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2000年的夏天,青墨镇的弄堂里热得像蒸笼。

蝉趴在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声音黏稠稠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麦芽糖。弄堂两边的人家都开着门,穿堂风从这头灌进去从那头窜出来,带着各家各户午饭的味道——有炒青菜的油烟味,有红烧肉的酱香味,还有隔壁王奶奶家腌咸菜那股酸溜溜的味儿。

沈叙白蹲在自家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画了一只蝉。翅膀的纹路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细得像真的。画完了觉得不像,又用脚蹭掉,重新画。

“叙白!吃饭了!”他妈在屋里喊。

“等会儿。”他没抬头。

“等你爸回来再画,先洗手。”

沈叙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墙角,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是林疏桐的声音,在跟她妈妈说话。

“妈,我出去玩了。”

“大中午的玩什么玩,不怕中暑啊。”

“就玩一会儿。”

沈叙白脚步慢了半拍,耳朵微微朝那个方向偏过去。他听到林疏桐家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凉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家的院子只隔了一堵矮墙。

那堵墙大概到成年人的胸口,砖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筒在午后微微收拢,像是困了。墙上有一块砖松了,沈叙白小时候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就经常从那块砖的缝隙里偷看隔壁——不是故意的,是那块砖刚好在他房间窗户旁边,他躺在床上侧过头就能看到林疏桐家的院子。

林疏桐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白糖冰棍,最简单的包装,透明的塑料纸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冰棍已经有点化了,水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沈叙白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她。

“你在干嘛?”他问。

林疏桐抬头看到他,嘴里还叼着冰棍,含混不清地说:“吃冰棍。”

“我看到了。”

“那你问。”

沈叙白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刚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丑得很,但他不在乎。

“还有吗?”他问。

“什么?”

“冰棍。”

林疏桐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棍,又看了看墙头上的沈叙白。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举高了朝他递过去。

“给。”

沈叙白愣了一下:“你吃过的。”

“那你要不要?”

他趴在墙头上想了想。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墙头的牵牛花蹭着他的胳膊肘,紫色的花瓣薄得像纸。

“要。”他说。

林疏桐踮起脚尖,把冰棍举到墙头的高度。沈叙白伸手接过来,冰棍的木棍上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他咬了一口。甜的。白糖和水的味道,简单得不像话。

“好吃吗?”林疏桐问。

“好吃。”

“那你吃吧,吃完了把棍还给我。”

“为什么?”

“我要攒着。”林疏桐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攒了十二根了,再攒三根就可以换一根新的。”

沈叙白把冰棍几口吃完,木棍叼在嘴里,从墙头上翻了过去。

他翻墙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左手撑住墙头,右腿一跨,整个人就过去了。落地的声音有点大,惊动了林疏桐家院子里那只懒洋洋的花猫,猫“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跑了。

“你干嘛翻过来?”林疏桐往后退了一步。

“还你棍子。”沈叙白把木棍从嘴里拿下来,递给她。

木棍上还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冰棍化的水还是他的口水。林疏桐嫌弃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接过去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收进口袋里。

“你以后别翻墙了。”她说,“我妈上次看到了,说要把墙加高。”

“加高了我也翻得过去。”

“吹牛。”

“不信你看着。”

沈叙白说着就要再翻回去给她看。林疏桐拉住他的衣角,“行了行了,我信。”

那个夏天的午后很长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他们蹲在林疏桐家的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沈叙白用树枝在地上继续画他的蝉,林疏桐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不像”“这里画歪了”“翅膀不是这样的”。沈叙白被她说了半天,最后把树枝递给她,“那你画”。

林疏桐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说这是蝉的身体。又画了两条线,说是翅膀。沈叙白看了半天,说:“这是苍蝇吧?”

林疏桐拿树枝打他。

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趴在阴凉处舔爪子,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个闹。

弄堂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声,又远了。蝉还在叫,太阳还在晒,牵牛花还趴在墙头上,紫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那年沈叙白六岁,林疏桐也六岁。

他们住在同一条弄堂里,隔着一堵爬满牵牛花的矮墙。沈叙白翻墙过来给林疏桐送过很多次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个弹珠,有时候是他画的一幅画。林疏桐不太翻墙过去,但她会在墙这边喊他的名字,然后从墙头上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

那根冰棍的木棍,林疏桐后来洗干净了,夹在一本故事书里。

那本故事书她翻了很多遍,后来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冰棍棍一直夹在固定的那一页。她搬家的时候翻出来过,拿在手里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那是2000年的夏天。

后来很多年,沈叙白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冰棍。

那天傍晚,沈叙白翻墙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大片灰。

他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又去隔壁了?”

“嗯。”

“跟你说多少次了,别老翻墙。从大门走不行吗?”

“从大门走要绕一圈。”

“绕一圈能累死你?”

沈叙白没回答,去水龙头底下冲脚。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浇在晒了一天的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热气。

他爸从外面回来,把自行车停在院里,手里拎着两条鱼,鱼尾巴还在甩。

“叙白,拿个盆来。”

沈叙白跑去拿了个搪瓷盆,接上半盆水。他爸把鱼倒进去,两条鲫鱼在盆里扑腾,水花溅到沈叙白脸上。

“晚上吃鱼。”

“好。”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蚊子开始多了,他妈点了一盘蚊香放在桌脚边,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沈叙白吃着鱼,耳朵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林疏桐家也在吃饭,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她爸说话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清说什么。

“你看什么呢?”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那堵墙。

“没看什么。”

“吃你的鱼。”

沈叙白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妈,明天多买几根冰棍吧。”

“你想吃冰棍?”

“嗯。”

“行,买一箱放冰箱里。”

沈叙白想了想又说:“买那种白糖的。”

“你不是喜欢吃红豆的吗?”

“今天想换换口味。”

他妈没多想,应了一声好。

沈叙白吃完饭,把碗筷送到厨房,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从大门绕到林疏桐家门口,把汽水放在她家门墩上,敲了两下门,跑了。

他跑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听到林疏桐家的门开了,林疏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谁放的?”

然后是她妈妈的声音:“不知道,可能哪个邻居吧。”

沈叙白趴在墙头上,透过牵牛花的叶子,看到林疏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汽水,左右看了看。

他没出声。

林疏桐关上了门。

沈叙白从墙头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了一下。

那年夏天的很多细节,后来的林疏桐都记不太清了。但她始终记得那根冰棍——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是沈叙白第一次从她手里接过她吃过的东西,没有犹豫。

他趴在那堵墙上的样子,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有冰棍的碎渣。

他说“你吃过的”。

然后他说“要”。

后来的人生里,她遇到过很多犹豫的人,但她再也没遇到过那个翻墙过来、接过她吃了一半的冰棍、笑着说“好吃”的六岁男孩。

那天晚上,青墨镇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沈叙白躺在床上,侧过头从窗户看出去,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速写本——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速写本,只是一个白纸订成的小本子,他妈从文具店拿回来的。

他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削尖了,开始画。

画的是下午的墙头。

牵牛花、冰棍棍、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举着冰棍的侧脸。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像。把小女孩的脸擦掉,只留下那根举着冰棍的手。

那支笔他后来用了很久,用到笔芯写不出字了也没扔。

但他六岁时画的那幅画,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就像那根冰棍棍,林疏桐夹在书里保存了很多年。

但保存得再久,也只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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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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