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冰汐便被那团气泡托出湖面，悠悠浮向岸边。那人紧随其后破水而出，身形颀长挺拔，竟径直立于万顷碧波之上，双足轻点粼粼水光，缓步向他走来。
他行至裹着冰汐的水泡泡跟前，指尖轻捻，微微一引，那水泡便凌空浮起；随即掌风轻落，气泡应声碎裂，水珠四下飞溅。冰汐被这一缕柔劲托送，轻飘飘落在岸边一片绵软青草甸上。
片刻之后，冰汐缓缓转醒，双翼微动，张口便道：“你是何人？算你尚有眼光，救了本君。从今往后，你一族上下，皆可无忧。”
那人立在一旁，目光带着几分奇异，瞧着这小小灵禽，口气却这般狂妄，轻声问道：
“你是此地神兽？”
听见这道声音，冰汐慢慢睁开双眼。
他虽是灵禽，无凡人那般面色可辨，此刻体内血气却骤然翻涌，像是由惨白猛地涨作赤红。气势上绝不能落了下风，当即振翅起身，扬声喝道：
“是你…… 真是巧得很。我正要寻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站在冰汐面前的，赫然正是幂花。
幂花望着他，满眼好奇：“你为何要寻我？你认得我？”
冰汐理直气壮：“不认得。正因为不认得，才要寻你。”
“你究竟是谁？来林花山，所为何事？”
幂花神色从容淡然，缓缓答道：“幂花。寻人。”
冰汐听见 “寻人” 二字，心中已有八成揣测 —— 山顶上那个酣眠不醒的凡人，多半便是他要找寻之人。他却不急于点破，继续追问：
“寻人？此地向来与世隔绝，不与外界相通，你怎会在此有旧识？自何处而来，究竟有何图谋？”
幂花道：“我要找的并非此地族人。与我同行的一名凡人，不知缘由意外坠入此间，我便跟着下来寻他。至于我的来历，你不必知晓。”
冰汐道：“好，暂且信你这番话。你寻了这么久，可知这片地界是谁的属地？”
幂花年纪尚轻，往日久居东洛水宫，极少外出游历，自然不曾亲至此地。可他自幼饱读典籍，尚在水明之时，便读过记载三界山川、万族疆域的古籍。再加天赋卓绝，触类旁通，过目不忘。
这是他头一脚踏进书中所载的秘境，原以为此生未必有缘亲临。转念一想，若仍安稳坐守水宫，又怎会闯入外族领地？各族向来恪守界规，若无要事、无尊长诏令，外族绝不许擅自闯入。若要入他人疆土，必先上表请示，得一族之主应允方可。
幂花虽不能全然笃定，可凭周遭灵息，再加上冰汐口中 “花山” 二字，心中已然了然，语气温恭：
“此处可是林花山，隶属天族，乃是天界一处古老仙族秘境？”
说是天族，原也不算错。此地本是狐族居所，狐族一如鱼族，同属天族一脉。若直言是狐族领地，反倒更为精准。
冰汐厉声再质：“不错，此地乃是天族地界。凡人根本无缘踏足，你为何偏要说在寻找一名凡人？”
话音落下神色一沉，喝断：“休要胡言！”
语气强硬，分明是要逼幂花说清，一介凡人，何以能闯进天族结界。
见冰汐言辞不善，幂花性子再好，也不愿一味退让，淡淡回：
“我本不必向一只尚未自报身份的灵禽解释。何况方才是我救你，你便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
冰汐性子虽桀骜，却也通晓事理，恩怨分明。略一思忖，语气稍稍缓和：
“多谢方才出手…… 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向来恩怨两清，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幂花道：“好。你帮我找到我说的那位凡人，此事了结，你我两不相欠。”
其实就算幂花不提，倘若那凡人真是他同伴，冰汐迟早也会交还。只是内情尚未探明，不能这般轻易应允，便道：
“此事不难。但你须先把原委说清。若当真没有异状，我即刻带你去见他 —— 小心行事，你也明白。”
幂花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只得入乡随俗。这灵禽恪尽职守，周身灵光熠熠，想来并非奸邪之辈，于是开口：
“先前我渡了一部分仙力给他疗伤。他吸纳了我的仙气，身上便带着我的灵息，许是凭此方能穿过结界进来。”
冰汐又问：“那你方才为何身在湖底？”
方才并非幂花在岸上看见他坠落才赶来相救。他落水已久，湖面之上，很难察觉水下异动，分明是幂花本就在湖底，恰巧撞见他遇险，顺手出手相救。
幂花平静答道：“我属鱼族。”
他本就是水系仙身，许是许久不曾入水，躯体有些滞闷。寻人的途中偶遇这一汪清湖，便潜入水中稍作休憩，恢复精神气力，行事方能更顺遂，原也不足为奇。
冰汐听罢，似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好，你随我来。”
疑虑一消，冰汐也不再为难这位救命恩人，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愧意 —— 这般报答，实在算不上什么。对幂花的态度，也温软了不少。
跟着冰汐行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一座山脚下。幂花神色清和，沿着通往山顶的绵长石阶缓步上行。山道两侧遍植白桃，花瓣簌簌纷飞，落满一路。冰汐飞在前头，语气已然亲近，回头唤道：
“幂兄弟，就不能快些吗？”
幂花并不言语，只是稳步前行。
走了片刻，终于抵达目的地。抬眼望去，石匾上镌着四字：
**林花山顶**
冰汐原本打算，直接将那凡人领出来，让他们二人自行离去。可转念一想，此人方才救过自己性命。他性子虽烈，却向来有恩必报，实在不能这般轻慢恩人。
犹豫片刻，还是将幂花请入，道：
“你先在此稍候。”
幂花走入山顶入口，侧身倚在一株巨大桃树下，双臂环胸，姿态闲散，静静等候。
冰汐则振翅飞入桃林深处。
此事原是绿摇吩咐他自行处置，自己安心栽花赏景，独享风雅闲趣。谁料冰汐折返寻他，高声喊道：
“瑶瑶师兄，我找到那人了！”
绿摇正抱着一坛桃花酿，地上已经挖好土坑，打算埋下这坛新酿的桃花醉 —— 这是他耗费多日方才酿成的新酒，正兴致盎然，被冰汐这一声喊，兴致顿时消散大半。
他转过头，没好气道：“你、你、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小子，你是存心来扫我的兴不成？”
冰汐哪里顾得上扫不扫兴，径直飞到他面前，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再问他该如何处置。
绿摇听完，略感意外，含笑道：
“没想到你居然也懂得报恩了？”
冰汐哼了一声：“哼…… 还不是你一直处处针对我！”
绿摇无奈，只得暂且放下手中活计，吩咐道：“好了，将那位客人请到石桌那边来吧。”
冰汐于是引着幂花走到先前那张石桌旁。
远远便见绿摇已端坐等候。
绿摇听见脚步声，便知冰汐已经带人前来，神色郑重几分，缓缓起身。幂花走近，二人几乎同时拱手颔首，互施一礼，举止温雅，彼此谦和有礼。
绿摇一眼便瞧出幂花骨相不凡，轻声叹道：
“阁下果然气度超凡，玉质水骨。林花山能迎阁下至此，实属幸事。”
幂花初见绿摇，心底也生出几分敬意。
若说幂花容貌已是俊美绝伦，那眼前这位仙友，便是骨带天香，潇洒英逸，世间少有能与之比肩之人。
二人风姿各有千秋，皆是绝世容色，难分高下。
幂花微微颔首一笑：“阁下过誉，晚辈担当不起。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还请赐教。”
他不敢有半分轻慢。眼前之人一眼望去便修为渊深，深不可测，外表却仍是少年模样，称呼之上不敢有丝毫疏忽，唯恐无意间冒犯。
绿摇道：“随意便好。我姓绿，小兄弟想怎么称呼都无妨。请坐。”
二人相对落座。
幂花似是留意到一物，率先开口道：
“我见绿兄腰间系着一只绣‘风’字的锦袋。莫非阁下，便是人间世代称颂的风神 —— 绿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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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绝之二 —— 两极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