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谢持光望着头顶的棺材板陷入无言。

她醒了。

可她分明死了。

谢持光咸鱼一生,也苟了一生。

苟到头来,她咸鱼翻身,与那搅乱十四州的大魔头同归于尽,原以为陷入长眠之中便是她的终局。

不料她如今活了不说,还记忆残缺,修为尽失,连个有缝隙的棺材板都推不动,只能等死。

一束月光从三指宽的缝隙中钻进来,恰好落在她身旁的瓜果糕点上,让她倍感慰藉,死前还能饱餐一顿,甚好。

话虽如此,谢持光还是想活的。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不远处,一高一矮二人相伴,怀中抱有祭祀所用陶器,朝村落中走去。

“哥,你有没有听到谁在叫?”

矮个忽而停下,朝四周看了看。

“别废话,快走。”

高个却斥他。

矮个分明听到有女子的叫声,嘶哑又凄厉,故他刻意止住脚步,大着胆子去听,几个字眼被风吹的支离破碎,送到他耳畔,念的是“有人吗”几字,隐约混着指甲挠木板的声响。

他顿时面如死灰。

高个不耐地回头望去,欲催他快些行走,却见他抱着陶器都跑的飞快,不知听到什么。

阴风阵阵,高个心头也发咻,只能随其一齐跑,待二人实在无力,又快到村门口,这才停下。

高个问其原因,矮个哆哆嗦嗦称道:“棺材,她在挠棺材。”

高个大惊,连忙拉着他进村喊人去了。

这厢,挠棺材板挠累了的谢持光双手平放,神态自若,宛如安详去世许久的尸体。

她躺了片刻,还是叹一声,将脑袋从旁边侧过去,身躯佝偻,辗转着在狭隘的棺材里把自己翻了个面,匍匐至缝隙下方,伸出手指,扣住棺材板。

她使尽力气,虎口发麻,也才将棺材往外推一寸,累的头昏眼花之际,谢持光不免忆往昔自己修为俱在时:若她修为还在,现下就能爆棺而出了,何故于此。

谢持光认命地休息过后,继续推棺材盖,如此往复,曾经修炼都未有这么勤快的劲儿。

终于,在尝试过后,她先把头探出去,再徐徐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发觉自己躺在不知道哪个山沟沟的树林里,竟有一种热泪盈眶之感。

她再回首看去,发现这棺材不仅是并棺,棺木还是用上好沉灵木制的,可千年不毁,亦能做些法器。

叮——

刚躺下没多久,谢持光复又听到一阵铃声传来,她起身,拨开挡路的枝桠,循声走去。

坑坑洼洼的路上,乌压压来了好几个人,皆举着火把,领头者手握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诵咒。

先前被吓走的二人便在其中,他们见林中有道模糊人影,当是先前撞见的阴邪之物,矮个心惊胆战之下,喃喃自语。

“今日是持光仙子的祭日,妖魔还不速速离去……”

“你说今日是谁的祭日?”

众人闻声看去,那人影在火把下显形,竟幻化成一着藕色襦裙的年轻姑娘!

再定眼一瞧,什么幻化,那姑娘虽鬓发凌乱,衣衫上多染尘土,却螓首蛾眉,唇红齿白,一双琉璃眸清亮透彻,非但不是什么阴邪之物,反而像是落难的富家千金。

领头者见她对此无反应,遂停下摇铃,试探性问道:“姑娘,您可有听到女子叫声?”

谢持光思忖片刻,知那是自己,现下已是这局面了,她便心生一计,“哎”了一声,领头之人心都提起来了,却听她道:“没有。”

她掩面,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戴有玛瑙珠串的手腕,佯装哀泣模样开始编造:“我原是路过,本想去瀛洲投奔亲人,怎奈路上遇见山匪劫道,再醒来,便是这儿了。”

“那你家人呢?”

“我不知。”她摇头。

谢持光本就生的好,这么装模作样一通,众人中虽有听到瀛州二字便变了脸色的,却也不乏有对她心生怜悯的,不忍再问,怕再揭她伤疤。

领头者大抵是村长,见此,道:“若不嫌,姑娘可随我们回村中待一晚,等白日再去报官。”

“好,有劳诸位。”

谢持光朝他们笑了笑。

路上,谢持光问矮个:“你说今日是谁的祭日?”

矮个瞧她几眼,有些惊诧:“持光仙子啊,这你都不知道?”

他道:“持光仙子数百年前与大魔头同归于尽,救十四州万万民,谁人不记她功德?”说到此,矮个颇为自豪:“我们村更是专为她立庙供碑,这几日在为她祭祀,姑娘你正好赶上时候了。”

他欲看眼前人对其仰慕之情,却只见她神情并无任何变化,心中疑虑更甚。

谢持光这才后知后觉摆出一副惊讶中掺杂着仰慕的样子:“那她定然是个惊才绝艳,宛如高天悬月的女子!”

谢持光心道,她也是厚颜无耻上了。

矮个满意了,问她:“姑娘,你姓甚名谁啊。”

谢持光:“我名唤谢持光。”

他当她是听故事听入迷了,赶忙道:“今日可是持光仙子的祭日,姑娘你莫要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她真是谢持光。

谢持光改口:“我叫谢水。”

高个听了一路,觉得哪里不对,便问她:“你可知瀛州近来发生何事?”

谢持光回道:“何事?”

瀛州是众仙家所在之地,她师门玄宿天也在瀛州。

“听闻大魔头楚绛影不知用了何等歪门左道之法,竟死而复生了!如今已占据瀛州仙地,作威作福!”

谢持光听到熟悉的名字,微微一愣,脸色逐渐变的凝重。

是了,她能死而复生,楚绛影自是也能。

那年羌州边境,修士与魔族尸山血海堆成了战场,她在高天之上与楚绛影对峙,最终耗尽自身,一剑剜心,与他同归于尽。

她并非全为天下,也有她的私心在。

如今数百年过去,许多人早已遗忘,楚绛影曾与她同为玄宿天掌门座下首席弟子。

人人称他光风霁月,未料到他后来会杀长老,叛师门,与魔族勾结,害世间如此。

而她则成了玄宿天的新任掌门,有清理门户之责。

未曾料到数百年后,他又卷土重来。

谢持光思忖之时,恰有一阵喧闹声传来。她抬眼瞧去,不知何时到了村落门口,旁边的石碑上刻着“丰禾村”三字。

少年被一大汉打着,周围还有不少看戏的村民,窃窃私语,大汉口中恨恨骂道:“我叫你偷!”

他身上是看不清颜色的脏衣服,怀中不知抱着什么,也不吭声,不还手。

大汉兴许是怕染上人命,见他这样,逐渐松力,在一旁喘着粗气。

少年的脸才这有幸露出来,细看之下,青紫的伤都盖不住他的俊俏。

谢持光听到耳边有人在说什么,但她丝毫听不进去,唯看着少年的脸出神。

旁人不知他是谁,但她知道。

她兀然开口问道:“你说,楚绛影在瀛洲?”

矮个随口回道:“是啊。”

她久久无言。

如果楚绛影在瀛州,那她眼前这个挨打的少年,又是谁?

眼见那大汉歇过了,又想对他拳打脚踢。

谢持光便上前一步,矮个见着了,拦下她:“谢水姑娘,你这是要作甚?”

他沿着她目光看去,以为是姑娘家心软,劝道:“这小贼不是头一回了,他近几日经常偷持光仙子庙中的贡品,也不知他都放哪儿了,打打他长长记性。”

谢持光动了动唇,蓦然想起她刚醒来时,身旁那些瓜果糕点。

怪不得。

她内心叹息。

“多谢,但他是我的……家人。”谢持光当即带上哭腔,独独在说道“家人”二字时,停顿一瞬,“此子幼年染了风寒,未及时医治,自此便一直迟钝呆傻,故而才铸此大错。”

矮个一怔,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他联想起小贼出现的时间,信以为真,便让她先等着,与村长耳语一番后,朝着那大汉喊道让他停手。

大汉得知前后缘由,啐了一口痰,道:“不打可以,那这贡品也是银子买的,你们拿什么赔?你可以暂住,但他偷过东西,万一持光仙子觉得我们心不诚,又该怎么办?”

懂了,要钱。

谢持光将腕上珠串取下:“我身上没有银子,可否拿它来抵?”

那玛瑙珠串乃是曾经一位牯州友人所赠,数百年来,海枯石烂,唯它不变。

眼下也没得选。

大汉拿过去后,看了几眼,自知这是捡到宝物了,便也不再生事,哼一声:“看在今日是持光仙子祭日的份上,我暂且饶过他。”

“多谢,多谢。”

谢持光道完,便走过去,对地上那个小哑巴伸出手。

他抬头。

她身后是大片的月光,生动鲜活的眉眼在光中忽明忽暗,那道在棺木躺着的沉寂影子从他脑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朝他伸来的手。

以及,那只手的温热。

“起来吧。”她说。

闹剧散了,没了热闹看的人们自然也都散去。

谢持光带着少年,至村中一对张姓夫妇家休憩。

张娘子临睡前,为她送了盆清水,并解释,丰禾村夹在山与山之间,向外的路唯有一条,便是来时的路。

要等明晚祭祀过去,后日才能将他们二人送出村。

谢持光闻言颔首。

她拿起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拭过少年脸上的脏污,露出底下含着笑意的漂亮眉眼,她顿了顿,想起记忆里青年那双冷淡的眸子,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旁人眼里扮演姐弟情深。

心智受损是她临时所想的借口,却也与实际情况相差不差。凭她对楚绛影的了解,哪怕是同她一起修为尽失,甚至是失忆,年岁倒退,他都不可能做出偷东西被抓的事。像他那种人,少时必然不能落魄成此。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心智受损,变傻了。

擦拭过后,为他上药时,他反倒不听话了,躲着她的手。

谢持光一顿,发觉他在看自己的手指。

那里因推棺材盖而留下了紫红紫红的痕迹,有些肿痛。

她不在意这点疼,可他却不知何时发现了。

谢持光给自己涂完药后,他果真不再躲她的手,任由她下手没轻没重,自始至终未曾发出一丝声响,宛如小哑巴。

待她上完药,张娘子这才带着东西走。

人一走,谢持光瞬时暴露本性。

她对少年道:“你,去睡地铺,闭上眼,不许说话。”

楚绛影竟真乖顺睡下。

待他呼吸声平稳,谢持光则起来打坐,调动天地灵气在经脉内周转。

她确信眼前这少年是楚绛影本尊,瀛州的是谁她不知道,但她若想回宗门,修为定是不能少。

楚绛影如今状态也是隐患,不知何时便会恢复心智,乃至记忆,她必须先一步将其困于身旁,牢牢看着。

好在她有上辈子的经验,心法也牢记,一吐一息间,不过片刻,便跳过引气,直达筑基。

谢持光筑基后,五感敏锐的多,能轻易察觉周遭的动静,她一把抓住站在榻前的楚绛影,轻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倏地把脸凑近,披散的长发落在她身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持光此时才发现不对,他竟是闭着眼的。

她想到什么,对他说:“可以睁眼,也可以说话了。”

楚绛影闻言,果真缓缓睁眼,启唇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姐姐。”

他乌黑的眸子黑沉沉,但却含着笑,清晰地映出她。

“姐姐,我冷。”

若非谢持光还抓着他,他大抵已经亲昵地蹭过来了。

主角名字源于骆宾王的《咏镜》(没错就是咏鹅的那位)

“写月无芳桂,照日有花菱。

不持光谢水,翻将影学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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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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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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