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的禁制阵设粗糙但野蛮凌厉,不光敌得上裴长离的煞气,连楚柒都遭到反噬。
楚柒入定之后,似乎失去了五感,只能感受到体内周天的运转。
为了破禁制,她灵力枯竭,在丹田深处,剩下一道灼烧后的痕迹。
在结合了渡魂术法和黑猫教的方法后,这是楚柒第一次直观地“看”清自己的丹田。
以往,每次大战之后,她只觉施不出符咒,浑身筋骨僵硬,四肢乏力,连带大脑都会陷入眩晕。她以为是累了,每次只要多睡睡觉就能恢复过来。
她以为她的力量是与生俱来并且守恒的,有消耗那就能补回来。
其实不然,原来在她日常的一呼一吸间,她的丹田都在不断地运转周天,存在于某些地方的灵气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化为己用。
在每一次实战中,她不仅积累肌肉记忆,增加经验,连她的力量其实也在不断增强。
只是她以前没能掌握正确的吐纳节奏,吸收的效率低下,在白天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就导致她从未察觉到这一点。
不知外面过去多久了?
楚柒记不清自己入定了多久,等丹田深处那道裂缝修补完后,她才恋恋不舍地睁开眼。
一睁眼便是刺目的白光,楚柒揉了揉眼睛,伸展身体。
果然神清气爽得多,连视线都变得更加清晰。
屋内,伍代妮坐在圆桌前看着书。
听到动静后,关上书,抬手捏着山根缓解眼睛的酸涩。
“小柒你终于醒了。”
楚柒刚要张口,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无比。
楚柒伸手去拿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
她清清嗓子:“师姐,我睡了多久?”
伍代妮:“一天一夜吧。你看看外面,没多久就要日落了。”
楚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实景,她只觉一阵恍惚。好似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只在一念之间。
“难怪墨叔能独自一人在山上呆那么久。”她不禁感叹。
打坐时她几乎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我也明白了,你一入定就像昏迷了一样,像是对外界毫无知觉了,根本叫不醒。墨叔本来想找你,但一听说你在打坐,他就打消念头了。他说你这一定要是状态好的话,能定上好几天。”
伍代妮还挺稀奇,不相信人类真能一动不动这么久。
她起初还很担心,怕不小心弄出动静惊扰小师妹,但后来发现小师妹做的完全不受影响,她才放开手脚活动,小师妹这一定可就扎扎实实定了一天一夜之久。
她实在佩服他们这帮修仙的,她要是有这种耐性,考研考公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伍代妮走到楚柒身边,凑近闻了闻楚柒身上,然后浮夸地捏住鼻子:“一股汗味,臭死了。”
楚柒听她这么说,也发觉自己身上的黏糊感,排汗就是排毒,她这一打坐不知流了多少汗。
她现在就像一坛老坛酸菜一样酸爽。
她今天要想出门见人必须先洗个彻底。
楚柒一边收拾洗漱的毛巾和沐浴露一边问:“对了,师姐,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吗?我有错过什么没?”
伍代妮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和你师哥跟着墨叔在寺院里上蹿下跳,探查了一整日,毫无收获。”
“吃饭的时候,我甚至听到有和尚说我们闲话,说我们是来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假道士。”
楚柒看师姐面色正常,看来是嘴上吐槽但没放心上。
“查不出什么来,说明是好事,至少没有更多人受到妖邪祸害。那个中邪的和尚情况怎么样了?”
“他早上的时候已经清醒了,但因为中邪没正常吃饭,有点低血糖,没醒多久又睡过去了。”伍代妮算算时间:“估计这会儿是能醒来了。”
楚柒刚好收好洗漱用品,路过圆桌前,裴长离还静静‘躺’在桌边。楚柒蹲下,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铠甲。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楚柒皱起眉,不知裴长离恢复得如何了。
他替她挡住了危险,她才能坚持住不倒下。
楚柒回想起自己丹田上被禁制灼伤留下的裂痕,相比起来,过去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在那道疤面前就是弟弟。
没想到小小一个宝相寺竟暗藏杀机。
将军说过,那禁制对他怀着极大的恶意,要驱逐他离开寺院。
昨天,她能清晰感觉到,他从未如此虚弱过,触碰他时,令她头一次实际体会到缥缈这个词。
他就好像一个气球,可能再不小心就会被扎破漏气飞走了,再也回不来。
一想到这,她的心脏某处便狠狠揪起。
将军自责自己没保护好她,根本没有的事,不管是凶煞还是将军,他们都一直在帮她。
她不傻,能感觉到,一开始也许是受血契所迫,在相处了这段时间以后,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情谊······
不管是友谊还是她控制不住的依恋什么的······咳咳。
“别发呆了,快去洗干净回来吃饭,我给你带了斋饭。还有别忘了今晚有试胆大会哦。”伍代妮看小师妹又对着铠甲发呆,提醒道。
“试胆大会?”楚柒都快忘了这么一回事了。
“释大师说,按规矩修行是不吃不喝的,但我们不用,穿方便行动的衣服,带上水和宵夜都行。”
楚柒点点头,起身去洗漱。
月上梢头,一声声蝉鸣响起,古朴的庙宇显得宁静,寺院外的泥土路上集结了一队人马。
带头的苦行僧高举着一盏纸质的灯笼,后面陆陆续续紧跟着二十号僧人。他们着轻薄的僧服,在硌脚的泥土上赤足行走,如履平地。
他们向更深的山中进发,他们习惯了这段路程,有的甚至闭上了眼,全凭感觉行动。
而队尾的一帮新成员有些格格不入。除了墨江南,三个年轻人都穿戴齐整,将胳膊和脖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蚊虫盯上。
墨江南起先不以为意,在拍死了第n只在他耳边嗡嗡的蚊子后,真香地向楚柒要花露水。
楚柒:“墨叔你不也住山里吗,不是说区区蚊子奈何不了你吗?”
墨江南一把拿过花露水,对着自己全身库库喷。
他注意到前面走着的释道齐没看过来,估计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他压低声音吐槽:“我也没想到这里的蚊子这么毒。在南方山里的蚊子吓人是吓人,但也蛰不出沙包这么大的包来。”
现在他除了脸上,露在外面的皮肤每一处好的,真是后悔死了。
要不是碍于这么多人在,他想做个法把世界上的蚊子都杀了。
陈彬东给墨江南打气:“墨叔您坚持住,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也许挺过今晚的试胆大会,您就能升仙了。”
墨江南:“······”虽然已经强调过无数遍他不是搞修仙的,他是搞修行的,但面对陈彬东这小子投来的充满信心、无比真挚的眼神,他无语凝噎。
陈彬东从小就是墨江南公认的脑残粉,小时候他看仙侠剧看得上头,见到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道士,就把墨江南当成半仙,豆丁大点的时候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嚷着想学修仙,但被墨江南拒绝,说他精力有限,不会收徒。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太平庸,入不了人家的眼,emo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楚柒出现,墨江南居然破例要带徒弟了。
一开始他脑子也轴,见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妹妹,听别人议论她小时候怎么疯疯癫癫的,他便以为楚柒是来跟他抢升仙的机缘的反派,犯浑欺负过楚柒。
但干坏事的恶果他也尝到了,这个小师妹不是善茬,而且见识过人家的天赋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墨叔不收他当徒弟了。
后来他抛弃了这个梦想,脚踏实地跟老爹学手艺,继承家族事业。
此时,楚柒贱兮兮地声音传来:“你怎么还相信升仙那一套。”
“墨叔,警惕升仙骗局,提高防范意识。”
陈彬东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和小师妹斗嘴,他知道他一不小心戳她肺管子,肯定会招来更大的横祸。
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他才不跟她计较。
楚柒日渐发现陈彬东不和她怼嘴了,顿觉自讨没趣。“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好沉默啊。”
陈彬东:“你就当我出去学习一趟,我成长了。”
楚柒不自觉感叹:“果然,人心是会变的。”
陈彬东:?
对我就是变了,变聪明了,不敢再招惹“疯子”了。
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位于后山,夏季干旱,这片水塘晒干形成了一片洼地。
排头僧人停下,架好灯笼,大量蚊虫和飞蛾被火光吸引去,在灯笼的黄光下形成了一簇小旋风。
释道齐主持弟子们开始打坐,苦行僧们闻令,缄默无言地就地坐下,一切进行得井井有条。
释道齐站在弟子中心,很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向墨江南那边,墨江南在教陈彬东和伍代妮打坐的姿势,楚柒已经原地打坐。
他走过去,在他们前面刚好有空地,他掸掸僧袍坐下:“这次静坐将持续到日出。你们若是坚持不住,可以先回去休息。”
墨江南提点小辈:“这次修行的机会难得,你们戒骄戒躁,放下心里的琐事,认真感受呼吸和身心的变化,不要偷懒,尤其是你,还有你。”墨江南看着陈彬东和楚柒。
陈彬东对墨叔老实巴交地点头,他看了一下周围,他已经预感到除了小师妹以外,自己将会是第一个走的。
他凑近楚柒,小声说:“师妹。”
楚柒刚闭上眼,又睁开,奇怪地看他。
“一会儿你要是想走,记得叫上我。”
楚柒:“你以为我会在你前面走?”
陈彬东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清楚小师妹什么尿性吗。
楚柒嗤之以鼻,她之前入定困难,是没找对方法,现在可不一样了。
“你等着瞧吧。”楚柒怼陈彬东放完狠话,立即闭上眼开始调息。
陈彬东看小师妹似乎真的认真起来了,心底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内心呐喊:师妹不要啊,他不想当这个倒数第一,他不想丢人啊。
半小时后,苦行僧那边的和尚们依然纹丝不动,而另一边——
啪!
墨江南又拍死了一只花蚊子,他摊开掌心一看,鲜红的血。
他左右张望,绝望地叹了口气,果不其然还是自己的血。
坐立难安的不止墨江南。
伍代妮闭着眼,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快要歪到陈彬东肩膀上时被陈彬东推着脑袋推开。
他皱着眉嘟囔着:“醒醒,是不是大晚上熬夜复习了?快别打瞌睡了。还有,别影响到我,我刚才都快入定了。”
伍代妮迷茫地睁开眼皮,正经地坐起身。随后听陈彬东巴拉巴拉说着什么,她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打架。
她头歪着歪着偏到了另一个方向,伍代妮意识模糊间枕到了个柔软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没动静,她便安安心心地睡去了。
陈彬东察觉到动静,微微眯眼看旁边什么情况。
哎呦呵!伍代妮趴在楚柒大腿上舒舒服服睡觉,而这小师妹跟没事人一样,面部表情异常的云淡风轻。
他不甘心:“师妹?”
楚柒:“······”
“小师妹?”
楚柒:“······”
“真入定了?”
楚柒:“啧,没有,别烦我。”
楚柒被陈彬东烦的不行,破了功,不耐地悄悄睁眼。
好气哦,白天打坐打太多了,就像人睡得太饱了一样,她现在根本进入不了状态,入不了定。
她一闭眼,她的丹田就好似在抗议:“别定了,别定了,生产队的驴都不带你这么操练的。”
陈彬东一脸得逞,有人陪他一起受折磨,真好。
释道齐感受到旁边不断传来的骚动,他不睁眼也知道是哪些人。
他内心暗自摇头,出声提醒一句:“各位若是觉得无聊坐不住,可先自行离开。”
不久,释道齐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身边,除了身后的弟子们,其余人全都走了,只留下他自己。
这位七旬老人的嘴张了又合,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修行路漫漫,不指望能有人同行呐······
开溜的四人由墨江南打头阵,但他们不着急回寺院,而是下了山去半山腰的宝相寺,那里也在同时举行试胆大会,他们听到半山腰上传来的热闹动静,也想下去凑热闹。
一到晚上,宝相寺的灯带打开,夜色下,五彩斑斓的灯带围着宝相寺恢宏的轮廓描了一圈,将宝相寺的真面目展露给地面上抬头仰视的游客们。
寺院中央,围满了游客,宝相寺的武僧们正在进行武术表演。
宝相寺的武术表演远近闻名,不仅是因为宣传,更是因为这群武僧们的硬实力。他们分工合作,上演了螳螂拳、猴拳、硬气功、十八般武器演练,看着武僧们上天入地,游客们激动得鼓掌喝彩不止。
楚柒他们下山到寺院时,里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在人群外连一个光头的影子都看不到。
最后他们换了条道,直接爬到院外的高大樟树上看节目。
夜黑风高,院内的人们谁能注意到一棵树上挂了四个人。
楚柒身姿敏捷,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最高处,占据优势地势,下面的舞台尽揽无余。
此时表演到了银枪|刺喉,台上的武僧们退下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在台上表演。
楚柒无意扫到下台的武僧们,她眼神突然停顿在某一个和尚身上。
楚柒看向底下的墨江南,他正看节目看得起劲。
“墨叔。”
墨江南:“怎么了?”
楚柒:“墨叔你的水盂能装几个山魈?”
墨江南奇怪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一个水盂具体能装几只我没试过,但那只水盂还能再装。你问起这个做什么······”墨江南也意识到什么,他顺着楚柒的视线向下望。
他眼神飞速扫描着观众们,一切如常。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落单的武僧,他不跟着表演的队伍继续上台,而是穿过人群走向了反方向。
墨江南持续盯着这个举动异常了和尚,发现了些许不寻常,他闭上眼,开了“天眼”。
“有些不妙的气息存在。”但他还不能确定那个和尚是否被山魈影响。
陈彬东:“发生什么了?”
伍代妮在树枝上挂累了,刚下到地面就听到墨叔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总觉得不太对劲,我得去确认一下。”墨江南说着也利索地下了树。楚柒跟随其后:“墨叔,我和你一起。”
伍代妮:“我们一起吧。”
墨江南:“不,你和彬东回去一趟,以防万一,你俩去先取我的水盂和符纸。”
陈彬东:“是山魈又出现了吗?”
楚柒:“可能是,有一个和尚的身上出现了和之前中邪那人一样的气息。”
意识到情况紧急,陈彬东和伍代妮立马绕道进了山里,以最快的速度上山。
而墨江南和楚柒已经混进了人群,搜寻那个武僧的身影。
二人混进人群中,此时台上结束了武僧表演。主持人上台举着话筒:“欢迎远道而来的大家!今天的表演秀就到此结束了,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送给,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的僧人们······”
“大家的热情依旧不减退啊,看来大家还在期待着我们接下来的试胆大会,时候也不早了,请大家跟随各自向导的指引,有序前往营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楚柒和墨江南穿梭人群中,但很快发现了那个武僧。
他似乎注意到了有人跟踪,瞬间加快了步伐,穿出了正殿,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墨江南加快了脚步:“快,跟上他。”
楚柒紧随其后,正当二人进入拐角处,楚柒呼吸一紧,脚步猛地刹住。
但已经晚了,他们迎面撞上了明显早已守候在此的两个武僧。
“退后!”墨江南将楚柒护在自己身后,他眼神严肃,眼前的武僧已经眼神涣散,手持着棍棒,阻拦他们的去路。
两个武僧十分默契,纷纷上前。
“墨叔。”
楚柒手背到身后,指尖捻着两张符纸。
墨江南对她点点头。
下一秒,两位武僧扑了上来,楚柒和墨江南分别向不同方向躲避。
“定!”
“急急如律令,定!”
他们二人同时抛出符纸,武僧没有防备,符纸结结实实贴到了身上,他们的身体瞬间静止,长长的棍子从手中脱落。
危机轻松解除,看来这两个武僧还没被山魈影响太久,他们的行动比较迟缓。
墨江南从自己的兜里开始翻找,找到两段绳索。
楚柒上前帮忙,把两个武僧的手脚捆绑住。
定住的武僧眼神落在二人的动作上,只能瞪着眼睛表达反抗之意。
楚柒拍拍手上的灰:“墨叔,接下来怎么办?”
墨江南没携带法器,暂时无法施法。“只能先联系你师哥师姐——不好······”
他反应过来,这些山魈是临时上身的,可能不止附身了眼前发现的三个武僧身上。
“他们可能会遇到危险。小柒你联系伍代妮,我打小陈电话。”
不一会儿后,他们都挂掉了电话,现在人多,又是在山上,信号很差,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出去······
“我们先上山吧。”
楚柒回头看向在地的两个武僧,她的眼中能看清在他们额头上弥漫的黑气。
传说中,山魈是一种身型矮小,接近猿类,五官像人,智力较高且能说出模糊不清的语言与人类交流的一种野怪。它们不吃人,也不伤人,通常隐居山林,与人类和谐共处。
但是附身人类并且控制人类,这种行为不像野怪,更像是妖邪。
难道他们推断有误,它们其实不是山魈?还是说它们受了什么影响竟开始伤害起人类来?
墨江南听了楚柒的猜测,皱起眉。据他所见,南边山脉里的山魈都是些灵力低等、胆小的群居野怪,平时都很少冒犯独自进山的人类,此次遇到的山魈确实异常。
“不管它们平时怎样,只要伤害到人类,那就是我的事了,我要收了这帮妖孽。”
两人不多停留,继续向山上出发。
他们身后是欢呼雀跃的人群,墙院内和平的表象之下,他们丝毫不觉院外的树林耸动、鸟惊石飞,山魈们穿梭在暗处,危险正在悄然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