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红妆白骨

浓墨绘成的夜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菩提寺,大殿。

大殿内红光刺目,以观音像和漆黑棺材为核心,暗红色阵法如同活物般蠕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与焚香混合的怪味。

黑袍人立于阵眼旁,手持骨杖,诵念着晦涩咒文,声调忽高忽低,引得阵法光芒明灭不定。

谢崇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捧着那枚定情玉佩,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阵法中央的新娘,充满了狂热、恐惧与最后的挣扎。

新娘一身鲜红嫁衣,盖着厚重的绣金红盖头,静立于阵眼,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祭品。

“子时已到!一拜天地——”尖细的声音回荡。谢崇山与新娘朝着庙堂大门的方向,庄重跪拜。门外,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雨幕。

“二拜高堂——”两人转向莲花座上的观音,深深叩首。观音垂眸,慈悲的注视中透着一丝诡谲。

“夫妻对拜——”谢崇山侧身,面对新娘,看着那艳红的盖头,眼中爱意与贪婪交织,仿佛已看到盖头下绝美的容颜。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并不剧烈、却异常沉闷的爆响,混杂着某种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从大殿门口传来!与此同时,笼罩整个大殿、不断流转着暗红色符文的无形结界,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在门口位置炸开一个边缘不规则、剧烈波动的大洞!

洞外凄冷的雨水和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殿内长明灯疯狂摇曳,阵法红光也为之一乱!

“噗——!”主持仪式的黑袍人身体剧震,如遭重击,诵咒声戛然而止,兜帽下似乎溢出一声闷哼,显然结界被强行破开令他受到了反噬。

殿内所有人——谢崇山、新娘、护卫,乃至那些隐在阴影中的仆从——全都骇然望向门口。

雨幕被破开的结界洞口搅乱,几个黑影踏着破碎的结界灵光与飞溅的雨水,一步步走入大殿昏红的光线里。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谢凌。他右手持剑,剑身尚有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淡金色微光;左手两指间夹着一张已然燃尽大半、化为飞灰的紫色符箓残骸。他肩头、发梢都被雨水打湿,几缕黑发贴在冷峻的侧脸上,更添肃杀。他的目光如冰刃,越过惊怒的众人,直直刺向阵眼中的谢崇山,以及他身边那抹刺目的鲜红。

紧随其后的是苏由,他反手握着一把短刃,刃尖还有一滴血珠滚落。他背上背着昏迷的周焕,动作依旧矫健,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手持兵器的人,如同评估威胁的猎豹。

阿福则紧紧跟在苏由侧后方,小脸煞白,手里死死攥着几枚古旧铜钱,身体因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

“何人敢来扰我谢家法事?!”黑袍人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骨杖指向闯入者,嘶哑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结界是他精心布置,竟被如此暴力破开!

谢凌的脚步在大殿中央停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溅开小小水花。他仿佛没听到黑衣人的喝问,目光只锁定阵眼,清晰冰冷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抢婚。”

“噗——咳咳!” 他身后的苏由猛地被口水呛了一下,差点没稳住背着周焕的身形。他飞快地瞟了谢凌的背影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是……哥,这么直接吗?剧本里有这句台词?!”

但他迅速收敛表情,身体微微下沉,进入更佳的戒备状态,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阿福,让他再躲靠后些。

谢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黑衣人一眼。他手腕一振,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尖抬起,径直指向阵眼中心的谢三与那身着嫁衣的身影。

“……”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阵法红光不安地闪烁,以及雨水穿过结界破洞滴落的嗒嗒声。

谢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捧着玉佩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看闯入者,又看看身边沉默的新娘,最后猛地转向黑衣人,声音尖利变调:“先、先生!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坏了法事!”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了一下,骨杖重重顿地:“拦住他们!”

殿内阴影中、柱子后,瞬间冲出七八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谢家护卫,呈合围之势扑向谢凌三人!

战斗,一触即发。

谢凌“抢婚”二字如冰珠砸地,话音未落,人已动。

他没有冲向最近的黑衣人,也没有理会那些合围扑来的谢家护卫。剑光如一道冷电,撕裂殿内昏红的光线,直刺阵法边缘几条最粗壮、红光流转最盛的“脉络”——那是灵力输送的关键节点。

“放肆!”黑衣人怒喝,骨杖急挥,数道黑气如毒蟒出洞,后发先至,拦截剑光,同时厉声道,“护住阵法!格杀勿论!”

七八名护卫刀光霍霍,分作两拨,一拨悍不畏死地缠向谢凌,另一拨则扑向背着周焕的苏由和看起来最弱的阿福。

苏由眼神一冷,将背上的周焕迅速卸到殿角一个半倒的香炉后,对阿福低喝一声:“躲好,看准机会!”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反冲出去。他的身法诡异迅捷,并非武林正路,更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刺杀之术,短刃在掌心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抹向对手咽喉、关节、眼窝等要害,狠辣利落,绝无多余花哨。瞬间便有两名护卫惨叫着捂喉倒地。

阿福缩在香炉后,心脏狂跳,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铜钱和怀里那本硬邦邦的《滇南傀术考》,眼睛死死盯着战局,寻找能帮忙的空隙。

谢凌这边,剑光与黑气不断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他身法飘忽,在刀光与黑气间穿梭,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他并不与黑衣人或护卫硬拼,剑尖总是点、挑、抹、削,一次次试探性地切割、破坏地面上那些发光的阵法纹路。每一次剑尖与红光接触,都激起一阵涟漪,整个大殿的红光便不稳定地闪烁一下,阵眼中的谢崇山和“新娘”身影也随之微微晃动。

“混账!休伤我阵法根基!”黑衣人看出谢凌意图,又惊又怒。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杖顶端的骷髅头上。那骷髅空洞的眼窝里,瞬间燃起两点惨绿的鬼火。

“幽冥缠丝,束!”骨杖重重顿地。

地面阵法纹路中,陡然伸出数十只苍白半透明、指甲尖锐的鬼手,疯狂抓向谢凌的双足脚踝!同时,黑袍人口中喷出一股浓稠腥臭的黑雾,迅速弥漫,不仅遮挡视线,其中更传来无数细碎尖锐的嘶嚎,扰人心神。

谢凌眉头微蹙,剑势一变,由灵动机巧转为凝重沉雄。长剑划圆,清冽的剑光如皓月当空,将抓来的鬼手纷纷斩断,断手化作黑烟消散。但鬼手无穷无尽,黑雾更是不断侵蚀护体灵力,他一时被稍稍拖慢。

苏由见状,短刃荡开一名护卫的刀,足尖挑起地上一块碎裂的砖石,踢向阵法另一处节点,试图干扰。砖石撞上红光,被弹开,但阵法又一阵明灭。

“阿福!”苏由喊了一声。

阿福一个激灵,福至心灵,猛地将手中几枚铜钱用力掷向殿顶几盏摇曳最厉害的气死风灯!“啪!啪!”铜钱精准地打灭了两盏灯,殿内光线骤然一暗,阵法红光显得更加刺目,但也让部分依赖视觉的护卫动作一滞。

“废物!先杀那个背人的!”黑衣人见阵法被不断干扰,谢凌又滑不溜手,立刻改变策略,骨杖一指苏由,更多的黑气和鬼手分流袭向苏由,同时命令护卫主攻苏由,显然看出周焕是累赘。

压力陡增,苏由瞬间险象环生,身上添了几道血口。

就在这时,谢凌眼中寒光一闪,似是下定了决心。他不再一味闪避鬼手,反而身形疾冲,硬生生用左肩撞散一道黑气,长剑如流星,直刺阵法核心——那口漆黑棺材与观音像之间的某个连接点!那里红光最盛,显然是阵眼枢纽之一。

“痴心妄想!”黑衣人怒吼,骨杖顶端的鬼火大盛,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凝如实质的黑气巨蟒,咆哮着噬向谢凌后心,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眼看谢凌就要被击中,阵眼处的“新娘”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谢凌却仿佛背后长眼,在巨蟒及体的刹那,身形诡异地一折,竟是使了个类似“铁板桥”的功夫,但角度更刁钻,险之又险地让黑气巨蟒擦着胸前掠过,而他手中的剑,去势不止,依旧刺向那阵法节点!

然而,黑气巨蟒带起的劲风,却猛地掀动了“新娘”头上那厚重的红盖头一角。

电光石火间,谢凌的剑尖即将点中节点,他的左手也顺势探出,抓向“新娘”的手臂,想将她带离阵眼。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那鲜红嫁衣袖口的刹那——

触感不对!

那不是女子纤细柔软的臂膀,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到其下肌肉的紧实和骨骼的硬朗,甚至有一处似是旧伤留下的微微凸起。

谢凌瞳孔微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新娘”动了!

不是惊慌的躲避,而是迅疾、精准、充满爆发力的反击!

盖头下,一只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绝非闺阁女子应有的手,如鹰爪般探出,却不是迎向谢凌,而是快、准、狠地一掌劈在近在咫尺、正因阵法波动和谢凌突袭而心神剧震、毫无防备的谢三手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啊——!” 谢三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手中那枚作为关键“信物”的定情玉佩,顿时脱手高高飞起!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新娘”另一只手抓住自己头上的红盖头,猛地一扯、一甩!鲜红的盖头如一片血云,带着劲风,精准地罩向黑衣人兜帽下的面孔!

黑衣人正全力操控黑气巨蟒,哪料到“新娘”突然发难,视线被红布一遮,咒术顿时一滞。

而“新娘”自己,则借着甩出盖头的力道,身形如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开两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因黑衣人分神而失控散逸的部分黑气余波。

这一连串动作——拍腕、夺玉、甩盖头、脱身——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哪里有一丝一毫待宰新娘的柔弱?分明是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高手!

谢凌的剑,此刻才“叮”一声,精准点在那阵法节点上。节点处红光剧烈闪烁,随即“噗”一声轻响,骤然黯淡下去。整个大阵的红光都为之一暗,运转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雨水穿过结界破洞的滴答声,阵法不甘的嗡嗡低鸣,以及谢崇山捂着手腕痛苦的吸气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难以置信地,聚焦在“新娘”身上。

红盖头已然飘落在地,静静地躺在尘埃与血污之中。

盖头下……却不是张婉灵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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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佛
连载中几许人是惊世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