她刚才走过来了?”

“嗯。”

“从第三排走到最后一排?”

“嗯。”

“专门来拿你的纸飞机?”

“嗯。”

陆一帆沉默了,用一种“我看穿了一切”的目光看着沈叙白。

“你完了。”他说。

沈叙白没理他。他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黑色水笔——林疏桐借给他的那支,在卷子的页脚画了一朵牵牛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紫色的,花瓣微微卷着,像在风里轻轻颤动。纸面上的折痕正好穿过花的中心,像是花瓣上长了一道疤。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朵牵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

放学后,沈叙白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在座位上,等着教室里的人都走光。林疏桐也还没走,她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不走?”林疏桐问。

“等你。”

“等我干嘛?”

“你不是说以后每周二四给我讲题吗?今天周二。”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定——是不是欣慰?

“今天刚考完月考,不讲了。下周开始。”

“那今天干嘛?”

“今天你先回去,把错题整理一下。哪道题不会,做上记号。下周二我帮你讲。”

“好。”

沈叙白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疏桐。”

“嗯?”

“29分的纸飞机,你没让我飞。”

“因为飞了也没用。”

“我知道。”沈叙白说,“但你没让我飞,所以我记得。”

林疏桐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叙白转身走了。

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操场,走过学校后门,走进渡口巷。黄昏的光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淡金色,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闷闷的声响,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路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桌子,看到他,笑了一下。

“今天一个人?”

“嗯。”

“那姑娘呢?”

“她今天不来。”

“吵架了?”

“没有。”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端起一摞碗走进后厨,脚步声在灶台后面响了几下,然后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沈叙白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弄堂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暖色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弄堂的尽头。

他回到家,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从课本里抽出那张数学卷子,铺在桌上。29。红笔写的,圈着,划了两道横线。纸面上的折痕像一道道的疤,永远消不掉了。

他拿起笔,开始在错题旁边写订正。不是因为他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她说“你不能再考29分了”。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

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一道一道地订正,查课本,翻笔记,算了一遍不对再算一遍。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笔没水了——那支没有笔帽的黑色水笔,墨水终于耗尽了。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冬天的树枝在雪地上画的线。

他换了一支新笔,继续写。写完之后,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折了一架纸飞机。和白天那架一模一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味。弄堂里的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绕着圈飞。

他把纸飞机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了出去。

纸飞机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夜风中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滑翔。它飞过弄堂,飞过路灯,飞过对面人家的屋顶,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沈叙白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他看到林疏桐坐在书桌前的影子,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马尾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个安静的剪影。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把那张数学卷子又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29分。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刺眼了。不是因为数字变了,是因为他知道,下一次,不会再是29了。

那架纸飞机,他再也没有折过。

他把那张卷子夹在课本里,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和那本夹着冰棍棍的故事书在一起,和那半块橡皮在一起,和所有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就是舍不得扔的东西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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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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