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南司回来那天,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层,像撒了碎金子。
顾昭路过陈实的班房,门没关严,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三年了,又翻出来。”是个老差役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当年为这个案子,少卿大人三个月瘦了一圈。海捕文书贴遍了京城,连顺天府的人都借来了,愣是没抓着。”
“听说画像画得挺像?”另一个年轻的声音。
“画像像有什么用?人跑了。后来来了七八个举报的,大人一个一个去查,查到最后全是假的。有一个倒真是看见了长得像的人,结果是个卖豆腐的,连字都不认识。”老差役叹了口气,“那阵子大人天天往城南跑,回来就在值房里坐到半夜。有一回我去送茶,看见他对着卷宗发呆,桌上灯油烧干了都不知道。”
顾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想起昨夜——不,是今天凌晨——他起夜的时候,看见明烨值房的灯还亮着。那时候梆子刚敲过三更。灯芯烧出了一截灰,弯弯地耷拉着,像一根累弯了的腰。
三年了。这人还是这样。
他走开了。
第二天的午饭,顾昭是在值房里吃的。
明烨不在。桌上的饭菜是伙房送来的,两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顾昭一个人吃完了,把碗筷收好,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有人在说话。他听了一会儿,是陈实在吩咐差役查什么事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租契,再查一遍。周怀仁的医馆,租出去之前有谁进去过,问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去年冬天看见的那几次,具体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那人穿的什么衣裳。”
差役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顾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灰扑扑的,有一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像个废人。扫码枪能用,但他不识字,看不懂卷宗。明烨查案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看,什么忙都帮不上。吃饭倒是积极,可吃饭又不是本事。
傍晚,陈实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昭正趴在桌上打盹。
“大人呢?”陈实问。
顾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没回来。从城南司回来就没见着。”
陈实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文书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顾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最后一个孩子是四月三号死的。今天几号了?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四月二号。昨天在城南司的时候,明烨提过一句。
难怪明烨今天天没亮就出去了。
顾昭在值房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窗外天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他坐不住了,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不太亮,照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霜。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明烨回来了。
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步子比平时慢。他看见顾昭站在院子里,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往值房走。顾昭跟进去。
明烨把剑解下来挂在墙上,在案前坐下。他看见桌上的饭菜,没动。
“城南司送来的租契看了?”他问。
“看了。”顾昭说,“三间屋子,围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是慈济堂、城隍庙、破庙。”
“嗯。”
明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桌上。是一张城南的地图,边角都磨损了,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三年前画的。案发之后,本官把城南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三个案发地点,都在死巷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慈济堂到城隍庙,再到破庙。
“查了三个月,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没有线索。”明烨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的一片空白处,“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顾昭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他忽然说:“他不是没存在过。你见过他。那天晚上,在巷子里。”
明烨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那晚月光很亮。他从巷子深处窜出来,差点跟本官撞个正着。过了两招,他翻墙跑了。翻墙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的胎记。”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三年前那个画面。
“本官回去画了像,发了海捕文书。第二天就有人来举报,说见过这个人。本官带人去了——扑了个空。”他的声音很平,但顾昭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桌面上来回搓了一下,“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举报的。每一个,本官都亲自去查。每一个,都不是。”
“那有没有可能——举报的人里面,有他的同伙?”
“想过。查了。都是普通百姓。”
明烨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里,每年四月三号,本官都会去城南走一趟。看看那些巷子有没有变,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今年呢?”
“巷子没变。人也没回来。”明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前天那个孩子死了。手法一模一样。所以——他回来了。或者,另一个人回来了。”
顾昭想起刘安。想起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他在刑房里说“小的不认识字”时,眼睛看着明烨的胸口。
“大人,刘安那边——要不要再审?”
“不急。关着。晾几天。”
夜里,顾昭躺在隔壁小屋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差役说的话——有一回我去送茶,看见他对着卷宗发呆,桌上灯油烧干了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值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灯还亮着。
顾昭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隔壁的灯还没灭。
第二天一早,顾昭去值房的时候,明烨已经在了。桌上没有粥和馒头。明烨正在系剑带,见他进来,只说了一个字。
“走。”
“去哪儿?”
“慈济堂。”
马车在城南一条窄巷口停下。明烨跳下车,顾昭跟在后面。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往前走了一段,顾昭看见了那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慈济堂”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门关着。
明烨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陈实从巷口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差役。他走到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锁,回头对明烨说:“锁是新换的。不是三年前那把。”
“砸开。”
陈实站起来,从差役手里接过一根铁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撬。木头的碎裂声在巷子里回荡,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草药味,混着灰尘和霉烂的气息。顾昭捂住鼻子,跟在明烨后面走进去。
大堂不大,靠墙是一排药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柜台上有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至少有好几个月没人来过了。
陈实已经在检查药柜了。他拉开一个抽屉,空的。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药都搬走了。”他说。
明烨没说话,穿过大堂,走进后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里面长满了枯草。顾昭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烨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块石板。
“打开。”
陈实走过来,和差役一起把石板抬开。一股湿冷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顾昭打了个寒颤。
明烨蹲下来,往井里看。
“有东西。”他说。
陈实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往井底照了照。火光晃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大人,井底有个包袱。”
差役找来一根长竹竿,一端绑了钩子,伸下去钩了好几次,终于把那个包袱钩了上来。
是一个粗布包袱,被水泡得发胀,外面裹着一层绿色的苔藓。陈实用刀尖挑开包袱的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件小孩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木头做的拨浪鼓,鼓面已经烂了。
顾昭看着那几件小衣服,喉咙发紧。
明烨蹲下来,用一根细棍拨开衣服的褶皱。衣服上沾着深色的污渍——不是泥,是血。时间太久,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墨汁。
“陈实。”
“在。”
“这口井,下去看看。”
陈实没有犹豫。他把外袍脱了,系上绳子,让差役把他慢慢放下去。井底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陈实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大人,井底有骨头。”
顾昭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烨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火光在井壁上晃动着,照出陈实模糊的影子。
“几具?”
陈实沉默了几息。
“至少两具。很小。”
陈实从井底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他把绳子解开,走到明烨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人,井底有两具尸体,已经只剩下骨头了。从骨头大小看,应该是三到四岁的孩子。”
三到四岁。
顾昭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但他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件小衣服,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
他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那种“有点站不住”的软,是真真实实的、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的那种软。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缝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这点疼完全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的午饭在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他死死闭着嘴,硬咽了回去。
“别吐地上。”明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这是证物。”
顾昭抬起头,瞪着明烨。他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吓的,声音发飘:“大人,那是两个孩子。三岁。四岁。你让我别吐地上?”
明烨看了他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吐外面。”明烨说。
顾昭想说“我不是要吐”,但喉咙又涌上一股酸水,他来不及说话,转身踉踉跄跄冲到院子角落,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但就是吐不出来。
他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里有井水的湿冷味和烂泥的腥味,吸进去更恶心了。
陈实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顾昭接过去,漱了口,把水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陈实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顾昭说不上来,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你还没习惯啊”的平淡。
“多谢。”顾昭把水囊还给他。
陈实接过,转身走了。
顾昭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住了。他走回井边,明烨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棍拨弄那堆小衣服。衣服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的,像发霉的印记。
那件最小的,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衫,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跟前天那具童尸胸口的窟窿,在同一个位置。
顾昭盯着那件小衣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的指尖冰凉,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点疼来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
“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孩子……也是被掏心的?”
明烨没有回答。他把那件小衣服翻过来,背面也有血渍,但少一些。他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需要比对伤口。”明烨说,“骨头上的痕迹,能看出来。”
骨头。
顾昭看了一眼井口。那块石板被抬开放在一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他想起陈实刚才说的“三到四岁”,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小衣服,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那些孩子的父母,知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在这口井里泡了三年?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睁开。
“大人,”他说,“我能出去透口气吗?”
明烨看了他一眼。这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还站得住,确认他不会当场晕过去。
“去吧。”明烨说,“别走远。”
顾昭转身往外走。经过药柜的时候,他看见那些空荡荡的抽屉,一个个敞开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他加快脚步,出了医馆的门,站在巷子里,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跟医馆里的霉烂味完全不一样。他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手指也不抖了。
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举着草靶子叫卖。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顾昭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穿越前,超市门口那个老缠着他要糖葫芦的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每次来都踮着脚尖趴在收银台上,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我要那个红的”。
三四岁的孩子。
比那个小女孩还小。
他转过身,背对着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明烨从医馆里走出来的时候,顾昭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走。”明烨说,“去城隍庙。”
顾昭睁开眼,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大人。”
明烨回头。
“那口井里的孩子,”顾昭说,“你会找到是谁干的,对吧?”
明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桃花眼,薄唇,鼻梁不高不低。跟顾昭一模一样的五官。
“会。”明烨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本官”,没有“一定”。就是“会”。
但顾昭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袖口里的扫码枪,跟上了明烨的步伐。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了。
“大人。”
“嗯。”
“以后我再也不说‘熊孩子烦死了’这种话了。”
明烨没接话。但顾昭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不到半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根长满了青苔。顾昭跟在明烨身后,把扫码枪从袖子里抽出来攥在手里。枪身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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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慈济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