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比武仍在继续,已是第七场了。一个青城弟子上台连胜两场,正自得意,却被一个少林僧人一掌震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台下哄笑。那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退了回去。沈怀南道:“这和尚功夫不错。”顾安不答。
又过了几场,武当一个道人连胜两阵,剑法精奇。青云剑派那边,华迎风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华裕清微微点了点头。华迎风纵身跃上台去,拱手笑道:“青云剑派华迎风,领教道长剑法。”那道人挺剑便刺,斗了十余招,华迎风一剑挑飞了道人的长剑,笑道:“承让了。”台下掌声雷动。华迎风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我来领教少掌门的高招。”只见李沅蘅身后走出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腰间悬剑。他走到台下,轻轻巧巧上了台,站定。华迎风打量了他一眼,道:“衡山派的?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抱拳道:“衡山派李破俘。请少掌门赐教。”
顾安心中一颤,仔仔细细将李破俘打量了一番。当年那个才到她腰间、倔得像头小牛犊的孩子,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眉宇间那股倔劲儿还在,只是添了几分沉稳。
华迎风笑道:“好,拔剑罢。”李破俘拔剑出鞘,抱剑行礼。华迎风却不还礼,挺剑便刺。两人斗在一处,华迎风剑法凌厉,招招抢攻,李破俘连连后退,明显不敌。又斗了十余招,李破俘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台下哗然。华迎风收剑而立,笑道:“下去罢。”
李破俘没有动。他伸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一柄短刀。那刀不长,刃口雪亮,刀身微带弧度。他左手持刀,身子微蹲,刀尖朝前。华迎风一怔,随即笑道:“剑使不成了,换刀?”李破俘不答,欺身而上。这一刀凶狠凌厉,与方才的剑法全然不同,招招不离对手要害。华迎风措手不及,连退了两步。台下响起一片惊咦之声。
华迎风毕竟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惊愕之后随即稳住阵脚,长剑展开,将李破俘的攻势一一化解。李破俘刀法虽狠,功力却远不及对手,渐渐又落下风。但他半步不退,一刀接一刀,招招拼命。华迎风眉头微皱,出手便有了顾忌。
顾安立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台下众人屏息而观。李破俘肩头伤口已染红半袖,刀势却丝毫不缓。华迎风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缠住,空有一身本事,竟一时奈何不得。台下渐渐有人喝起彩来。
又斗了十余招,华迎风忽然长剑一振,使出青云剑法杀招,剑光暴涨,化作一片寒芒,将李破俘全身罩住。李破俘挥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斜斜插在台板上。华迎风剑尖抵住他胸口,微微喘息,笑道:“还不认输?”李破俘双手空空,肩头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看着胸前剑尖,一言不发。台下静了下来。
华迎风笑意渐敛,道:“认不认输?”李破俘抬起头来,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认。”华迎风脸色一变。李破俘道:“你又没刺下来。等你刺下来,我再认不迟。”台下轰然大笑。华迎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剑尖抵在李破俘胸口,刺也不是,收也不是。
便在这时,台下一个声音淡淡道:“破俘,下来。”是李沅蘅。她仍坐在椅上,端着茶杯,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李破俘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华迎风愣在当地,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大摇大摆走下台去。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华迎风铁青着脸,收了剑,一言不发跳下台去。
李破俘走到李沅蘅跟前,李沅蘅神情柔和,从袖中掏出手绢替他擦汗。少年笑着接过,胡乱往袖中一塞,又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细的树枝,叼在嘴里,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退后几步站到衡山派弟子行列中,却仍忍不住歪着头朝台上东张西望。沈怀南忍着笑,低声道:“这孩子,倒有种。”顾安望着李破俘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墨无鸢道:“是你的徒弟。”顾安点了点头,笑道:“是我的徒弟。”沈怀南看了她们一眼,也笑了,却没有说话。
台上比武又开始了。华迎风虽胜了那孩子,面子上却挂不住,沉着脸坐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华裕清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侧过头去在儿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华迎风听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去。
又过了几场,一个青城弟子上台连胜两阵。秦少英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不时回头与妻子说笑几句。武当、少林皆有弟子上台,各显神通,台下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日头渐渐升高,弟子辈的比试已近尾声。台上台下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各派掌门坐在那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此时台上一个青城弟子正自得意,抱拳笑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冷哼,一条人影从人群中掠出,轻飘飘落在台上——点苍派马奎,满面虬髯,腰挎厚背大刀。
两人交上了手。马奎果然名不虚传,一柄厚背大刀使得呼呼风响,刀势沉猛。那青城弟子勉强拆了十余招,便被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跳下台去认输。马奎连败少林、武当三人,意气风发,大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身材纤细,一袭青衣,头戴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轻,到了台前轻轻一纵,便已立在台上,竟无半点声响。马奎打量了一眼,抱拳道:“这位姑娘,敢问尊姓大名?”那女子不答。马奎又问了两遍,见她不理不睬,不由得恼怒,冷笑道:“姑娘既不肯报上名来,那便请下台罢。”
话音未落,青光一闪。那女子出剑了——惊鸿剑。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剑,只见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斗笠下飞出,快如闪电。马奎大惊,举刀便挡,铮的一声脆响,连人带刀后退三步,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剑又到,更快更轻,剑尖绕过刀身点在他手腕上。马奎吃痛,大刀几乎脱手。他又惊又怒,挥刀猛劈,那女子不闪不避,剑光一展后发先至,一剑刺在马奎刀背上,一股奇异劲力透来,马奎手臂一麻,大刀当啷掉在地上。
台下鸦雀无声。马奎弯腰拾起大刀,深深看了那女子一眼,抱拳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翻身下台去了。那女子独自站在台上,青衫猎猎,斗笠低垂,一言不发。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认出她的来历。
忽听得一声朗笑,一人从台下缓步走了上来——青云剑派掌门华裕清。他步子极稳,每一步落下台板都微微颤动,面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朝那女子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好剑法。老夫青云剑派华裕清,斗胆请教几招。”那女子不答。华裕清笑道:“姑娘放心,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话音刚落,右手一探,腰间长剑已然出鞘——青光莹莹,正是青云剑派的镇派之宝青冥剑。
两人对峙片刻。华裕清先动了,剑势不快甚至很慢,但那一剑刺出,竟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整座高台都被他的剑意笼罩。那女子身形一闪,如柳絮飘忽,却始终脱不出华裕清的剑圈。斗到三十余招,那女子的剑势渐渐散乱,已露败象。华裕清忽然一声长笑,剑法突变,青光暴涨,使出青云剑法绝招“云开见日”,快如闪电直取那女子面门。那女子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手中长剑被震得歪向一边,华裕清的剑尖顺势上挑,直奔她斗笠而去——竟是要将她的斗笠挑落。
那女子身形疾退,却已来不及。眼看剑尖就要挑上斗笠,忽听铮的一声脆响,一粒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正击在华裕清的剑身上。华裕清手臂一震,剑势偏了三分,那女子趁机退出丈余,站稳了身形。
台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从槐树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量不高,一袭月白衣衫,背后背着一柄用麻布裹着的长刀,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华裕清收剑而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这位朋友,好俊的暗器功夫。不知有何见教?”
顾安走上台去,在那青衣女子身侧站定,不语。华裕清笑道:“朋友这是何意?”顾安不答,只转头对那青衣女子往台下一指。那青衣女子低着头,默默往台下走去,走至一名大汉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大汉也不言语,点了点头便跟在她身后。顾安望了一眼,但见那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背上负着一柄重剑,剑身宽阔,足有寻常长剑两倍有余——正是完颜铮。顾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也要下台。
“且慢。”华裕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他收了剑,负手而立,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容,淡淡道:“这位朋友,你就这么走了?”顾安站住了,没有回头。华裕清笑道:“你方才那一手暗器功夫,老夫很是佩服。既然上了台,何不也赐教几招?”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顾安仍不回头,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来比武的。”华裕清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顾安道:“路过。”华裕清哈哈一笑,笑声爽朗,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这位朋友说话当真有趣。不过——你上了这个台,总得留下点什么再走。”
顾安缓缓转过身来。她伸手取下背后陌刀,蹲下身去,一层一层解那裹刀的白布。布条早已旧了,边角起了毛,一圈一圈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刀身——乌沉沉的,阔如手掌,脊线笔直,便如一道墨痕在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分量,她提在手里,却轻描淡写往肩上一搁。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站起身来,将刀斜斜扛在肩头,月白衫子,斗笠低垂,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压低了声音,又低又哑:“华掌门,你真是可恶。”说罢,吐出嘴中叼着的树枝。那树枝落在地上,软绵绵的,滚了半滚,便不动了。
台上台下,霎时一静。那一静来得突兀,便如有人猛地掐住了在场百来号人的喉咙。华裕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眼睛却已变了。
东首椅上,李沅蘅手中茶杯轻轻一顿,杯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响。她垂着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沫,一动不动。但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悄悄地收紧了。她抬起眼来,远远望着台上那人,日光很亮,照在那件月白衫子上,清清冷冷。
正中太师椅里,完颜珏端坐不动。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根树枝上——那树枝被嚼得烂了,头上一截湿漉漉的,沾着唾沫,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一层灰。她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台上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了又看,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衫上。完颜珏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那雕花的纹路,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几不可闻。
华裕清缓缓道:“朋友认得老夫?”顾安不答,刀尖一横,指向华裕清:“让路。”华裕清望着那柄陌刀,笑容渐渐敛去:“好。老夫领教了。”顾安不答,刀尖微微一沉。
华裕清先动。青冥剑出鞘之声如龙吟,剑光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台下有人失声惊呼——青云剑法第九层。顾安不退,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正正劈在那片青芒之上。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台下前排诸人耳膜发疼。华裕清剑势一偏,心中微惊,不及细想,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招招不离顾安要害。顾安左手挥刀,刀光如墨,在青芒中左挡右劈,竟一步不退。
但见台上青光墨影交织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急雨。华裕清剑法精妙变化莫测,顾安的刀法却朴拙沉重,来来去去不过是劈、斩、扫、撩几个招式。然而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逼得华裕清不得不全力应付。斗到酣处,华裕清忽然长啸一声,青冥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顾安胸口,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台下许多人都没看清。顾安侧身,陌刀一横,以刀身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华裕清借力跃起,半空中剑光暴泻如银河倒挂,朝顾安头顶罩下。顾安仰头,左手一拧,陌刀倒转刀尖朝上,竟是不闪不避迎头刺去。刀剑相撞,华裕清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刀震得倒翻出去,落回原地,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台下轰然。华裕清面色铁青,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面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来盯着顾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顾安仍站在原地,月白衫子上一尘不染,右手仍然垂着,自始至终未曾抬起。华裕清脸色一变,脱口道:“你的右手——”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顾安已经动了。
陌刀横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拦腰扫去。华裕清举剑格挡,连退数步。一刀、两刀、三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华裕清连连后退,剑法渐渐散乱,挡不住那蛮横霸道的力量。台下已无人出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华裕清退到了台边,脚后跟已踩到台沿。他咬了咬牙,青冥剑一振,使出了拼命的招数,剑光暴涨,人剑合一,朝顾安猛扑过去。顾安不闪不避,陌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正劈在青冥剑的剑脊上。铮的一声刺耳巨响,华裕清连人带剑被震得飞了出去,凌空翻了两个跟斗,落在台下,踉跄数步方才站稳。
台上,顾安收刀而立。月白衫子的袖口被剑气割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渗出,但她站得笔直,斗笠纹丝不动。她居高临下,压低了声音道:“华掌门,得罪了。”华裕清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深深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华迎风愣了愣,慌忙跟上。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顾安转过身来,扛起陌刀,朝台下走去。
“这位朋友,请留步。”完颜珏从太师椅上立身而起,紫绸长袍的衣摆垂在地上。她望着顾安的背影,目光淡淡,“阁下好刀法。听风阁大会的规矩,胜者留名。敢问尊姓?”顾安脚步一顿,不答,扛着陌刀继续往台下走。
忽然一个少年从衡山派人群中冲了出来。“顾师父!”李破俘奔上台去,一把抱住顾安的腰,将脸埋在她月白色的衣衫里,声音发颤:“顾师父,是你,是你——”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台下哗然。顾安僵住不动,右手垂着,左手扛着陌刀,斗笠遮着脸,看不出神情。李破俘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颤声道:“顾师父,你为什么不认我?”
顾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左手一松,陌刀当的一声落在台上。她抬起左手,缓缓摘下斗笠。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额上一颗朱砂痣,眉眼间尽是风霜之色,比五年前多了几分冷峻。她看着李破俘,微微一笑:“刀法进步了。还是太急了些。”李破俘眼泪夺眶而出,却笑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顾师父,你、你黑了好多。”顾安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一如当年。
台下,完颜珏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顾安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李沅蘅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四下里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失声惊呼:“是北戎的顾安!她不是死了么?”李破俘转过身去,朝李沅蘅高声喊道:“掌门师姐!是顾师父!”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秦少英摇扇的手停了,冲着顾安微微一笑;沈宜秋抱紧了孩子;沈怀南眼圈红红的。她的目光掠过李沅蘅,只一瞬。又掠过台上的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抬头。顾安弯下腰,拾起斗笠戴上,又拾起陌刀扛在肩头,拍了拍李破俘的肩,道:“走了。”她走下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谁也没有说话。
李沅蘅放下茶杯,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百来号人,隔着满场的寂静,她的目光与台上的完颜珏撞在一处。完颜珏也正望着她,茶杯端在手中,不曾放下,也不曾抬起。两人对视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沈怀南跟了上去,墨无鸢也跟了上去。三人穿过人群,回到客栈。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角,摘下斗笠坐下。沈怀南倒了碗茶递过来,顾安喝了一口,三人一时无话。
沈怀南忍不住道:“今日这一闹,你的身份藏不住了。”顾安嗯了一声。沈怀南道:“怎地这般冲动?”顾安望着窗外,道:“你猜那青衣女子是谁?”墨无鸢道:“公孙兰。”顾安又道:“再猜猜我还见了谁。”墨无鸢摇头。顾安道:“完颜铮。”沈怀南脸色微变:“完颜铮失踪多年,怎地跟废太子的人走到了一处?”顾安道:“废太子的人跑到二皇子的地界上来,莫非也是想随使团去蒙古?”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怀南脸色一变,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有人轻轻叩门。沈怀南拉开门,怔了一怔,侧身让开,拱手道:“木长老。”完颜珏一袭紫绸长袍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听风阁弟子。她看了看沈怀南,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安身上。顾安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完颜珏跨进门来,目光在顾安袖口那道破口上停了停。“吃了不曾?”她道。身后弟子提了食盒上前,揭开——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热汤。完颜珏摆了摆手,弟子退了出去。沈怀南朝墨无鸢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墨姑娘,咱们先出去。”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道:“姐。”墨无鸢不答,低头站起身来,跟着沈怀南往外走。沈怀南顺手带上了门。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道:“破了。”顾安低头看了看:“不妨事。”完颜珏伸手入怀,摸出针线,穿好线,抬起头来:“手给我。”顾安没有动。完颜珏伸手去拉她袖子,顾安侧身一让,躲了开去。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完颜珏垂下眼帘,将针线搁在桌上。“你还在怪我?”她道。顾安道:“你不在台上看着,怎么也来了?”完颜珏道:“你打赢了又不打了,谁还打?”
话音刚落,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更轻更稳。沈怀南低声道:“李掌门。”门被直接推开。顾安抬眼望去,却见沈怀南和墨无鸢站在门口。顾安皱了皱眉,心下已知二人在门口听人热闹,正要发作。沈怀南讪讪一笑:“替你把个风。”墨无鸢站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李沅蘅站在门口,鹅黄衫子,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她望着顾安,没有说话,目光扫了完颜珏一眼,便靠在门边墙上,双臂抱胸,不再作声。完颜珏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两人都望着顾安。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看看李沅蘅,又看看完颜珏,道:“二位想如何?”二人不答。顾安等了片刻,道:“既然都不说话,那我走了。”说着便要起身。“坐下。”二人齐声道。顾安又坐了回去,暗暗叹了口气。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缓缓道:“我倒是越发佩服李掌门了。”李沅蘅淡淡道:“彼此彼此。”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一碰即收,各自移开。
顾安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她转着笛子,一圈又一圈,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穿好了线的针,连针带线收入袖中,又提了食盒。“菜凉了,”她道,“明日再送。”说罢看了李沅蘅一眼,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李沅蘅不动。过了一盏茶工夫,李沅蘅将寒霜剑负在背上,系好剑带,系得很慢。系完了,她走到门口,头也不回道:“破俘很好。多谢你。”门开了,又关上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剑痕。丝线垂落下来,一根根的,飘飘洒洒。她伸手扯了两下,没扯断,反倒连了一片,便不再扯了。
窗外,天色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