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风里裹着淡淡的咸湿气。沈砚辞与林聿驱马向东,离开连绵群山,一路来到沧水畔的落鱼村。
村子依河靠海,世代以捕鱼为生,数十间木屋沿着滩岸铺开,渔网一排排晾晒在木架上,本该处处都是渔歌与摇橹声响。可二人远远看去,滩头冷冷清清,渔网大半闲置在架上,落满尘土。来往的渔民面色愁苦,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归家,连孩童都很少在岸边嬉闹。
“水气之中裹着一股阴浊之气。” 沈砚辞勒住马,鼻尖轻嗅,眉头微蹙,“不是河底天然的阴寒,是人为施下的咒力,沉在水下。”
林聿将两匹马拴在村口老柳树下,目光望向灰蒙蒙的河面。沧水水面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死寂,不见游鱼翻涌的涟漪。
“附近渔户说,近半月来,渔船一出海,便容易遇上怪浪。不少人撒网下去,捞上来的不是鱼虾,只有缠绕成团的黑发碎布。还有几艘小船,出海之后再也没能回来。” 林聿方才在路上,已经从赶路的货郎口中打探到消息,“村里人心惶惶,都说是水鬼索命。”
二人走进村中,寻到岸边一间渔铺。铺主是位鬓角花白的老渔翁,独自修补破损的渔网,手指上布满老茧与细小伤口。
沈砚辞上前轻声问询。老渔翁抬头,眼神疲惫,叹了一口气:“客官莫要靠近水边。半月前,有个黑衣方士来到村里,说沧水下藏水煞,要我们拿出供奉,由他设坛镇压。村里凑了银钱给他,可打那之后,河里怪事反倒越来越多。”
“那方士现在何处?”
“住在下游一处废弃码头的石屋,不让旁人靠近。他不许渔民在日落之后下水,还勒令每家每户,拿一件贴身织物送去祭坛,说是用来安抚水煞。” 老渔翁压低声音,“已经有三个渔民失踪,夜里岸边还能听见水下传来低低的吟唱声。”
沈砚辞心中了然。这正是黑山隘溃败之后,逃窜的方士余党。此人擅长水系咒术,利用渔村对水怪的恐惧,骗取供奉,收集百姓贴身之物,在水底布下水引咒阵,汲取活人生机。
“贴身织物,乃是带着生人气息,用作阵引。” 沈砚辞低声对林聿说道,“一旦阵成,整条沧水沿岸的生灵精气都会被咒阵吸食,到时候不止渔民遇险,沿河村镇都会遭殃。”
待到暮色降临,落日沉入水面,沧水泛出青灰暗色。
二人沿着滩涂,悄悄向下游废弃码头潜行。滩上布满滑腻青苔,潮水缓缓涨起,漫过脚踝。远远便看见临水石屋,石屋前方,垒起一座由河石搭建的简易水坛,坛边插着黑色幡旗,幡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水面之下,隐约有淡淡灰黑色雾气缓缓流动,正是水咒凝聚的浊气。黑衣方士立于坛前,手持骨笛,低声吹奏。笛声沉闷幽冷,顺着水波向远方扩散。两名帮手守在石屋两侧,看管着几个被胁迫送来织物的村民。
“他以骨笛催动水咒,将阵眼沉在水底。” 沈砚辞藏身芦苇丛,袖中备好清心符,“不能硬冲,一旦惊动他,他可直接引爆水下咒阵,潮水会席卷整个落鱼村。”
林聿微微颔首,握紧腰间短匕:“我去解决门口守卫,你伺机打断他的咒术。”
话音落下,林聿身形一矮,借着芦苇掩护,悄无声息迂回。两名守卫注意力全都放在水坛方向,丝毫没有察觉,直到林聿骤然冲出。短匕寒光一闪,快速制住二人,动作干脆,没有发出大声响动。
方士听见身后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沈砚辞,脸色骤变。
“又是你们!” 黑衣方士咬牙,骨笛吹奏节奏陡然加快,水面翻涌,黑水从水下涌起,凝聚成数道水鬼虚影,朝着沈砚辞扑来。
“黑山一案,余党四处为祸,你还不知悔改。” 沈砚辞抬手甩出清心符,白光迸发,撞上袭来的水影。鬼影遇符光,化作一滩黑水落入滩涂。
“我本可远走高飞,是你们步步紧逼!” 方士眼中满是疯狂,单手捏诀,引动水底阵眼,“这水阵一旦爆发,洪水漫过村落,所有人都要葬身沧水!”
河水剧烈翻腾,浪头不断抬高,浑浊水花拍打着石坛。
沈砚辞凝神观察,很快发现阵眼位置,就在水坛正下方深水之中。想要彻底破阵,需要下水击碎沉在河底的咒石。
“我下水破阵!你在此牵制他!” 沈砚辞快速交代。
林聿立刻上前,短匕与方士手中骨杖交锋,缠斗在一起。方士一边抵挡林聿进攻,一边持续念咒,不断催动河水掀起巨浪。
沈砚辞褪去外层长衫,握紧符纸,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沧水之中。
河水刺骨浑浊,视线受限,水下暗流涌动。她屏住气息,向着水坛正下方潜去。不多时,便看见一块刻满咒文的黑石静静沉在水底,无数黑色丝线一般的咒气缠绕石块,连接水面祭坛,正是水咒阵眼。
她抬手,将清心符贴在咒石之上。符纸遇水不熄,白光骤然绽放。
“咔嚓。”
咒石表面裂纹蔓延,上面的符文一点点褪去光泽,缠绕的黑色咒丝寸寸断裂。
水底咒力溃散,水面翻腾的巨浪瞬间平息,灰黑浊气缓缓消散,河水恢复平静。
岸上黑衣方士忽然感觉咒力一空,心神大乱,招式出现破绽。林聿抓住机会,一招制住对方,将他按倒在河滩沙石之上。
水下的沈砚辞缓缓游回岸边,攀上岸滩,衣衫湿透。
水咒破除,笼罩沧水的阴邪气息一扫而空。夜色渐深,河水重归静谧,远处水面隐约能看见零星游鱼跃出水面。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遍落鱼村。村民来到废弃码头,看见被擒的方士,终于知晓真相。众人又惊又喜,纷纷前来道谢。
老渔翁端来新捕捞的鲜鱼,还有一袋晒干的海味,执意赠予二人。沈砚辞婉拒了厚礼,只收下一壶淡水。她叮嘱村民,往后切莫轻信借镇压水煞之名敛财的方士,若是再遇异状,可向沿岸巡检司报信。
二人离开落鱼村时,全村百姓站在滩岸挥手相送。
重新牵来马匹,沿着河畔古道继续向东前行。海风拂面,林聿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辞:“下一站,听说东边群山深处,有一座荒废古观,常有怪事传出。传闻观中遗留旧时代的术法残卷,或许藏有暗盟遗留的线索。”
沈砚辞抬眼望向东方连绵的山峦,眼底带着沉静微光:“那就去古观看一看。邪术残卷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又是一场祸事。”
两匹老马踏着沙石古道,渐行渐远。沧水之上,渔船重新扬帆,渔歌再次回荡在水面。
(番外二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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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二 沧水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