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里面有人

哐当——

薛展话音刚落,内室传来刺耳声响,随后咕噜咕噜渐弱,像是什么滚到了地上。

“里面有人?”

刘冕平日与他议事从不留人。

薛展面庞紧绷起来,右手摸到腰间刀柄之上。

龙仪军原本是皇帝亲卫,后扩充成军直属天子调派。薛展觐见穿的是龙仪军全套的仪制,最标志性的便是这锦刀,若屋里真有歹人,他责无旁贷。

刘冕似乎有所顾虑,先喊了声“元宝!”

元宝一直在外候着,应声躬身进来道:“回圣上的话,是小安子,秋收节将至宮人忙于洒扫,叨扰圣上与薛都督,奴才罪该万死!”

里头也传来细声细气的一声:“奴才罪该万死!”

薛展仍存疑,历声诘问:“为何不出来回话!”

刘冕神情却松弛了下来,“无妨,元宝,带小安子下去吧。”

这位“小安子”正是楚清安。

这些天狗皇帝日日召见,以议政之名,行“侍寝”之实!

无奈她犯了欺君大罪,不得不虚与委蛇。

今日多亏容舒这位心上人入宫,刘冕才正经同她讲两句公事,然后放她早早回府。谁知蹦蹦跳跳下台阶时前感觉胸前一震才发现——束胸落在了龙榻上!

朝服宽大看不出来,可发现后楚清安还是瞬间含胸驼背,灰溜溜回内室取回。

然后听到了这天大的祸事!

容舒收到楚清安报信同样心下大骇,这庄子还真是她的!

容舒曾在太祖母膝下教养多年,太祖母教过她许多,最重要的一样便是女子要有立身之本。

太祖母过世后父亲回京更少,几位叔婶帮衬不上不说还排着队地等着从年幼的她身上找点便宜。

容舒所有的安全感都来源于——银钱。

借父亲的势,凭母亲的本,容舒逐渐调用身边一切可以用的资源,左右逢源壮大自己的小金库。

而裕州那个庄子,是母亲留下的嫁妆中为数不多亏钱的一家。

从前依仗山中林木兜售木材,后来砍伐殆尽便渐无收益了。

但这是母亲留下的,饶是小财迷容舒也不曾转手。

你是说,那群吃她容小舒白饭的,和山匪有勾结?

匪夷所思。

“追丽,你去找三婶母取钥匙,找找我娘裕州那处庄子的地契。”

容舒真正值钱的产业都锁在她闺房的小柜子里,只有追丽知道。看不上眼的才会过了明路入库房。

库房钥匙容舒和吕氏各一把,其中放最贵重物的内间有两把锁,得容舒和吕氏一起点头。

但通常谁要取用什么,打声招呼便是了,容舒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困难。

“三叔当真这么说?”

早知道就全都攥在手里了!

“是呢,奴婢说小姐想出嫁前清点嫁妆,三夫人虽不情不愿但推拒不得,原本要给了。谁知三老爷回房听了一耳朵后狠狠把奴婢撵了出来,还说小姐尚未出嫁就盘算娘家财物,胳膊肘往外拐!”

这些话竟然是从容怀义嘴里说出来的?

容舒这个三叔一向懦弱,往日所做不过是跟吕氏吐苦水,然后躲在吕氏身后让媳妇莽撞给他出头。

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容舒十来年都没见过。

“库房里大半是我爹娘的东西,我如何取不得。”少女重重搁下茶杯,茶水溅到桌面上,“我倒要去问问。”

容舒做惯了温吞淑女,眼下光景其实已经是气急了,不想临到清水院却听见里头人比她还急。

“你个杀千刀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往那头送了多少钱!老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见你不敢把人带回来,你倒好,如今天大的亏空想拿我的嫁妆填?”

什么人?

难以置信三叔敢养外室,难怪三婶母恼成这样。

“这些年若非你整日催我四处打点,我怎会动二嫂的嫁妆,如今容姐要清点,不该你这个始作俑者填上吗?别说你没钱,这些年往吕家送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幸好贵重的资财都没入库。

不等容舒在心里讥笑,就听到吕氏尖到嘶哑的声音:“这么多年在兵部还是个小小主事屁股都不挪一下你打点个屁!我往娘家送的是节礼,皇帝来了都挑不出老娘的错。你往裕州送的是什么?裕州那个小贱人只怕过得比我和英姐还滋润。”

裕州!

“我说了没有人,你这个悍妇!”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互骂了几句便呜呜嗷嗷扭打在一起。

容舒跟追丽对视一眼,悄悄转身,追丽会意不露痕迹地跟上了。

“三老爷是不是真动了裕州那块地契!”关上房门,追丽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猜测,“他偷偷拿夫人的庄子养外室呢!”

“三叔真的敢安置外室吗?”

“小姐你不懂,越是在家受气的男人,越要在外头找威风,说不定就被哄住了呢。”

容舒还是觉得古怪,“可是即便庄子里住了旁人,如何跟曹党扯上了干系。”

“奴婢没想到这个……”

屋里陷入寂静。

既然容怀义能找到机会进内库房,他想安置外室,比起拿地契这样显眼的东西,为何不干脆拿银票?

裕州虽离京不远,可断不如拿了银子直接在京中租个院子方便。

且……裕州所处地界,再往北,离奉都不远。

若真有曹党拿裕州庄子做据点怎么办?三叔在此之中起到什么作用?莫不是真沾上了这大罪……

容舒不敢想。

“我得亲自去裕州看看。”

藤园虽然没分家,但各家平时不常聚,只有晦朔日和逢节才全家齐聚膳堂开宴,再就是如容子修戍边多年回京这种大事。

是以容舒偷偷去相国寺过夜都无人过问。

而这个月十五是鬼节,不兴筵席。

容舒只要在丰收节之前赶回来赴宴便能瞒天过海。

只是现实比容舒想得更艰苦些,京城土地里难道真有龙气坐镇?像画本子里有结界似的。

容舒一路往北,刚出京城地界就狂风肆虐、飞沙走石。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肩,后悔只顾京中炎热,不曾带个厚衣裳。

更后悔没租个帘子厚的马车,这轻薄的纱帘根本不挡风嘛!

“追秀,今日先在镇上落脚吧。”太阳落山后恐怕更冷了。

外头赶马的高壮少年是追丽的弟弟,一身的好武艺,人也机灵,平时在府外给容舒管管铺子、跑跑腿。

追丽得留在府里照应,此行低调,容舒只带了他。

少年回头掀帘子,呲出小虎牙:“镇子简陋,这儿离州府还有十多里路,裕州府繁华,小姐可愿再累一累?”

容舒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觉得自己脸蛋儿都被风干了,若能赶到裕州州府,找间好客栈落脚,便是赶路晚些也值了。

“啊!”

“吁——”追秀回头请示的功夫,一女孩竟堵在他马下。

追秀紧急拽住缰绳打弯,容舒在马车中因为惯性被甩到一边,刚结痂的手臂撞到了车厢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嘶——怎么了?撞到人了吗?”

容舒小脸煞白,顾不得满头冷汗,捂着受伤的胳膊,着急地用肩膀推开帘子出去瞧。

“是个姑娘,一下子冲到我们车前。”追秀也惊魂未定,一跃跳下去,又扶着容舒下车。

对面蹲了个女孩,蜷缩着,看勒紧的后背比楚清安还要细瘦。

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往上翻警惕地瞪着他们,傍晚在人迹罕至的路上忽然闪现,实在有点可怖。

容舒不敢上前,捅了捅追秀,少年胆子大上前问询:“姑娘,你没事吧?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乱冲呢!”

女孩仍旧死死盯着她们,容舒迟疑地凑上前,躲在追秀后头探出头来,努力压着心慌、放缓语气问:“姑娘你可是吓着了?还能起来吗?可有受伤?”

……

“你怎么了说啊!要是有事我们小姐带你找大夫去。”追秀急躁了,蹲去掰女孩的胳膊,谁知刚碰上,女孩如警惕炸毛的猫,迅捷咬住了追秀的手。

“呃——你是疯子吗!放开!”追秀疼得哇哇叫着往后退,女孩被跟着扯站起来也死死咬着不松口。

“哎哎别……”

“哪边儿有人!”

“追!”

远处田垄上传来几道叫喊声,容舒没来得及制止,女孩听到声音就松了口,一溜烟钻到了车底。

“还好吗?”容舒扯过追秀的手一瞧,鱼际肌处正反两条深深的牙印儿,幸而少年习武,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好疼啊小姐。”追秀呲牙咧嘴看上去痛极了,那做派和楚清安如出一辙,容舒确定没有咬伤出血后嫌弃地扔开,追秀嘿嘿贼笑。

“他们是不是来找那个姑娘的?”容舒远远看着那三个男人往他们这边来,低声嘟囔。

追秀也正色起来:“我也觉得。”

果真,他们到了容舒跟前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大声质询:“你们,哪来的?”

“你谁啊,敢这么盘问我们!”

“我们奉——”矮个子没说完被领头的制止,领头的扫视容舒和追秀的衣着,又转头看了看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我们自是无权过问,还望看看,你们可见过这位小姐?”领头的展开一幅画像,正是那位女孩。

容舒余光瞥了一眼车底,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走了。

“她是你们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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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夫人蓄谋已久
连载中庸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