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恩慈山

三月初三,互换佩剑。

天朗气清,和畅晓风送来旖旎花香,沈府外的两侧繁茂桃花一夜之间,次第盛开,怒放吐蕊,连绵的红灼至天边,落花如雨。

沈相拂去汉遥肩上粉瓣,汉遥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苍白的脸色被胭红脂粉遮盖,显得含羞带怯,绣着金线的粉色长裙垂曳及地,在白日里熠熠有光。

沈相满意地笑了笑,将重剑交到汉遥手中。

剑身沉重,剑刃粗钝,长剑上覆满了红锈,信手接过糙粝如砂石。

这老匹夫。

给她一把旧剑就罢了,还事先用傀儡丝缚住她的四肢,就这样怕死?

汉遥心中暗骂,面上却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接过剑时甚至抖了抖,险些接不住。

沈相倒是早有预料,借力扶起她持剑的手,温声道:“去吧。”

汉遥转身一望,掠过绵延红绸,行过瘦窄的两心桥,灼灼桃花尽头,晏昼正捧着他的佩剑。

昶国尚武,人人皆以习剑术为荣,晏昼更是其中翘楚,他的佩剑“长虹”便是及冠时圣上钦赐,剑身薄而亮,锋芒毕露。

汉遥也见识过,只觉得名过其实。

她曾见过另一个人的剑,流波送月,潮水带星,出鞘时雪光一片,真是绝色。

论剑,晏昼还是差得太远。

这段路并不短,临行前,为她点口脂的青儿还艳羡道:“小姐真是好福气!奴婢长这么大,还未见识过这样长的姻缘路。”

一旁端着铜盆的黛儿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想必小姐的姻缘也定能长长久久。”

姻缘路,便是交换佩剑时女子走过的路,按照习俗,女子走此路时脚不能沾地,所到之处,需以红布铺地,绝了秽气。

寻常人家为了省下红布,姻缘路往往较短,有时就在家门前。而权贵之家为了争面子斗富,便会将姻缘路设得极长,连铺地的红布都生出许多讲究,绸最优,缎次之,布再次之。

自此,又生出另外的说法来,有说红布的色越鲜艳,越能隔绝秽气,有说姻缘路越长,夫妻的姻缘也就越长久。

说到底,都是为了迎合权贵罢了。

姻缘路的长短,汉遥自然不在意,但这两心桥,她却分外留心。

这样薄薄的一道木桥,走过百年,风吹日晒,老化破损,不是再自然不过吗?

汉遥被侍女搀扶着走上桥头,木桥微微颤动了几下。

扶着汉遥掌心的侍女似乎有些不安,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是时候了。

汉遥心中默念。

“啪!”

一声脆响,木桥从中断裂。

汉遥同侍女扑通一下落入水中。

桥离水面并不远,不会有性命之忧,汉遥推开侍女,自顾自向下沉去。

河水极深,汉遥直往下沉,昏暗的水底,模糊中,只见一头青丝如海草般飘荡。

化作汉遥模样的织娘早已潜伏在了水底,她冲汉遥眨了眨眼,接过汉遥手中生锈的重剑,便双腿游弋着向上浮去。

而此时,岸边已乱成了一锅粥,晏昼顾不上礼数,拿着剑疾驰而来,驻守的侍卫也纷纷跳下水中。

“救、救我!”

织娘适时浮上了水面,故作痛苦地握上晏昼的脚踝。

晏昼连忙放下剑,将浑身湿透的“汉遥”抱起,她眸光闪闪,像是受了极大惊吓般,缩进晏昼的怀中,雪白的臂膀柔弱无骨地勾上他的脖颈,如一条冰冷的水蛇。

晏昼低头,正好对上“汉遥”楚楚可怜的双眼,微红眼中仿佛满是依赖与爱慕,让他一时间竟愣了神。

晏昼看着“沈汉遥”朱唇轻启,声音如惑人的妖魔。

“谢谢你啊,晏公子。”

话音刚落,重剑没柄而入。

周围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沈汉遥”如一只灵巧的雀儿,跃下了晏昼怀中,转身向东方跑去。

在她身后,晏昼的锦袍已被鲜血浸湿,洒下一串乱红。

沈相也赶了过来,正撞见这一幕,面色铁青。

他的傀儡丝怎么会失效?

沈相咬牙道:“沈小姐发了癔症,快去追!”

互换配佩剑之日,丞相独女沈小姐当街刺了未婚夫一剑,逃上鬼山,众人哗然。

沈相同侍卫追去了鬼山,晏昼被仆役送回了府,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

无人注意的水底,汉遥动动僵硬的嘴唇,对着文斐缓缓开口。

沈相的傀儡丝没有失效,她还是动弹不得,但唇舌却没有被束缚住,她一字一字做出口型。

去——恩——慈——山——

文斐点了点头,化作黑雾,将汉遥托起。

—————

邪魔山上未必有邪魔,就像走过两心桥的人,未必两心相许。

邪魔山的山名如何得来,已无从考究,或许只是读音相似,受后人曲解,又或许真有过邪魔。

但近年来,邪魔山反倒是唯一不受邪魔侵扰的净土,长居此地的人也奇异地无病无灾,寿数极长,仿佛有神灵庇佑,因此多年前,邪魔山便已了改名字,叫做恩慈山。

文斐将汉遥托至山下,傀儡丝便尽数崩断了,和画符的手艺相比,沈相控制傀儡丝的手艺还有待精进,不过十里路,就已控制不住。汉遥活动了阵手脚,将文斐纳入袖中,爬上了山。

恩慈山山腰伫着个城隍庙,山顶立着个恩慈寺,山不算高,远远便能瞧见一片红色的瓦檐,沉静的钟声自山顶悠悠而来,佛偈声声,如人间净土。

汉遥顺着小路上山,她还穿着那件曳地的粉色长裙,裙摆被灌木割下一截来,被她握在手心。

文斐自袖中露了个尖,冒出一丁点流动的黑雾,他同织娘和桐奴很不一样,文静谦和,要不是长得过于扭曲,甚至颇有些君子之风。

他也是三个怨灵中唯一称汉遥为“沈姑娘”的。

“沈姑娘,”文斐压低了声音,“我们是要去哪?”

“你往山顶看。”汉遥道。

文斐抬眼,山顶的恩慈寺沐浴在一片熹微的金光中,如在云端。

“这是佛光?”文斐讶然。

汉遥浅浅一笑,“我也想知道是不是。”

恩慈山有神灵庇佑一事已不是秘密,常人疑惑的是,这神明到底姓甚名谁,有何功绩,为了供奉这位不知名的神明,山下的人便建了一所寺庙,以恩慈山之名命名。

而寺庙建成后,天降一束佛光,更使人确信确有山神存在,为了安民,又在山腰建了一座城隍庙。

小路偏僻,丛林密布,不见日光,汉遥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恩慈寺,天色未暗,恩慈寺一向香火鼎盛,此时还有香客来来往往,人流如织。汉遥坐在树后,这树极其高大,根茎粗壮,足足有十丈高,仰头望不尽,隐藏身形绰绰有余。

她摇了摇袖子,见文斐冒出个头来,才轻声问:“你怎么样?”

文斐迟疑片刻,“在下无碍。”

这就怪了。

汉遥一边思忖着,一边把满头困惑的文斐按回袖中。

若真是佛光,怎会对怨灵不起作用?

汉遥休整了许久,天将暗时,一团黑雾涌了过来。

是织娘。

织娘道:“我将他们引到了鬼山上。”

鬼山向来邪魔肆虐,野兽成群,虽然未必拦得住沈相和晏昼,但多少也能拖一阵子。

汉遥点点头,划破掌心,织娘自伤口中钻进去吞噬血肉。她今日化形了这么久,废了好大力气,连颜色都淡上了几分。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四野,夜晚的寺庙少了白日里佛光普照,香火袅袅的庄严,独处深山老林,万籁俱寂,孤独清幽,反倒显得阴森可怖。

传说寺庙白日里是活人拜谒,晚上是死人上访,因此夜里阴气极重,汉遥轻手轻脚走进寺中,僧人都睡下了,四周黑黢黢的,辨不清来路。

白日里见着,那佛光正是来自寺中央的塔刹,汉遥掐了个火决,借着微小的火光,沿着寺外的围墙缓步走着,围墙修得极高,据说是为了把那些晚上上访的死人辟离在外。

走了几步,竟听见了几声哽咽,声音极小,若不是此时寂静,根本听不出来。

哽咽声时隐时现,像是女子压抑的抽泣,莫名有些熟悉。

汉遥神色一紧,立刻将耳朵贴在了围墙上,墙内只有风摇叶动的簌簌声,更衬得一片寂静。

声音不是从里面传来的。

那就是从外面。

汉遥抬起手,火光在指尖摇曳,她借着光缓缓转了一圈,细细扫视着周围,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难道又是在她头顶?

想起在祀塔的经历,汉遥屏住了呼吸,一边向上看去,一边掐住了决,只等遇见个长舌女鬼,便一击拿下。

微风吹动她的额发,汉遥谨慎地睁开眼,却只有深黑的天幕近在眼前。

还是没有。

不是墙里,也不是墙外,到底是哪里传来的?

“呜……”

哽咽声又出现了!

虽然只泄出了一丝声音,就再也没有下文,但汉遥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怪异之处。

这声音……离她也太近了。

好像不是从她身旁传来的,而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汉遥手脚不自觉地发凉,思忖片刻,一个想法闪过。

她抿了抿唇,信手掐灭了火决。

电光火石地一闪,四周重回黑暗。

汉遥翻开掌心,今日割开的伤口还未长好,晶莹的血液在黑暗中微微闪动,她晃了晃手,丝丝黑雾蔓了出来,一边颤抖一边流动,像是伤心至极。

汉遥压住声音,正色道:“织娘,你哭什么?”

“我……”织娘顿了顿,声音哀婉,“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有些难过……”

汉遥蹙了蹙眉,又问:“你是看到了什么?”

织娘回道:“没有。”

这也对,她到底是被刚才那一遭弄糊涂了脑袋,织娘所见所听,并不比她多,既然她觉不出异样,那织娘也是感觉不出来的。

到底什么东西,只能影响到怨灵?

汉遥思忖片刻,又问:“那你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气味?织娘回道:“没甚么特别的,就是些香火的味道。”

香火?

汉遥挑了挑眉,晃晃袖子,“文斐,你闻到了吗?”

黑雾自袖中冒了个尖,恭顺道:“在下没有闻到。”

汉遥放下袖子,心中了然,对着掌心正抽泣不止的织娘,“我也没闻到。”

她轻声道:“织娘,这是供奉给你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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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凡不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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