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锁镇,夜色如墨。
青溪镇的黑,不同于城市的灯火朦胧,是一种浸透老房木梁、深巷青苔、百年旧物的沉暗。层层雨雾压下来,将整片古镇裹得密不透风,唯有派出所和主干道的路灯透出昏黄微光,勉强撕开咫尺黑暗。
老戏台坐落于古镇最深处,依旧河而建,背靠着整片废弃的老街区。
年代久远的木构戏台早已斑驳腐朽,朱红漆面褪成暗沉褐红,雕花栏杆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飞檐翘角高高翘起,像一只只蛰伏百年、垂爪欲扑的鬼魅剪影。
白日里还算寻常的民俗古建,入夜淋雨之后,彻底透出阴森死寂的气场。
林晓带着两队警员封锁了戏台四方路口,拉起警戒线,雨水打湿众人制服,夜色寒凉,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林队,戏台四周排查完毕,无人藏匿,前后出入口全部封锁。”
“后台杂物间、观众老座区全部空无一人,没有可疑踪迹。”
警员依次汇报,语气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发紧。
戏台太静了。
静得离谱。
偌大一座百年古戏台,雨夜无人,本该只有风雨声响,可众人站在此地,却听不到寻常风雨声,仿佛整片区域的声音都被吞吃干净。
只剩一种极低、极轻、若有若无的…… 戏腔余韵。
飘忽、空灵、似远似近,贴在耳边,又像埋在地底。
林晓皱眉抬手,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转头看向身侧素衣而立的沈砚辞:“沈小姐,现场无人,凶手应该确实撤离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排查?”
沈砚辞站在戏台台阶之下,并未急于登台。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戏台结构,眸色沉静,通透锐利,一眼看穿层层表象下的诡局脉络。
“人走了,但阵没撤。”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布局者今夜察觉我破了引煞簪的小局,必然弃了临时摊位,避风头藏形。但他舍不得拆掉这座**百魂养煞大阵**。”
“戏台是根,塘口为口,阵根不动,煞气便会日夜累积,今夜不拆,明日再起新的凶机。”
林晓心头一凛:“也就是说,今晚即便抓不到人,也必须破阵?”
“是。”
沈砚辞抬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台阶,一步步朝上走去。
素白衣衫在暗沉雨夜中格外醒目,身姿挺拔独行,无惧周遭萦绕的阴寒戾气。
越靠近戏台台面,空气越是冰冷凝滞。
寻常雨夜的湿冷是凉,此处的冷,是侵骨、锁息、压魂的阴寒。
警员们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浑身汗毛直立,总觉得空荡荡的戏台之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静静盯着踏入阵中的每一个活人。
沈砚辞踏上戏台的一瞬间 ——
咚。
一声极轻的鼓点,凭空落响。
不是人为敲击,空灵沉哑,从戏台木梁深处震出,回荡在空荡戏台上。
所有人瞬间僵住。
林晓掌心骤然攥紧,手枪下意识上握,目光死死扫遍戏台每一处角落:“谁?出来!”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雨穿梁,轻轻呜咽。
“别怕。” 沈砚辞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不是活人,是阵煞共振。”
“此戏台常年聚阴,吸纳百年怨念、路人残念、枉死阴气,被人刻意布阵催化,一旦有人踏阵,残存阴念便会自动催生戏鼓余响,是诡局自动护阵的表象。”
她走到戏台正中央,停下脚步。
脚下木板潮湿发黑,正中心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周遭更深、更沉,像是常年被**浸泡、被煞气浇灌。
沈砚辞弯腰,指尖轻轻抚过木板纹路。
指尖触及的一刻,无数细碎的画面骤然闪过 ——
雨夜捡簪的女子、塘边失神的路人、夜半独行的少女、一张张模糊恐惧的人脸,无数残念碎片密密麻麻积压在木板之下。
都是被引煞局盯上、被煞气侵扰、险些丧命的无辜之人。
“底下埋了厌胜钉。”
沈砚辞抬眸:“阵眼正位,七枚阴钉,钉锁地脉,聚敛全镇阴气,日夜输送望月塘。”
“塘口夺命,戏台养煞,循环不休。”
林晓听得头皮发麻:“钉子在哪里?我们立刻撬开木板取证!”
“不用撬。”
沈砚辞摇头,目光落向戏台后方的化妆旧台。
那是一方老旧木台,台面斑驳,落满厚灰,台上摆着一面裂了半面的旧铜镜,镜身蒙尘,模糊不清。
“真正的枢纽,在镜中。”
话音刚落。
咿呀 ——
一阵轻柔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凭空响起。
戏台后方,本该死死紧闭的老旧戏幕,竟无人自动拉开。
红幕褪色发黑,布料腐朽,随着夜风缓缓向两侧分开。
幕布之后,空无一物。
可那若有若无的戏腔,骤然清晰了数分。
婉转、幽怨、悲戚,像红衣戏子立于台前,低低唱着百年旧曲,字字悲凉,缠魂绕魄。
与此同时,戏台铜镜表面的厚灰缓缓剥落,镜面一点点亮起一片灰白水光。
镜中,慢慢映出一道红衣人影。
不是站着。
是**悬空站在镜面深处**。
黑发垂面,红裙拖地,身形僵直,和昨夜望月塘濒死的女子姿态一模一样。
“镜中锁影,替魂登台。”
沈砚辞眸色微沉。
“这是阵煞养出的残诡虚影,无自主灵智,只负责夜夜登台唱戏,吸纳深夜路人残念、镇中阴息,供养整座大阵。”
林晓死死盯着镜面虚影,背脊发凉。
她从警数年,见过最凶残的凶手、最血腥的现场,却从未见过这般违背常理、令人心底发寒的景象。
镜中红衣虚影缓缓抬头。
没有脸。
一片模糊惨白,空空荡荡,却让人莫名生出被直视、被盯上的巨大压迫感。
戏腔骤然拔高,凄婉刺耳。
戏台四周的风雨瞬间静止,整片空间陷入诡异死寂,唯有那道唱戏声层层叠叠,灌满所有人的耳朵。
警员们脸色发白,呼吸发紧,忍不住纷纷后退。
“稳住,别退。”
沈砚辞声音清冷笃定,稳住众人慌乱的心绪:“虚影惑眼,不伤人,真正害人的,是幕后布阵之人留下的煞机。”
她抬手,取下颈间贴身佩戴的墨砚木牌。
木牌色泽暗沉,纹理古朴,是她师门唯一留下的随身遗物,三年来伴她隐世,镇煞守心,从未离身。
“此局以戏诱念,以镜锁魂,以钉养煞。”
“想要破局,必先镇镜、断戏、拔钉。”
沈砚辞指尖捏稳木牌,抬步缓步走向铜镜,每一步落下,脚下木板的阴冷戾气便自行退散一分。
越是靠近铜镜,镜中的红衣虚影越是躁动。
空洞的面部剧烈扭曲,飘荡的红衣裙摆疯狂翻飞,戏腔变得尖锐凄厉,刺耳钻心,像是在疯狂警告、恐吓闯入阵眼的外人。
沈砚辞直视镜中残诡,眼神平静无波,无半分惧色。
“百年戏台,本是娱人渡俗之地。”
“人心贪恶,借术造煞,污古地、害生灵,早已失本根。”
她抬掌,木牌对准镜面灰白水光,轻轻按下。
“我今日,破你虚妄,断你煞源。”
一语落,木牌微光乍现。
温润清冽的正道气息瞬间炸开,笼罩整方戏台。
滋滋 ——
镜面灰白煞气遇正道微光,瞬间剧烈灼烧、溃散。
镜中悬空的红衣虚影剧烈震颤,凄厉戏腔戛然而止,虚影身形一点点透明、消融。
短短数息,镜中一片清明,所有残诡影像彻底消散无踪。
萦绕戏台百年的幽怨戏声,彻底断绝。
周遭凝滞的风雨骤然恢复流动,雨夜风声重新入耳,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重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虚影破了?” 一名警员小声喃喃,满是震撼。
“只是破了表层幻象。”
沈砚辞收回木牌,目光依旧凝重:“阵根未除,七枚厌胜阴钉不拔出,不出三日,戏台依旧会重聚阴煞,再起诡声。”
她转身,看向戏台正中心的木板。
“接下来,拔钉断脉,彻底封煞。”
林晓立刻上前:“我们配合你!需要怎么做?”
“不用你们动手。”
沈砚辞垂眸,指尖拂过木板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阴钉饲煞多年,沾尽无辜人命怨念,寻常人触碰,轻则梦魇重病,重则缠煞招灾。”
“我来即可。”
她俯身,双指并剑,落在木板缝隙之间,轻声念动简短晦涩的渡诡镇煞咒。
指尖微光渗入木层深处。
咔嚓 ——
细微木板碎裂声响起。
戏台正中心的一块老旧木板,缓缓翘起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露出七枚通体发黑、锈迹斑斑的细长铁钉,钉身缠绕密密麻麻的晦涩纹路,每一枚都浸透厚重阴寒,静静钉死地底煞气脉门。
七钉成阵,锁地、聚阴、养诡、夺命。
三年前,她师门被灭,就是因为屡次摧毁这类阴毒大阵,断了玄门商会的邪术财路。
今日故技重施,旧阵重逢,恨意翻涌。
沈砚辞眸光渐冷。
玄门商会躲在暗处,以民俗为刀,以人命为资,经年累月布局敛煞,作恶无数。
这青溪镇的百魂养煞局,不过是他们遍布全国、无数黑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据点。
可哪怕再小,也是一条条鲜活人命。
她隐世避仇,不是放任恶人作恶。
既然现世无公道,人心藏至恶。
那她便以术渡诡,以身立道。
沈砚辞指尖发力,一枚枚发黑阴钉,被她顺势从地底拔出。
每拔出一枚,戏台阴寒便弱一分,周遭压抑便散一分。
拔至第六枚时,地底骤然涌出一缕极浓的黑气,翻腾挣扎,似有不甘。
沈砚辞眸色未变,木牌镇压而下,黑气瞬间溃散殆尽。
最后一枚阴钉,深埋最底,钉身上,赫然刻着一个清晰刺眼的 ——“玄” 字。
和红簪内侧的标记,一模一样。
铁证如山。
幕后黑手,确凿无疑。
沈砚辞指尖死死捏住这最后一枚阴钉,指节微白,眼底寒意彻骨。
三年血海深仇,终于在这座偏远古镇的雨夜,再次抓到了确凿线索。
阵破、钉出、煞散。
整座古戏台的阴冷气场彻底瓦解,沉沉阴霾一扫而空。
雨还在下,夜色依旧深沉。
但笼罩青溪镇数月的夺命诡局,今夜,彻底断根。
林晓看着地上七枚发黑阴钉,看着那刺眼的玄字标记,沉声开口:“沈小姐,这是组织作案?”
“是。”
沈砚辞收好阴钉,语气冷静却带着凛冽锋芒:“流动诡器、批量布煞、定点养局、收割人命气运。”
“不是单个骗子,是一整条成熟的黑色邪术产业链。”
林晓脸色凝重至极。
普通刑事案件,终究是一人作恶、几人犯案。
可这种**有组织、有体系、有布局、跨地域**的隐秘黑产,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治安案件的范畴。
“我立刻上报市局、省厅,成立专项专案组!”
林晓当即决断:“这不是一桩古镇连环命案,这是一场长期、隐秘、批量杀人的黑色犯罪!”
沈砚辞抬眸,望向无尽沉沉夜色。
破了青溪镇的局,只是开始。
玄门商会盘踞世间多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三年前能屠她满门、毁她道统、抹去正道踪迹。
三年后依旧遍布诡局、肆意敛煞、草菅人命。
她的复仇之路,她的渡诡之道,才刚刚启程。
风雨潇潇,夜色苍茫。
沈砚辞手心攥着那枚刻着玄字的阴钉,心底无声立誓。
昔日师门无人渡。
今日,我自渡。
昔日恶人无人诛。
今日,我尽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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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古戏夜唱,残诡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