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够忍受并不代表能够永远接受。
江月明早就知道付有道并不是一个多能耐下心或用心的人,自然也不会认为传闻中这个兴致来去极快、又时常招猫逗狗的纨绔会真心喜欢自己。说到底,相比于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自己更像一个对方在付渠严防死守下好不容易得到的“玩物”——或许是哪一方面让他觉得足够有趣,再加上付有道在付渠的严格管控下确实很难名正言顺地接近什么女人,总之,以“代笔”这个身份留在付府的江月明对他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她清楚地明白对方能“好脾气”到现在已经是很难得、对自己很感兴趣的情况了,便也早就做好他一怒之下不再理会自己的准备。
可这并不意味着当真的完全与其他代笔一样被关在狭小逼仄的抄书间时,江月明就能够轻松地接受。
代笔们的每日餐食都只会从房门底部的一截被专门开辟出的挡板中传递,他们甚至不会有多少走出房门放风的机会。这让江月明经常会怀疑自己与父亲的处境也不遑多让,不过好在自己相比于其他被关着的代笔,还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屋,不至于忍受旁人在极致的压抑后崩溃发疯的哭嚎。
事实上,她透过房门底部的那截小小挡板已经看到过许多次了——对面的房门会在某些时候被突然打开到最大,然后便会有人进去拉出来一个个彻底被逼疯或逼死的可怜人——他们的尖叫要比江月明过往听过的所有都凄厉、惨烈,虽然更大的原因是她实际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那些真正被痛苦折磨到无能为力的人,但仅仅看着、听着那些人的状态,就足够江月明感到恐慌了。
她总担心自己在某一天也会无法忍受地变成那样可怜的模样,对她来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宁可在更早的时候亲手了断自己,也不愿让付有道看到她的失败。
没错,她知道付有道想干什么——这很好猜到,无非就是想看到自己服软,接受他所谓的爱意——说实话,江月明又想不明白付有道究竟在想什么了,且不说以她与对方浅显的交集根本难以生出什么浓烈的爱意;虽然她很厌恶、恐惧那种肮脏的可能,但也很清楚,在体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付有道可以很轻易就得到他想要的。而不是通过这种虽然足够折磨但也没恐怖到极致的方式逼迫她回心转意。
她想不明白,便暂时不再纠结。毕竟,在担忧自己发疯之前,她更害怕付有道早就对自己还留在外面的母亲、小妹与下狱的父亲不管不顾了。
或者说,暂时还未失去的理智让江月明知晓,如果对方的目的是逼自己就犯,此时父母与小妹必然不会再受到照顾。她只是在纠结不甘中不愿意完全接受这种可能,更深地来说,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更不愿意接受自己赌输了的结局。
这就是江月明,在许多人眼里,她似乎根本没有那种文人的傲骨,为救下父母与妹妹的性命轻易便会给付有道跪下磕头、许诺当对方的代笔;可她其实最明白,自己正是最在意自尊的那种人——只是与世俗意义中所想的“自尊”并不完全一样。
她聪明,所以自小便被父母夸赞;她伶俐,所以从小既没吃过苦、也从未失手。再加上一路行来又有着父母的呵护,直到父亲蒙冤下狱,她才第一次见识到世道的险恶。
这让她总带有一种先天的自信,相信自己绝不会赌输,认为自己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
可她这次失手了。
如果说在父亲刚出事的时候,她的痛苦尚未达到顶点,仍有些天真幼稚地坚信自己总有办法解救父亲。那么现在,江月明就几乎要被现实彻底打趴下了——她选错了,不仅父亲不能获救,就连唯一原本能在外面沟通调和的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间狭窄逼仄的屋子中,再也出不去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
去向付有道服软?
江月明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愿,可很快,她再次想起了父母与小妹,这让她开始纠结,竟不确定自己原本的选择了。
她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否则,自己的家人随时可能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可她又被自小生成的原则与性格折磨,迟迟做不下决定。
……但有人替她选择了。
“我尽力了,”付有道满脸悲伤地看着她,虚情假意、浮于表面的眼神让江月明恨不得扑上去捅烂他的眼睛,仇恨地听着他假意劝慰中全是自得的陈述,“江大人于狱中畏罪自杀了。”
“这不可能!”江月明嗓音颤抖地说——如果她原本只是想去捅瞎付有道的眼、撕烂付有道的嘴,那她现在就是真的开始这么做了——江月明愤怒地扑上去,已经高高挥起了相比付有道实在有些瘦弱不堪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对方嘴角的笑。
江月明怔愣地停在了原地。
是啊,母亲和小妹还在外面,他完全有办法要挟自己,就像他现在一动不动一样。如果自己动手了,会有其他人替自己付出代价。
她沉默地闭上眼,转过了身去。
*
晓乐安原本以为自己会想办法拖延那既定的死期,却终究在南逃途中作出了不一样的决定。
客观来说,她清楚这是幼稚的,也清楚自己或许和曾经一样并不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可她就是打算试一下——万一呢?
如果她不那么做,这些百姓会死;如果她这么做了,失败了所有人同样只是死,万一成功了——
万一成功了……
她闭上眼,鼓足勇气大喊:
“陛下!妾一路行来,已见得诸多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之景。本想如今虽国将不国,陛下却是一代明君,总能挽大厦之将倾!可——明主不会如此作为啊!”
“你要干什么?”靖平皇帝冯崧冷冰冰地看着她,眼神阴翳,“你也要学那些迂腐的朝臣——要死谏吗?朕对你不好吗?你这些天没听到百姓是怎么看待你的吗?哈,朕如今落到这样,就是你这妖妃怂恿的结果!朝臣奏请朕赐死你多少次了?可——”
“是朕保下了你!你如今却要同其他人一样——来逼朕吗?”
他的声音猛地抬高,愤怒地斥责道。
可晓乐安只是悲凉地看着他虚伪做作的神情。
没有人比晓乐安自己更知道她做了什么、又没做过什么了。是,她确实因自己的无知幼稚牵连了许多人,也确实会所谓的“巫术”——虽然那时的她只是在情况危急之时想救人;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蛊惑皇帝,她所做的一直只是劝谏、被厌弃、再次被想起、再次因劝谏被厌弃。
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她也只是在反复往返的命运中摸索出了在冯崧后宫的生存之道,学会了不再明目张胆地反驳对方、只委婉劝说。
可现在冯崧却把所有错误都推到了她身上,虚伪地编造着一切。
晓乐安悲伤地看着她,终于还是闭上眼,苦笑着叹了口气。
一滴泪随着她合上的双眼直直坠落,发出了在君王怒斥中根本听不见的落地声,晓乐安在复杂无奈中竟生出了几分庆幸。
幸好……
她想,
幸好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对这个恶心、虚伪的男人生出哪怕一分情意,要不然,她甚至会厌恶曾经那样选择的自己。
等到再次抬眼时,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和了下来,近乎麻木淡漠地道:
“冯崧,你不配做这个君王。”
在冯崧怒极破音的大骂声中,在禁军随着皇帝的指挥冲向她时,晓乐安剩下的、刻意抬高的半句话彻底淹没在了嘈杂尖锐的人声里。
“今日,我在此殉国。一为悼我大景昌盛不复,二为——求陛下收回成命,饶几位无辜者性命!”
匕首刺入心脏,晓乐安看向缩到角落的著作佐郎,在意识消散前,真切地担忧起对方是否会完成自己所托。
*
很长一段时间,那本诗集成为了江月明唯一的慰藉。
被关在付府、完全没有什么活动机会的代笔们,生活无疑是十分枯燥的。江月明不肯服软,每天便只能重复无聊的代笔与抄书工作,身边只有那本诗集完全属于她,也只有那本诗集能为她暗淡又看不到尽头的人生带来几星微弱的烛光。
于是她反复阅读着,将其中夹着的分散纸页与记在诗集中的笔记文字都反复琢磨,终于在某天生出了一个与史书记载全然不同的猜测。
她开始在抄书与代笔时有意翻找景朝相关的书籍——写文章总会需要参考,故而代笔们在特定的时候也会被带进藏书楼挑选用得上的书籍,这让江月明的行为变得没那么突兀了。
她也因此终于从文字的交错中窥见了晓乐安真实的一生,无意知晓了另一个与她所身处着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或许是由于她本就格外沉着的性格,直到时间过去很久,久到付渠在朝堂收到的攻击已经影响到付府内部,久到她似乎已经被遗忘在那个属于她的屋子、却又被管家亲自拖出,被迫跪在了付渠的面前时,她才隐约察觉出那本诗集的不对劲。
“我就说窦显那个废物不靠谱!”付有道在书房抱怨的大喊声从老远就传入了江月明的耳中,“被祁修同抓到了也就罢了,竟然什么都敢说。我真不明白您当初看中他什么!总不是真为着他那个所谓在景末做过著……著什么郎的祖先吧?父亲!那官小成那样,您都看得上?”
付有道没有城府又不管不顾,付渠却不是这样。相比于儿子,付尚书的声音要低沉微弱不少,也是因为江月明此时已经靠得很近了,才能勉强听到一些:“我也是从小官做上来的。”
他冷哼了一声,停顿了会儿,似乎是喝了口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墙头草有墙头草的作用……但那是对其他人来说。要是对我也打着墙头草那套,那便等着付出代价吧。”
“您有法子了?”付有道有些惊喜地问,“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呃,兄长定是被那个祁修同骗了,他绝对不是故意和您对着干的。等这件事解决了,您和他好好说说,他会——”
“道儿!”付渠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我知道存仁的性子,他……哼,他自小就懦弱愚笨,让他做什么从不敢出头,在家里又为那什么‘圣贤道’与我辩驳。我会好好与他说说,但——道儿,你兄长是朽木不可雕也,你却不然。为父是对你给予厚望的,那些代笔可以一直养着,你却得学些真学问,要不日后进了朝堂,在陛下面前是糊弄不过去的。”
“父亲!”付有道烦躁地嚷起来,“我就不喜欢那样的日子,如今就挺好,我想吃就吃、想喝便喝,家中有兄长入仕就足够了,再说了……您不也能照看我一辈子吗?”
或许是想着对方总有一天能想通,付渠笑了几声便也不再说了,问起旁的来:“你带着东西去同那个祁修同说时,他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