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很静,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顾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身上缠满了绷带。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李沅蘅。李沅蘅青衫上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一柄长剑抱在怀里,剑鞘上满是刀痕,呼吸又轻又浅。旁边完颜珏歪在车角里,左肩用布条吊着,手里捧着一卷书,翻几页,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书卷已翻得起了毛边。

对面坐着沈怀南。他左手捏着一块白布,低着头,拇指在布上慢慢摩挲,不说话。

顾安瞧了瞧这一车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忽道:“都还活着?”

墨无鸢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饼子上有血渍。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顾安又与墨无鸢说起漳州墨家的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日子所发生的事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有些地方对不上,便又倒回去重说,说到后来,天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看不清人的脸了。墨无鸢拍了拍顾安的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向西。秋色渐渐深了,路旁的树叶从绿转黄,又从黄转红,最后纷纷飘落,铺了满地。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晚已有了霜意。

完颜珏的声音从车角传来,说一句便要喘一口气:“去鄂州,找彩蝶衣。”

顾安道:“她救得了我?”

“救得了。”

顾安“嗯”了一声,又问:“你去鄂州做什么?”

完颜珏闭着眼睛,缓缓道:“高达是吴宇旧部,与朝廷中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素来交厚。此人若是拉拢过来,他身后那一片人,少说也能牵动五六路兵马。新帝要联戎抗蒙,这条线缺不得。”

顾安笑了笑,道:“那这事儿,还是得你来。”

完颜珏嘴角微微一扯,没答话,只闭上了眼睛。

墨无鸢在千秋渡口下了车,往南去了漳州。

车上便只剩了四人。顾安躺在车里,浑身的伤一天一天地结痂、收口,疼还是疼的,但已不像头几日那样要命。她已能自己坐起来,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瞧上一两眼。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完颜珏下了车,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看了许久,才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上车。

马车重新上路。完颜珏靠在车角,半晌不语。

顾安瞧了她一眼,道:“什么事?”

完颜珏道:“皇上有旨意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淡淡道:“顾安,带御器械。李掌门,殿前都虞候。”

顾安连眼皮也没抬,道:“不要。”

李沅蘅坐在对面,伸手摘下腰间酒囊,慢慢饮了一口,道:“我也不要。”

完颜珏瞧着她,道:“殿前都虞候,从三品的官,本朝从未授过江湖人。你衡山派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就不想想他们?”

李沅蘅将酒囊塞好,搁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弑君杀父之人,也配称圣上?这官不做也罢。”

完颜珏朝顾安扬了扬下巴,道:“她呢?福宁殿前,她可没少出力。”

顾安靠在车壁上,忽道:“李掌门,讨口酒喝。”

李沅蘅解下酒囊递了过去。顾安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道:“你这什么酒?”

“竹叶青。”

顾安又灌了一口,将酒囊掷还,倒头便睡。

走了一阵,顾安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姐那边呢?”

完颜珏睁开眼,沉默片刻,道:“圣上昭告天下,为墨家平反。墨家在漳州设了总舵。”

顾安点了点头,道:“那她算是熬出来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车厢里又只剩下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秋意一日深似一日。这一日,马车在一处渡口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道:“前面便是鄂州地界,过了江便到。”

车马上了渡船,晃晃悠悠地过了江。江水拍打着船板,哗哗作响。顾安靠在车壁上,听着水声,忽然想起临安城里那一夜的火光、刀光、血光。

渡船靠岸。马车重新上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鄂州城已在眼前。暮色四合,城门正要关闭,马车抢在最后一线余晖中驶进了城。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巷口停下。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完颜珏掀帘下车,顾安撑着车壁慢慢挪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彩蝶楼大堂里灯火通明,桌椅翻倒了大半。一个红衣女子手中舞着两条红丝带,丝带边缘闪着细细的寒光,正与一个灰布短打、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汉子缠斗。正是向南凤。那向南凤并不拔刀,只一味躲闪,身上已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却一招也不还。

完颜珏站在门口,瞧了一眼,道:“住手。”

彩蝶衣手上不停,冷笑道:“你叫我住手便住手?”

完颜珏也不多说,只看着她。彩蝶衣又攻了几招,见她不动,向南凤也不还手,哼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门口的顾安身上,忽然收了丝带,指着向南凤冲顾安道:“你,给我把他打走。”

顾安靠在门框上,瞧了瞧自己满身的绷带,道:“我这样怎么打?”

完颜珏道:“老相好的事,自己了断。”

彩蝶衣脸一红,瞪了完颜珏一眼,又飞快地瞟了顾安一下,道:“那你老相好的事呢?”

完颜珏不语,神色沉了下来。彩蝶衣自知失言,住了口。

完颜珏道:“上楼说话。”说罢抬步便走。向南凤跟了上去。彩蝶衣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拦。

沈怀南凑到顾安跟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彩舵主和向南凤的——”

“沈怀南。”彩蝶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冷冷的,“你再说,我把你那胳膊也卸了。”

沈怀南立刻闭了嘴。

几人上了楼,进了雅间。

向南凤站在桌边,抱拳道:“木姑娘,在下此来,有事相求。军中有几个弟兄中了毒箭,伤口溃烂,想请彩姑娘——”

“不治。”彩蝶衣靠在窗边,头也不抬。

向南凤道:“蝶衣,他们跟了我十几年——”

“你自己治。”

“蝶衣。”

彩蝶衣不答,转头瞧着顾安,伸手在她腕上搭了搭脉,道:“叫你不要用内力,偏偏不听。”顿了顿,“如今要治,需散尽内功。”

顾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笑道:“没有内力,单凭刀法也足够。”

彩蝶衣冷笑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道:“向将军,你还留这儿干嘛?”

向南凤抱拳道:“告辞。向某明日再来。”说罢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完颜珏忽然道:“且慢。”

向南凤停步,回过头来。

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彩蝶衣,给他治。”

彩蝶衣一怔,道:“你说什么?”

完颜珏不答。彩蝶衣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

完颜珏转向向南凤,道:“向将军,高将军那边,明日还要劳烦你代为引见。就说李掌门想登门拜访,商议联戎抗蒙之事。”

向南凤抱拳道:“木姑娘放心。高达那边,向某去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

向南凤又看了彩蝶衣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彩蝶衣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嘟囔道:“你倒会做人情。”

完颜珏没有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彩蝶衣放下茶杯,瞧着完颜珏,道:“上回李沅蘅拿你的玉扳指来救她,我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救?”她顿了顿,看向顾安,“不是因为你的扳指,是因为她对你那份心。如今呢?那份心,还在不在?”

顾安不答。

彩蝶衣又道:“我治好你,你便跟她回北边去。”

顾安不语。

完颜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倦意:“够了。”

彩蝶衣回头看她。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淡道:“她玩性大。闹够了,自会回去。”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彩蝶衣身边时停了一停,道:“给她治伤。”推门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顾安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靠在门框上,淡淡道:“不治了。”

彩蝶衣一怔:“不治?你这身功夫就废了。”

顾安头也不回,道:“废就废。”

彩蝶衣还要再说,完颜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她走。”

顾安推门去了。她径自穿过大堂,出了彩蝶楼。夜风迎面扑来。她抬眼一望,见街对面有家小客栈,便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掌柜的伏在柜上打盹,听得门响抬起头来。顾安道:“一间房。”放下钱,接过钥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挨上楼去。进了房,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门没上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李沅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酒囊。顾安躺在床上,仍是一动不动。

窗外,江声浩荡,拍岸不绝。

李沅蘅在床沿上坐了,良久不语。忽道:“为何不回北戎?”

顾安不答。

李沅蘅的目光落在那柄横陈的陌刀之上,默然片刻,又道:“你心底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顾安道:“你问这些作甚?”

李沅蘅伸手握住了顾安的手,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顾安垂下了头。

李沅蘅道:“跟我回衡山。”

“不回。”

李沅蘅道:“若是联戎抗蒙之事成了,你便跟我回衡山。”

顾安不答。

李沅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你不言语,我只当你应了。”

顾安不曾动,也不曾推却。月光照进窗来,满室俱静。

过了好一刻,顾安才道:“你今日身上没有酒气。”

李沅蘅道:“伤好了,不喝了。”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道:“明日我去拜会高达。”

顾安点点头,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公孙兰那桩事……我不愿你也这般。”

李沅蘅将手臂收得更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叔祖来了信,叫我先回衡山一趟。”

顾安道:“那便先回去。”

李沅蘅不答。

过了许久,顾安道:“睡罢。”李沅蘅不动。又过半晌,才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提起酒囊,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不曾远去,在隔壁歇了。

顾安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没了声息,过了许久,才合上了眼。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沈怀南叩开顾安房门,顾安背上陌刀,整理了衣衫,见李沅蘅已在楼下等候,三人并肩上了马车。

车马辚辚,向北而行。车厢里无人说话,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顾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李沅蘅坐她身侧,抱着剑,面色淡淡。完颜珏歪在车角,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沈怀南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可知向南凤和彩蝶衣的旧事?”他压低了嗓子。

顾安睁开眼,往沈怀南那边凑了凑,道:“说来听听。”

完颜珏忽道:“自家的闲事还没理清,倒有心思听旁人的。”

顾安笑了一声,也不接话。沈怀南讪讪地转向李沅蘅,道:“李掌门,你听不听?”

李沅蘅道:“你两的闲事,还不够我听?”

沈怀南讨了个没趣,缩回角落,嘴里嘟囔道:“我这不是听说高达那人生性孤傲,脾气古怪,一会儿要是话不投机……”搓了搓手,讪讪笑了笑,“先听点别的,也好松快松快。”

完颜珏靠在车角,目光落在车帘上,道:“不必担心。张葵的信里写了,李掌门去年在湘西连破三处匪寨,救出被掳百姓两百余人。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数千。高达看了,自然知道轻重。”

沈怀南“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

顾安又闭上了眼睛。李沅蘅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一言不发。马车继续往前走,谁也不再说甚么。

走了一阵,马车忽然停了。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车。”

完颜珏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放下帘子,淡淡道:“是向南凤。”

向南凤站在路中,抱拳道:“木姑娘,向某昨夜已去过高达府上。高大人的意思是,今日只管去,他在衙门等着。”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有劳向将军。”

向南凤又道:“向某还有几句话,想跟李掌门和顾姑娘说。”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没有说话,起身下了车,走到一旁。沈怀南也跟着下了车,识趣地走远了几步。

车上只剩下李沅蘅和顾安。

向南凤站在车外,抱拳道:“李掌门,顾姑娘。昨夜向某还没说完。”

李沅蘅道:“向前辈请讲。”

向南凤道:“当年向婩和杨玄机的事,向某一直没脸提。如今孩子好好的,在逍遥谷长大,向某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另一半,是彩蝶衣。向某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但向某知道,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二位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她。她嘴上骂,事还是会办的。”

李沅蘅道:“向前辈放心。”

向南凤点了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在车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李沅蘅一怔,道:“向前辈,不必如此。”

向南凤道:“这一拜,是向某替自己拜的。二位的大恩,向某记在心里。”他又转向顾安,抱拳道,“顾姑娘,保重。”

顾安靠在车壁上,微微点了点头,道:“向前辈也保重。”

向南凤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完颜珏和沈怀南回到车上。马车重新上路,往城北驶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安抚司衙门到了。”

沈怀南留在车上,三人随引路的仆从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高达坐在主位,目光从李沅蘅身上扫过,又落在顾安和完颜珏身上,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沅蘅一杯,道:“李掌门,张公信中对你是推崇备至。来,高某敬你一杯。

李沅蘅端起酒杯,饮了。

高达又倒了一杯,却不再举杯,只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姑娘,你的经历,高某略有耳闻。”

顾安道:“高将军请讲。”

高达道:“你在北戎做殿前左副都点检,后来又投了大晏。你这样的人,高某见过不少。”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说好听了,叫识时务。”

顾安不答。

高达又道:“说难听些——三姓家奴。”

厅中一静。完颜珏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李沅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顾安皱了皱眉,手已摸上身侧陌刀,顿了顿,终是松开了手,道:“高将军说的是。”

高达瞧着她,目光凌厉。顾安抬起头,直视高达,道:“顾某今日来,便是替旧主同高将军谈谈。”

高达微微一怔。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站起身来,展开,朗声道:“圣上有旨。”

厅中众人齐齐站起。高达目光一闪,却不起身,只坐在主位上,淡淡道:“木姑娘,高某乃朝廷命官,圣上有旨,自有驿传。怎么劳你一个江湖人来传?”

完颜珏面色不变,将黄绫收入袖中,道:“高将军说得是。这道旨意,本就不是走驿传的。”她顿了顿,“圣上说了,高将军守鄂州有功,朝廷不会忘。连戎抗晏之事,全仗高将军主持。圣上只问一句——将军要什么?”

高达盯着她,良久不语。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高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半,错落分布。他朝李沅蘅招了招手,道:“李掌门,来,陪高某下一局。”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棋盘,落在黑子围困之处,淡淡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围困之处,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白子被黑棋围困多年,左支右绌。但棋盘一角,另有一片黑子被一股更强的势力从外围挤压,腹背受敌。她拈起一枚白子,不忙着落,道:“黑棋后院起火,才想起跟白棋联手。这四州,黑棋肯还?”

高达道:“肯还如何?不肯还又如何?”

李沅蘅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道:“肯还,这棋还有得下。不肯还——高将军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白棋凭什么替黑棋挡箭?”

高达目光一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落下一枚黑子,将白棋刚刚打开的那条出路又堵上了,声音沉了下来:“那李掌门说,白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道:“高将军心里清楚,这四州,北戎不会还。他们舍不得。四州在北戎手里,是挡箭牌。蒙古人打过来,先打的是北戎。还了,蒙古人的铁骑便到了长江边。北戎不傻。”

高达没有接话。

李沅蘅又道:“可这四州上的百姓,是大晏的子民。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朝廷打回去。北戎不肯还,大晏就不打了?”

高达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打?拿什么打?朝廷不给粮,不给饷,高某拿命去打?”

李沅蘅看着他,道:“高将军守襄阳十几年,守鄂州三个月,靠的不是朝廷的粮饷。靠的是那四州上的百姓在看着你。”

高达脸色微变。

厅中静了下来。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顾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高达沉默了很久,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边上,道:“若黑棋肯还呢?”

李沅蘅看着那枚被拿开的黑子,拈起一枚白子,推入那片空地,道:“若肯还,那便不是联手。是归土。”

高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凌厉。李沅蘅面色如常,迎着他的视线,一动不动。

良久,高达将那枚白子从棋盘上拿起,在指间转了转,道:“好一个归土。李掌门这番话,高某记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那几片地,高某守了十几年。当年割让的时候,高某在襄阳,一夜没睡。”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抱拳道:“诸位慢走。”

他转向李沅蘅,又抱了一拳:“李掌门慢走。”至于完颜珏和顾安,他只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安抚司衙门,上了马车。沈怀南见众人脸色,不敢出声。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回走。

过了许久,完颜珏才低声道:“那四州,不能还。”

李沅蘅转过头来,正要说话,顾安忽然开口道:“四州在北戎手里,蒙古人打过来,四州还能拦一拦。南晏现在是要乘火打劫。”

李沅蘅道:“当年北戎举兵压境,二皇子割了四州平息战火,那便不是乘火打劫?”

完颜珏靠在车角,闭着眼睛,道:“两国交兵,胜败割地,本就是寻常事。今日你割我的,明日我割你的,哪有什么乘火打劫之说。”

李沅蘅看着她,道:“那今日北戎来还,也是寻常事。”

沈怀南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了搓手,干咳一声,道:“那个……路边有个茶摊,要不要下去喝碗茶?”

没有人理他。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李沅蘅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剑,过了片刻,道:“百姓呢?”

顾安道:“四州百姓在北戎手里还是在南晏手里,有区别么?”

李沅蘅抬起头,看着顾安,目光清亮,字字分明:“有区别。北戎治下,百姓是奴隶。大晏治下,百姓是人。”

车厢里静了下来。

完颜珏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安,王太傅不日便会到鄂州。你见不见?”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抬头。顾安收回目光,道:“见。”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从剑鞘上移开,轻轻搁在膝上,便不动了。

马车在彩蝶楼门前停下。

顾安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彩蝶楼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又传出刀剑交击之声。两条红影在大堂中翻飞,伴着桌椅翻倒的声响。

完颜珏皱了皱眉,道:“又来了。”

顾安撑着车壁慢慢挪下来。李沅蘅跟在身后,手按剑柄,望着彩蝶楼,面色如常。

顾安上楼,李沅蘅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也不说话,进了房间便将长剑靠在桌腿旁,在椅上坐了,摘下酒囊搁在桌上。

顾安和衣倒在床上,睁眼望着屋顶。

沉默半晌,李沅蘅道:“你怪我么?”

顾安道:“怪你甚么?”

李沅蘅低头看着桌上的剑。“今日在高达那里,没替你说话。”

顾安道:“你一向如此。”顿了顿,“难道还教你为我说几句违心的话不成?”

李沅蘅抬起头来,望着她。

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伸手将顾安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解了那条青色发带,慢慢绕在自己腕上,系了个结。

“我睡这里。”

顾安耳根一红,道:“回你房去。”

“隔壁潮,睡不惯。”她将顾安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顾安道:“我伤还没好。”

李沅蘅道:“外伤无碍。”顿了顿,“又不碍着。”

顾安道:“李沅蘅——”

李沅蘅将手臂收紧,低声道:“睡罢。”闭上了眼睛。

江声沉沉,月光淡淡。两个人影依偎着,久久不动。

次日天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

顾安睁开眼,肋下那道伤口胀胀的,绷带勒得有些紧。她偏过头,见李沅蘅已醒了,坐在床沿上,青衫已穿好,正低着头解腕上的发带。

顾安道:“剪了便是。”

李沅蘅不答,仍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才解开,将发带理直,折了两折,转过身来,伸手拢了拢顾安散落的头发,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道:“你的簪子呢?”

顾安道:“丢了。”

李沅蘅轻笑一声,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银簪。顾安按住她的手,道:“不戴了。”

李沅蘅手指一顿,看了看她,道:“怕她看见?”

顾安不答。

李沅蘅点了点头,将簪子别回自己发间,道:“那便去挑个别的。”说罢低下头,将顾安的头发拢好,用发带扎了个结,又理了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才收回手。

两人下楼时,完颜珏已站在彩蝶楼门口。她见顾安和李沅蘅并肩从街对面走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道:“用过早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

完颜珏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大堂。偏厅里已摆好了早膳,桂花糕、酥糖、黄州豆腐干、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还有几碟精致小菜,摆了半桌。

顾安看了一眼,端起那碗藕汤,几口喝完,道:“彩舵主,上楼罢。”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安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叼在嘴里,含混道:“走。”

彩蝶衣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顾安跟在她身后,李沅蘅也跟了上去。

沈怀南缩在角落,看看满桌的菜,又看看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几个人,搓了搓手,讪讪地道:“这……这菜……”

没人理他。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忍住,在桌边坐了下来,端起一碗藕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嗯……这个好。”

彩蝶衣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完颜珏一眼:“你不来?”

完颜珏道:“治伤的事,用不着我。”

彩蝶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甚么,转身上楼。

沈怀南坐在桌边,一碗汤喝完,又夹了块酥糖,嚼得满嘴香,又夹了块豆腐干,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完颜珏瞧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楼上传来了关门声。沈怀南抬头看了看楼梯口,又低头继续吃,嘴里嘟囔道:“伤好了再吃,那不得饿死。”

进了雅间,彩蝶衣道:“你这身功夫,想不想留?”

顾安抬起头。

彩蝶衣道:“经脉伤得太重,你体内现在已有三股内力打架。要想根治,得把全身内力散了,重新练。”顿了顿,“沈惊鸿真有本事,若不是他的内力比余暮雪的还霸道,你早就死临安了。”

顾安道:“你说过了。”

彩蝶衣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如今的功夫江湖上已鲜有敌手。”

顾安微微一笑,伸手在陌刀刀柄上停了一瞬。

彩蝶衣点了点头,从柜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赤色药丸,递了过去。顾安接过,仰头吞了。

彩蝶衣道:“从明日起,你不要乱跑。我会助你散功。每日早膳吃完,不许剩。”

顾安道:“散功罢了,哪那么多讲究?”朝门外努了努嘴,“我这模样,还能把鄂州城的天翻过来不成?”

彩蝶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推门而出。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低下头,看着顾安,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过了片刻,才松开手,站起身来,道:“我走了。”

顾安不言语。

李沅蘅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李沅蘅走到大堂,完颜珏正坐在角落喝茶,见她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放心。”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沈怀南置办了些鄂州特产,你带回去给云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声音低了下去:“她在这里住惯了。不会乱跑。”

李沅蘅脚步一顿。

完颜珏没有抬头,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沅蘅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沈怀南正靠在门框上,身边堆着几个大包袱,见她出来,忙迎上来,讪讪地笑了笑,道:“李掌门,这些……烦您带回去给云娘。”

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鼓鼓囊囊的,扎得结结实实。

“鄂州的酥糖、桂花糕、黄州豆腐干……”沈怀南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都是云娘爱吃的。”

李沅蘅道:“你自己带回去便是。”

沈怀南摆了摆手,苦笑道:“我这胳膊,骑马都费劲,哪还带得了这些。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俯身将几个包袱系在马鞍后头。

沈怀南退后一步,抱拳道:“李掌门,一路顺风。”

李沅蘅点了点头,跨上马,回头朝大堂里看了一眼。完颜珏仍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没有看她。

李沅蘅收回目光,打马去了。蹄声嗒嗒,渐渐远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完颜珏坐在角落,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她端起茶杯,将凉茶泼在地上,放下杯子,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远处江声滔滔,拍岸不绝。时有水鸟扑棱惊起,鸣三两声,复落于苍茫之中。

最近事情有点多,更新时间不确定,可能快可能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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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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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