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离弃之地

大雨滂沱,坠落人间,暗沉的天地幽幽恍怳。

飞光流窜无人的街市,最后跌落,鱼箓影重重的摔在巷子里,箩筐、木杆统统倒下。

“你们神女这般赶尽杀绝,也是她郎君喜爱的吗?”她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恶狠狠盯着提剑围来的一群黑衣之人。

逢大战过后,她身上的伤才好了一点。若不行,只能动用令牌了,她宁愿死在自己手中……

黑衣之人抬手掐诀,无数飞剑悬在她上空,一令祭出,万剑若流火般坠下。

鱼箓影咬牙,握剑捻诀阻挡攻击。

“围起她,起阵!”

她一跃而起,欲撤,为首之人自后侧袭来,让她无法后撤逃走,被一掌打落,她咳出一口血,满身的伤口因急坠而撕裂,如若刀绞。

地面金色法阵旋转,势如泻瀑。

最后一位布阵人落回位置,正要施术,蓦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袭来,刀光寒影,十几名黑衣人刹那倒下。

那个身影在她面前蹲下,欲将她一并杀了,匕首抬至一半时忽然停住。

鱼箓影抬眸,整个人定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灵魂。

眼前这张俊俏的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眼睫微动,积压已久的思念渐渐湿润了双目,雨水似乎带着温热,滑落心间。

符离筠空洞的眸子幽深漠然,紧紧盯着她,困惑令他迟迟未动手。

他蹙眉,待心中疼痛之感淡去,再次抬起手时,一个温软的怀抱扑了过来。

“符离筠……”

她埋首他颈间,思念终于得以释放。

竹叶香扑鼻,熟悉又陌生。

匕首掉落,“哐”一声,下意识的,他手臂虚揽着她,没有再动。

许久,鱼箓影放开他,盯着他看。

他眼眸空洞,再无往日星辰,仿佛随意让人驱使的木偶,无情无感。

她想起少年人藏匿着的充满炙热爱意的眼神,一颗心像是坠入冰窟。

泥土清新的气息中润着淡薄的血腥,灌入她鼻腔,她眼眶霞红,脸上的血迹被雨水抹得干净。

雨水嗒嗒冲刷街市,将地上的血冲淡,渗入地底。

他不知为什么,抬起手抚过她眼睑,似乎是想为她拭泪。

“别哭……”

她拍开他的手,紧紧盯着他的脸,像是想看见他的其他情绪,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情绪。

“符离筠,我们进秘境前你不是说,等出来将自己的全部给我吗,不做数了?还想杀我?”

符离筠不明白,也不记得,只知道他不想听从命令杀光所有人,尤其是杀了眼前这个人。

他未说话,一双漆黑得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她。

“你跟我走……”她抓着他衣袖,不容拒绝的说道。

他下意识点头。

雨水淅淅沥沥,深巷街道人气稀薄,两个人影快步而行,衣袍浸水渐渐干去,因行动而飞扬。

日头忽现,将天地照得纯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牵着他,他的手冰极了,冰得刺骨惊心,她暗暗握紧,想要用自己的温度将其捂热。

数月过去。

冬日夜里,大雪封山,寒风凛冽,冻得明月躲进了绵云之中。树梢轻轻晃动,将枝头白雪抖落,暗淡地烛光将其投射到院墙上。

符离筠身上有一种傀儡邪术,时常因此入魔,尤其碰见煞气重的东西。

鱼箓影将他困在屋中,用自己的一半修为强行破了傀儡术。不过她只是破了法术,他身上还遗留着傀儡术的遗病,病发之际,轻时会不清醒,重时失理智。

他此时睡下了,她在院中翻着古籍。

“呵,我就说谁破了我的法术。”

有人声傲慢,缓缓自暗处缓缓走来,墨色衣袍,玉冠束发,腰间缠着长绳,两端的狐尾垂挂,上有形状各异的玉和珠。

鱼箓影看去,对来人笑:“原来是表哥啊。”

“眼里只有不高兴就别笑了,我不知他是那个人,凡尘之时我没看见他的容貌。”他抱臂靠着檐柱,语气暗暗透着些许冷傲,这算是他最客气的态度了。

鱼箓影没有说话,看都没有看他,盯着书簿翻看。

“我碰见他时他身上全是伤,且只有一魂存留,本想着省得我麻烦的,不曾想竟是你的人……”他走至她身侧,难得解释。

布着青筋的手将一张纸条放在书簿上,没有移开,直到鱼箓影看过来才收回,不甚在意道:“我不能清除我的咒术带来的后作用,但是这些药材对他很好,他身上怪异得很,入魔与我关系不大。”

鱼箓影拿过纸条,上面写的是仙域秘闻,遗存的重水仙王,不,重水神君突然闭关。

自几十年前的大战后,仙域划分出了三神域,东渊神域了蹊神君,西渊神域重水神君。

“表哥可知如何让他灵魂恢复完整?”

“……”他缄默片刻,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自袖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簿,对她道:“这是一本记录了许多灵术的书簿,我记得你喜欢这些,你可以看看如何帮他养魂。如何补魂我未听说过,或许你要找回他四散的魂魄。”

他将书簿给她,又道了句有事,转身向外走去。

“……表哥,你还是停手吧。”在他将要迈出院门之时,鱼箓影叹息道。

他闻言脚步一顿,而后一言不发得离去。

几百年后。

天被墨云遮挡,瓢泼大雨遮蔽天地,阴沉沉一片,雨水顺着简陋的瓦片浇入地底。

“吱呀”一声,竹居内乍现一道微光。鱼箓影衣裳上一个个幽蓝晕开,额边的碎发连粘在一起。她轻轻关好房门,无奈着这雨来的突然,将雨幕关在屋外。

她去取灵药鳞将将要到家就下起了雨,见雨势小,于是便没用灵术。

进屋后,她翻找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都尽数点燃。

周围亮起,暖色铺满她的衣裳和脸颊,眼尾的红痣似也随着烛火点燃。

稍做修整,她走至床榻边,鱼符双目紧闭,靠坐在榻柱边上,未被她的一番动作吵醒。

她目光柔和,无奈叹息,拿起衾被盖在他身上。

“不是让你乖乖躺着吗……”

为他稳固灵魂可花了不少修为。

她移步茶几前,将桌上旧友的卜卦册子放进略为陈旧的匣子,扔进乾坤袋中。

两日前。

窗外九、十岁模样的鱼耳妖族扒着窗户,青丝长而卷,眉心青蓝色鳞片,远看如凤凰翎羽,他的眉眼温润如水,睫毛很长,双瞳剪水,比姑娘还漂亮。

屋外雨声忽停,雨水倒升,静止,乌云密布,沉闷的水汽散去,空中忽起水泡,飘散时触碰到如细针般的雨水却未破掉。

“小鱼妖,我这可没有提升功力的灵丹。”

鱼箓影坐在榻边,手抚上鱼符的额头。自古修行之人痛恨妖魔,而那鱼妖多次前来,眼中没有丝毫对她这个修行之人的害怕。

一开始他试探性的在门口放珠宝灵石,一直守到天亮,见鱼箓影出门时看见却无动于衷,于是换了好几样东西。

那日他前来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只是观察屋内躺着的人。

片刻后。

“那个人,是病了吗?我、我们一族有一药鳞,可驱邪治病。”

闻言便知,小家伙今日有备而来,她也不扭捏:“小家伙,你想要什么?”

“救人。”

……

他所求之人的名字与她的故人同音,也是缘分罢。也收了报酬,鱼符的伤如今也好了一大半。

倏然,窗口淅沥的雨声夹杂着木块敲击的声音。

她抬头瞟去,窗外站着一个人。

他撑着红伞,发如雪,肤如白宣,右脸两朵往生花深浅交叠;白色的衣袍,墨色的披风遮盖一般身形,上半张脸带着银墨相间的诡异面具,面具旁边的穗子朱红如血,不见其双目,衣着差不多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她问:“有何事?”

“见到我很失望?还是等着你的晚膳小鱼妖?”他的语气太过平淡,让人琢磨不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她之前恐吓小鱼妖说用他炖汤养鱼符。

“偷听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她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语气闲适平静:“殿主看来近来很高兴啊。”

白衣人不知在想什么,露出来的半张脸脸色沉沉,看来是近来心情不太好。他撑着伞,任雨水从伞骨不断滴落,砸在土地上。

视线转了一圈,扫过后面倚柱而坐的人影,又回到她脸上。

“本殿近来有许多事要处理,收魂的事你照旧吧……”他静了片刻,又说:“对了,听说云翎派这几年可能要招收新弟子,你不如去看看。”

仙门弟子他们只遇见过沉水派的,沉水派张扬,下山弟子在哪出现,不过一个时辰便传便整个县了。第一仙门云翎倒是没见过,原宸荒大陆之中她不曾见过修行的凡人。

鱼箓影在桌前坐下:“即是收魂,我平日也能做,为何要去仙门?”

他语气平淡却不随意:“若想让此地重归故土,需要帮手,那些正道人士最合适不过。”

他说得郑重,就这样静静的立在雨幕下,暗沉淅沥,面具掩盖了所有不可洞察的真相。

他请她帮助,帮他寻人、助他收魂,不在意是何种魂魄,此时又叫她去仙门,是别的目的?

“况且,你不是很熟悉这里吗。”他笑了一声,桌上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他右脸的往生花似血般殷红。

听说冥界往生门四周种满了往生花,往生花花叶用不相见,如同一个人前生与来世,转世后相同又不似,是生之花,这是冥族种下它的原因。

见她不语,她手中笔微顿,又不急不缓地书写着,他笑着:“生气了?寻人之事不急着,我还有事未完成。”

“到修行门派去,收魂之事恐怕有所不便吧?”鱼箓影狐疑,接着他前面的话语。至于他的家人,有些难,她有一本预言神簿,不过大事寻不到。

“嗯,是,”他肯定道:“迟早会碰见,不如加入他们,还少些麻烦。”

鱼箓影提笔摆弄空白生宣,沉默着视线扫向他。

“岁冥,你是真的想寻至亲?”她抿紧嘴唇,话锋一转,还是将心中疑虑问出口。

他对于家人总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在意,不显山不露水的,若是在意,为何不急着寻。

初遇之时,那乱葬岗幻境中,他对他的兄长与姐姐下手可是丝毫不犹豫。这不过是片被离弃的地界,究竟还有什么是他这个外界之人需要的?

“放心,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利,我记得漠江域对你来说很熟悉,你最合适不过。”他答得宽泛,又像是想到什么,紧盯着她:“只是可惜,你只是‘凡人’,许多事情还是多有不便。”

他静下了。

片刻。

“我的鸣生玉就当报酬赠给你了,谨记盟约,你要的东西我会帮你寻到,鱼箓影,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语未尽,他不顾她什么还想说什么,撑着伞转身离去,衣摆被回弹的雨水攀上。

鱼箓影盯着窗外逐渐被大雨淹没的人影,雨水打在竹叶上,将竹枝压弯,垂在院墙上。略为冰冷的春风吹进,带着丝丝细雨。

她的手忽然划过一瞬暖意,桌边蜡烛被风吹得偏向她,她回神,垂眸看那不断滴墨的笔。

冷风刺得手发寒,她将撑着窗户的木竿放下,关了窗。翻着古朴的簿子,细细分析这看了不下百遍的“医书”。

再寻几种仙草就能彻底鱼符清除血傀术的遗病了。

不过神暄木……

她必须离开漠江域才行,只是此界被结界封印着,又有禁制加持,就算是神仙也难以进出。

她收起医书,将桌上的书册摆放整齐。

先寻回她的本命法宝应昙玉牌罢,不然恢复原本的修为至少还需要两千年。

她偶得一物,似卷轴,名预世仙人,知晓世间万物所在之地,可得九次询问的机会。她昨日在预世仙人箓中写下“应昙玉牌”四字,字迹亮起金光,刹那碎裂成点点荧光,又聚拢显现四个字“泗水、来福掌柜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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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归墟箓
连载中名名晏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