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匣中旧书

马车晃得很厉害。

顾昭的脑袋随着车身一左一右地摆,先是靠在车壁上,车壁太硬,硌得他往另一边倒;倒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软不硬,温热的。他懒得睁眼,就那么靠着,意识沉下去,沉进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他梦见自己在超市。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商品,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每个人都举着手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他拿着扫码枪,一件一件地扫,滴滴滴的声音单调又刺耳。

扫到一半,有个东西扫不出来。

他把那东西翻过来看——是一个盒子,巴掌大,用蓝布包着。他拆开布,里面是一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他对着瓷瓶扣动扳机,扫码枪的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一行字。他凑过去看——

“醒醒。”

顾昭猛地睁开眼。

明烨的脸近在咫尺。

不是那种“贴着脸”的近,是坐在对面、但身体微微前倾的那种近。顾昭的头靠在明烨的肩膀上——不,不是靠在,是砸在。他睡觉的时候脑袋从车壁上滑下来,砸在了明烨的肩窝里。明烨的官袍肩头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是顾昭脑袋枕出来的。

顾昭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坐直,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到了?”他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还没。”明烨靠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移向车帘缝隙。

顾昭窘得不行,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又觉得越描越黑。他偷偷看了一眼明烨的肩头——那道褶子还在。明烨没有抚平它,也没有掸,就那么让它在上面。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又单调。顾昭偷看了明烨好几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嫌弃”或者“不耐烦”的痕迹。没有。明烨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但顾昭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上那圈白布已经脏了,他正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布面的毛边。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想案情。

顾昭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他说,“你是独生子吗?”

明烨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顾昭靠在车壁上,“我家就我一个。小时候我妈说给我生个妹妹,结果没有。后来我就想要个弟弟,也没有。就一直一个人。”

明烨没有接话。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那圈白布了。

“你呢?”顾昭问,“你家几个?”

“两个。”

明烨的声音很平,但顾昭注意到他用了“家”这个字——不是“本官”,是“我”。这是第一次。顾昭不敢追问,怕一追问,那个“我”就缩回去了。

他在想别的事情。不是案情。

顾昭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自己的鞋。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扫码枪,蓝布包,小瓷瓶。屏幕上的那行字,他没来得及看清就醒了。但他记得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玻璃片:“……心……不可……入药……”

他皱了皱眉,想再回忆一下,马车停了。

“大人,到了。”陈实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顾昭掀帘跳下去,发现不是大理寺,是城南的一条街。他认出来了——上次来过,刘四住过的那间屋子就在前面不远处。

“怎么又来这儿?”

明烨没回答。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一间铺子。铺子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吉屋出租”。

“去年十一月,周怀仁的那辆马车来过城南。”明烨说,“车马行老头说轮子上沾了红土。城南有红土的路不多,本官让陈实画了一张图。”

陈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城南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片区域。

“有红土的路段,一共七处。其中三处,离我们查过的屋子不到两百步。”陈实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三个圈,“最远的那个,离刘四住过的那间屋子只有一条街。”

明烨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

“那辆马车来过这里。”他把地图折起来,“而且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轮子上的红土嵌得深,说明在泥泞的路上走过不短的距离。城南的红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走,一般人不会开车进去。”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些泥路上。”顾昭说。

明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你居然注意到了”的意外,是更淡的一种东西,像是默认了你可以站在这里,可以说这种话。

顾昭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就是,一个人一直把你挡在一扇门外面,忽然把门开了一条缝。不是让你进去,但也不关了。

“陈实,查这三条泥路上的每一间屋子。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有没有人租过,有没有人住过,有没有人看见过那辆马车。”

陈实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明烨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那间贴了“吉屋出租”的铺子。阳光从屋顶斜照下来,把“吉屋出租”四个字切成明暗两半。顾昭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明烨开口了。

“本官小时候住在京城西郊。”

顾昭愣了一下。这是明烨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情。

“西郊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粉白色的。本官的母亲喜欢桃花,每年都要去看。”明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本官六岁那年,桃花开得特别早。母亲说今年不去了,明年再去。”

他停了一下。

“没有明年。”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烨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街对面那间铺子上,但顾昭知道他没有在看铺子。他在看别的地方,很远的地方,远到顾昭够不着。

“后来本官再也没去看过桃花。”明烨说。

沉默了很久。

顾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扫码枪,蓝布包,小瓷瓶。那些碎片一样的关键词。他想告诉明烨,但那些字太碎了,连不成句子。

“大人,”他开口,“我刚才在车上做了一个梦。”

明烨转过头看着他。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超市——不是,在——在一个很大的铺子里,很多人排队。我拿着扫码枪扫一个东西,扫不出来。那个东西是用蓝布包着的,里面是一个瓷瓶,跟你从慈济堂药柜里找到的那个差不多。”

明烨的目光变了。不是变冷,是变专注了——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一寸。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顾昭努力回忆,“我没看清,但是有几个字……‘心’、‘不可’、‘入药’。”

明烨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街对面那间铺子走去。

“陈实!”他喊了一声。

陈实刚从巷子里出来,听见喊声快步走过来。

“把这间铺子的门撬开。”

陈实没有问为什么。他从腰间摸出那根细铁片,插进门缝,一拨,锁开了。

明烨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灰尘和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顾昭跟在后面,掏出扫码枪握在手里。

明烨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他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壁——实心的。蹲下来敲了敲地板——空心的。

“陈实,撬地板。”

陈实走过来,用刀尖撬开一块地板。下面是泥土。明烨接过陈实手里的铁棍,插进泥土里,用力撬了一下。土松了。他用铁棍继续往下拨,泥土向两边翻开,露出一个硬物的边缘。顾昭蹲下来,用铁棍的另一端帮忙拨开周围的碎土。

明烨把铁棍插进硬物边缘,撬了一下,那东西松动了一些。他放下铁棍,伸手探进土坑,捏住那东西的边沿,提了出来。

是一只小瓷瓶。

跟慈济堂药柜里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瓶口封着蜡,蜡上盖了一个印。

顾昭掏出扫码枪,对着瓷瓶扣动扳机。屏幕闪了一下。

“朱砂。含汞。可致幻。与慈济堂所出为同一批次。”

明烨把瓷瓶收进袖子里,继续用铁棍往下探。又探了几寸,铁棍尖端碰到了什么硬物。他用铁棍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一尺见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明烨把铁棍递给陈实,弯腰将木匣子从土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匣子没有锁,他用剑尖挑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书。

书皮是黑色的,没有书名。明烨翻开第一页,顾昭凑过去看——上面画着一个人形,心口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顾昭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看见了几个能认出来的:“童子心”“靛蓝砂”“朱砂”“长生”。

明烨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图,画着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胸口被剖开,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碗。图画的笔法粗糙,但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仔细——刀的形状,碗的纹路,伤口的边缘。

顾昭的胃翻了一下。

明烨合上书,把木匣子盖上。

“陈实,这间屋子封起来。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带回大理寺。不许任何人进出。”

陈实应了一声。

明烨站起来,手里捧着那个木匣子。他的手指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土屑,但他捧匣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顾昭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明烨的嘴唇抿着,但不是平时那种“我不想说话”的抿。是那种咬紧了牙关、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的抿。他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但他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捧着那个木匣子,低头看着黑色的匣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人,”顾昭轻声说,“你还好吗?”

明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顾昭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梦,”他说,“以后做了梦,告诉本官。”

他走出去,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昭看见,他捧着匣子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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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见君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