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尸骸,横陈滩头。
夜三踉跄奔行,双腿发软,自一具具冰冷尸首之间匆匆穿过。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惶恐,指尖攥得泛白,心口突突狂跳。
快一点。
一定没事的。
阿娘,父亲,我回来了。
身后,幂花一路追来。望着他仓皇单薄的背影,望着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连他心底,也无端漫上一层惶然。
世事无常,生死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幂花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而立。海风卷着咸腥灌入耳畔,他语声温柔,却沉得笃定:
夜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撑住。
我会一直在。
海风漫过二人,将这一句许诺,清清楚楚送到他耳中。
夜三抬眸,眼底水光翻涌,半晌无言。只是心底那一处快要塌下去的地方,忽然生出一丝微弱气力。脚下不曾停,依旧向着茅屋的方向奔去。
---
刀光起落,生死只在一瞬。
茅屋之内,阿娘隔着薄薄窗纸,看得清清楚楚。
千钧一发之际,叔伯纵身扑出,替那浴血苦战的将军,硬生生挡下那支破空而来的羽箭。
箭锋凛冽,寒芒刺骨。
一箭穿心,不单洞穿他血肉之躯,箭镞余劲未消,直直钉入将军厚重铁甲。
杀气汹涌,力道滔天。铁甲崩裂,殷红鲜血自缝隙缓缓渗出。
若非叔伯舍身相护,替他卸去这一记死力,这一箭落下,便是魂归碧海。
一命,换一命。
叔伯轰然倒地,重重压在将军肩头。原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之人,他竟以一身血肉,护住了素不相识的将军。
将军心神巨震。感激、悲恸、敬重,万千心绪翻涌,一并涌上心头。
只是战局未歇,容不得他落泪。
他勉强支起身子,缓缓将叔伯放平。风声未落,又一道寒芒劈空斩来。
嗤 ——
利刃入肉,声响刺骨。
阿娘一步踏出,以身挡剑。
她唇瓣轻轻翕动,眼底一片安然,轻声道:
老头子。
同生,共死。
血色迅速浸透粗布衣衫。她侧身缓缓倒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叔伯身侧,静静卧下。
不过片刻光阴。
两条性命,一朝零落。皆是为护旁人,皆是一念善心。
海风骤然变冷,霜意彻骨。将军脸上血痕凝滞,眼底燃起滔天恨意。
他长剑往黄沙之中狠狠一插。
眼中,只剩杀伐。
不提一字,不发一语。双目赤红,满身戾气,朝着海盗首领直斩而去。
那贼首粗悍凶戾,手握重刀,势沉力猛,步步反击。
兵刃相撞,铮铮不绝,两相缠斗,难分高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一横,一斩。
首领头颅凌空飞起,滚落在黄沙之上,血色淋漓。
可与此同时,那柄沉重大刀也贯体而入,刺入将军心口。
鲜血浸透衣甲,将军步履踉跄。
他拖着一身濒死重伤,一步一步,艰难挪到二人身前。
咬牙拔刃,鲜血汹涌奔涌。
双膝重重磕落在黄沙之上。
一叩。
再叩。
这一记长叩落下之后,将军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恩已报,命已尽。
三人,长眠碧海滩头。
主将俱亡,贼寇群龙无首,阵势顷刻溃散。
一场血战,尘埃落定。海盗终究败了。
---
彼夜。
幂花与夜三,恰好归至东海。
遥遥望去,渔村火光滔天,映着遍地尸身,血色如海。
待二人赶到之时,烽烟已然歇止。残余寇贼尽数被擒,只余下满目疮痍,一地悲凉。
夜三怔怔立在原地。
他记得这里。
从前椰林青青,黄沙细软,海风浅浅,小屋炊烟袅袅,岁岁安稳。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人间。
他一路颠沛流离,千里迢迢归来,满心欢喜,满心期盼。
以为归来,便是阖家团圆。
以为归来,便能长久安稳。
谁知道。
迎他的,不是袅袅炊烟,不是熟悉故人。
是染红一片的东海,是一地冰冷亡魂。
心,沉沉坠落到谷底。
腿,骤然发软。
火光刺目,眼底潮意翻涌,泪水死死噙在眼眶,迟迟不肯落下。
他朝着那间熟悉的小屋狂奔而去。沿途入目,尽是惨状,尽是荒芜。
幂花静静落在他身后。
周遭一切他都无心细看,眼底唯有仓皇奔逃的夜三,唯有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最不愿撞见的光景,终究还是撞入眼底。
父母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动。
夜三如同失了魂魄,疯一般冲上前。
阿爹。
阿娘。
双膝重重磕在沙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魂魄空空荡荡,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们别吓我。
我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喉间哽咽碎裂,不成声息。
不是说好的吗。
你们说好,要等我回来。
为什么,偏偏丢下我。
悲声撕裂海风,散向茫茫沧海。
冥冥之中,尚有一缕残息未绝。
许是听见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娘涣散的意识勉强收拢一丝。
双目难以睁开,唇齿微微颤动,声细如游丝:
是…… 小夜吗?
夜三一震,猛地抬头。眼底一点微光骤然亮起:
阿娘?
你还在?
你等等我。我去找大夫。一定会好的。
他起身便要向外奔去。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夜三的衣袖,不肯放他走。
阿娘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耗着力气:
小夜。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太好了。
她缓缓喘息,眼底盛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柔:
往后。
我和你爹。
不能,再陪你了。
乖一点。
对不起。
余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夜三僵在原地,心如冰封。泪水滚滚坠落,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
不要。
我还没有给你们盖新房,还没有给你买首饰。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做完。
为什么?——
阿娘侧过头,枕在叔伯身侧,十指紧紧相扣。她勉强撑开眼,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余光之中,也看见了他身后静静立着的幂花。
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笑意。
她轻声道:
以后。
你会遇见一个人。
替我们,陪着你。
好好待他。
好好活着。
一生,安稳。
一语落尽。
双目缓缓阖上。笑意凝在脸上,气息彻底断绝。
人,终究是走了。
幂花立在后方。
眼底漫起悲戚,心底存着敬重。他望着阿娘,目光沉沉,似在应下这一句托付,似在许下一诺。
夜三心里清楚。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唤不回来了。
他喉头滚动,声音破碎:
阿爹,阿娘。
你们安息。
我没有家了。
但我不会,叫你们牵挂。
我会好好活。
话说出口,轻飘飘的,骗不了旁人,也骗不了自己。
一朝痛失至亲,一朝无根漂泊。
这是他此生,最重的一劫。
忽然。
幂花,缓缓跪下。
他抬手,替他拭去满面泪痕。
声音轻得如同海面拂过的风:
何来,没有家。
夜三怔怔抬眸。
幂花望着他,眼底澄澈,暖意绵长:
你从前说。
有人惦记的地方,便是家。
他微微偏头,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说得认认真真:
那我。
做你的家。
我会,一直惦记你。
一语,直直落进心底。
茫茫无边的黑暗之中,有一道微光,轻轻落了下来。
幂花伸手拉住他,拉住这个坠入绝望深渊的人。
替他挡下一重寒,渡他熬过这一重苦。
夜三望着他。
触到这一点暖意,这一点安稳。
心底,慢慢静了。泪水渐渐歇了。
夜三轻轻点头。
信你。
幂花伸手,拂开他被泪水打湿的鬓发:
逝者已矣。
先安葬吧。
夜三低下头,默然应下。
幂花抬手,水光流转。一层剔透柔和的灵光轻轻笼住两具身躯。满身血色尽数褪去,眉目安然,干干净净,静静卧于黄沙之上。
那一支穿心之箭,落在地上。
夜三弯腰拾起。
箭尖之上,浅浅刻着一个字 —— 凤。
恰在此时。
东海岸边,一道灵光破空而起,天际惊雷轰然一响。
幂花望着遍地尸身,眸色微动:
一战成劫。
不知是谁,扛下了这一场战仙之劫。
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匆匆奔来。
是额子芯。衣衫破烂,满身尘土。
她看见夜三,眼底一红,哽咽出声:
夜三哥哥。
叔伯,阿娘…… 还有教我们识字的先生……
都不在了。
村子,死了大半。
还好,当时你不在。
血海横滩,白骨铺岸。
罪魁已然伏诛,余下党羽尽数擒下,律法昭昭,自有惩处。
活着的人,只能咽下满心悲苦,认下命数,继续往前走。
三人并肩,寻了一处清净向阳的土坡。
亲手,埋下双亲。
坟冢面朝沧海,三人长跪许久。
离去之时。
额子芯轻声问:
哥哥,你以后,怎么办。
不如,来和我们一起住。
夜三默然不语。
幂花看着他,缓缓开口:
要不要。
同我,走一走。
额子芯连忙附和:
留在这里,日日触景伤情,只会更苦。
出去走走,也好。
几日光阴缓缓流过。
他们一同收拾残破渔村,重整海岸。
尘埃落定之后。
夜三握着一柄粗磨的木剑。
向故土作别。
同幂花一道。
踏万里山河,赴茫茫远方。
一路同行,一路相望。
从此漫漫人间,山河万里。
一人为伴,一人为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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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染红东海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