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沉,落溪镇的浓雾彻底沉落人间。
白日尚且稀薄的雾霭,入夜后化为浓稠乳白,死死裹住整条溪河、整片街巷、整片谷地。夜色无光,星月被雾层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灰白,伸手难辨五指。
整条镇子死寂沉沉,唯有溪河流水潺潺不息,穿透厚重雾气,在寂静夜里清晰回荡。街巷间巡逻的暗卫火把尽数熄灭,萧岑刻意关停了所有明火,以浓雾为天然囚笼,将整座落溪镇化为一座不见天日的迷阵死地。
今夜,他要取寒魄晶,重铸煞基。
今夜,他亦要设局伏杀沈砚辞与林聿。
客栈客房之内,烛火被彻底吹灭,一片漆黑。
沈砚辞立在窗边,指尖轻触木窗棂,透过细密窗缝望向远处临河大宅。整片宅院被黑雾笼罩,较之周遭白雾更浓、更浊、更凶,那是大量阴煞聚集的征兆。低沉晦涩的咒诵声隔着雾气隐隐传来,节奏绵长、往复不休,是阵师在连夜祭练溪底灵泉。
“时辰到了。”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细却坚定。
林聿颔首,早已整装完毕。短匕贴腰藏稳,破煞符、清心符、防爆骨符分门别类入囊,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呼吸都压至极致,全然融入夜色浓雾之中。
“萧岑重伤未愈,却依旧不惜耗损本命气血催阵。” 沈砚辞眸光清冷,“他太急了。祖祠大阵崩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已经没有退路,寒魄晶是他最后的翻盘筹码。今夜,他必然全力出手,不留半点余地。”
“同样,我们也不能留手。” 林聿沉声应答。
二人不再多言,轻轻推开房门,借着院落阴影与漫天浓雾的掩护,无声无息掠出客栈。镇子街巷空无一人,巡夜暗卫尽数隐匿在雾中埋伏,看似平静的街巷,实则步步杀机。
他们避开主干道,沿着狭窄幽深的背巷穿行,脚步轻落,不沾半点声响。雾气湿冷刺骨,不断侵入皮肉,耳边时不时掠过极细的衣袂风声,是潜伏游走的萧氏暗哨。
全程屏息,避过数波暗卫巡捕,二人顺利抵达下游废弃水磨坊。
水磨坊早已荒废多年,木轮腐朽断裂,石盘青苔遍布,坍塌的屋檐歪斜垂落,大半房体浸泡在溪水边缘,被流水日夜冲刷。此处地处镇尾偏僻死角,无人问津,恰好完美掩盖地底暗渠入口。
“入口在水磨石盘之下。” 沈砚辞俯身,指尖抚过潮湿石面。
残卷记载无误,厚重石盘之下,暗藏机关凹槽,连通百年前开凿的输水暗渠,直通溪底灵泉核心。
林聿上前,匕首精准卡入石缝卡槽,轻轻发力撬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在水声掩盖下无人察觉。厚重千斤石盘缓缓平移,露出下方黑黢黢的幽深洞口,潮湿阴冷的泉底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精纯阴煞,刺骨透骨。
“我先入内探路。” 林聿低声道。
“一同走。” 沈砚辞轻轻摇头,“暗渠阵纹繁复,你一人难辨煞脉虚实,我能识阵。”
二人一前一后,弯腰踏入暗渠。
石盘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外界雾气与夜色,将所有动静封死在渠内。
暗渠通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四壁皆是冰凉湿滑的青石,壁面刻满细密缠连的锁煞纹路,历经百年溪水浸泡,纹路发黑发亮,隐隐流转淡黑微光,层层锁住灵泉煞气,不让外泄。
脚下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水底布满细碎碎石,行走无声。
越往深处走,地底水压越重,空气越发阴冷压抑,阴煞气息层层叠加、浓郁暴涨。不同于祖祠暴戾嗜血的血煞,此处灵泉煞气阴寒绵长、内敛阴毒,最擅冻脉封灵、凝固灵力。
“小心。” 沈砚辞缓步前行,指尖悬空轻点石壁,辨识阵纹走向,“这是封灵困煞阵,一旦脚步踏错纹路,瞬间会封禁周身灵力,任人宰割。”
她一路精准辨位,避开无数致命阵点,带着林聿稳稳穿行在狭窄通路之中。
暗渠蜿蜒向下,纵深极长,足足走了近半柱香,前方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地底深处,一方巨大的天然泉窟出现在眼前。
泉窟中空开阔,穹顶极高,岩壁渗水不断滴落,叮咚作响。中央是一汪幽深无底的寒泉,泉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蕴藏着足以颠覆地气的庞大连绵煞气。
泉眼正中心,一枚通体幽蓝、剔透凝霜的晶石静静悬浮在水面之上,周身缠绕层层淡黑煞气,缓缓流转。
正是寒魄晶。
无需古玉承载,此晶天生聚煞、稳脉、锁阴,是萧岑重铸夺运大阵的绝佳替代品。
而此刻,泉窟四周,八名黑袍阵师分立八方阵位,结印诵咒,周身黑气萦绕,源源不断将自身煞力渡入泉中,稳固灵泉阵局。
阵位正中,玄衣身影卓然而立。
萧岑背对着暗渠入口,满身残伤未愈,衣襟染着淡淡陈旧血痕,后背骨骼有着明显崩塌错位的痕迹,是祖祠崩塌重伤留下的后遗症。可他周身气场依旧霸道森冷,眼底偏执疯狂不减分毫。
他根本没有藏身躲避。
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你们终究还是追来了。”
萧岑缓缓转身,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刺骨冷笑,声音在空旷泉窟悠悠回荡。
“碎我古玉,毁我祖祠,断我百年基业。沈砚辞,你真以为,凭你一己师门残技,便能碾碎我毕生谋划?”
沈砚辞踏出暗渠,立在泉窟空地,目光冷冽直视对方:“以万民生机换一己寿元,逆天窃运,本就该覆灭。”
“逆天?” 萧岑低声狂笑,牵动内伤,喉间溢出一丝血沫,“这世间权贵世家,谁不在窃天夺运?只不过我敢布大阵、行大事,你们便视我为邪魔外道!”
“弱者命如草芥,本就该为强者铺路!”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掌间黑气暴涨!
“布阵!”
八名黑袍阵师瞬间结印齐催,八方阵纹同时亮起,黑色煞光连成巨大合围牢笼,瞬间封锁整片泉窟所有退路。寒气骤然暴涨,泉面翻涌滔天黑浪,无数冰寒煞丝从泉水之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二人狠狠绞杀而来。
这是萧岑精心布下的绝杀困局。
以灵泉为阵基、寒晶为阵眼、八师为阵枢,专为克制师门破阵术法而生,一旦被困,灵力冻结、神魂锁死,必死无疑。
“林聿,破阵角!”
沈砚辞厉声喝出,指尖瞬间连拍三道清煞骨符!
三道白光破空炸开,硬生生在漫天黑煞中撕开一道短暂缝隙。白光与黑煞猛烈相撞,轰鸣震彻地底,泉窟碎石簌簌坠落,水压狂暴骤增。
林聿身形瞬掠而出,短匕寒芒暴涨,精准直扑西侧阵位。西侧阵师修为最弱,是八方阵局唯一的薄弱缺口!
黑煞层层绞杀近身,冰寒刺骨,顺着皮肉钻进经脉,四肢瞬间僵硬发麻。林聿强忍灵力冻结的剧痛,匕首凌厉劈斩,破开层层煞丝,逼得阵师阵位大乱、咒文中断。
一处断,八方颤。
整座困杀大阵瞬间出现巨大裂隙,流转煞气紊乱崩塌。
萧岑见状,眼底杀意暴涨,不顾自身重伤,强行催动残存全部修为,周身黑气冲天而起,化作巨大漆黑兽影,狰狞咆哮,直扑沈砚辞:“你毁我一生,今日我便吞你神魂,补我大阵!”
兽影裹挟滔天阴寒,势如雷霆。
沈砚辞不退反进,丹田残存灵力尽数迸发,师门清心破阵心法全力运转,周身白光澄澈盛大,层层叠叠护住周身。她深知,此战绝不能败。
败,则萧岑重铸邪阵,百里万民再入炼狱。
败,则师门冤屈永无昭雪,黑暗永无黎明。
她抬手,将最后一枚本命破煞骨符凌空祭出!
骨符悬浮半空,白光炽盛刺眼,瞬间穿透漫天黑雾黑煞,直直钉向泉心悬浮的寒魄晶!
“休想!” 萧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回身阻拦。
可晚了。
白光轰然撞上幽蓝晶石。
“咔嚓 ——!”
清脆碎裂声震彻地底!
坚如精钢、可承千煞的寒魄晶,瞬间裂开蛛网纹路,转瞬寸寸崩碎。幽蓝晶屑漫天飞散,积蓄百年的灵泉煞力瞬间失控,狂暴四散,倒卷八方阵师!
阵师煞力反噬,惨叫连连,八方阵位瞬间崩塌,黑袍翻飞、黑气溃散,苦心搭建的绝杀大阵顷刻瓦解。
寒魄晶碎,重铸大阵的最后根基,彻底断绝。
萧岑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他赌上余生、赌上所有残部、赌上最后翻盘希望的底牌,碎了。
彻底碎了。
“我的…… 寒魄晶……”
他喃喃低语,浑身气血翻涌,旧伤彻底崩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玄色衣襟瞬间染红。数十年隐忍筹谋、步步经营,从屠门立阵、窃运延寿,到祖祠崩塌、寄望灵泉,一生执念,一朝尽空。
“萧岑,大势已去。” 沈砚辞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如霜,“邪阵可毁,私欲可诛,你百年罪业,今日该清。”
萧岑猛地抬头,眼底疯意滔天,残存黑气疯狂聚拢,欲要搏命死战:“我败?我从未败!就算晶碎阵毁,我也要拉你们陪葬!”
他倾尽残余所有修为,引爆自身本命煞元,周身黑气剧烈膨胀,欲要同归于尽、炸毁整片灵泉地底!
“小心自爆!” 林聿瞬时冲来,一把将沈砚辞往后拽退。
轰然巨响炸裂地底!
滔天黑煞狂暴席卷整片泉窟,碎石漫天崩飞,泉水翻涌炸浪,穹顶岩层寸寸开裂,地底空间剧烈震颤,整片落溪镇地脉随之动荡。
狂暴气浪席卷全场,八名阵师瞬间被煞气吞噬、魂飞魄散。
待烟尘散尽、轰鸣渐歇。
泉窟狼藉一片,满地碎石裂岩,泉水浑浊翻涌,曾经精纯阴寒的灵泉煞气,随自爆彻底溃散、荡然无存。
而萧岑,气力耗尽、煞元崩毁、身形摇摇欲坠,浑身煞气尽数归零,一身邪术修为彻底废去。
他颓然立在泉心,面色惨白、双目空洞,再无半分枭雄戾气,只剩无尽溃败与荒芜。
数十年逆天而行,终究一场空。
沈砚辞稳步上前,立于他身前。
“你赢不了天道,赢不了人心,更赢不了公道。”
“师门血仇,百里亡魂,万千冤债,今日了结。”
萧岑抬眼,望着眼前清冷坚韧的少女,忽然低低惨笑,笑声沙哑悲凉,带着无尽癫狂与不甘:“我谋划一生…… 终究,只是为你师门做了嫁衣……”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软,轰然倒地,彻底气绝。
百年祸首,萧氏家主,终陨于溪底灵泉。
地底风静,煞气散尽。
漫天阴霾落幕,长久压在山河与人心之上的黑暗,终于彻底破开。
林聿望着满地狼藉,长松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砚辞:“首恶已除,残煞尽散。”
沈砚辞望向泉心散落的晶屑残片,眼底积压三年的沉郁,终于缓缓化开。
师门灭门之仇,报了。
百里献祭之劫,平了。
萧氏百年邪阵,绝了。
可她低头看着掌心残存的淡淡煞痕,依旧清醒。
萧岑死了。
但世家暗盟,依旧存在。
世间窃运邪术,未绝。
暗处蛰伏的风雨,未停。
长夜终尽,黎明初醒,可前路博弈,远远未到终点。
她抬眸,望向暗渠之外的夜色,目光澄澈而长远。
清理残局,收纳罪证,接下来,便是掀翻整片世家黑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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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寒泉困杀,玉碎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