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养不熟的猫

薛展儿时见过一只极漂亮的野猫,那猫儿日日翻进承和宮,刘冕将它喂得肥圆油亮。

彼时刘冕尚未登基、群狼环伺,少年宵衣旰食之余就爱逗弄它聊以解闷儿。

那猫儿只爱蹭在刘冕身边,回回见到薛展进宫它就炸毛似的跑出去,叫刘冕嘲笑他不苟言笑连猫见了都害怕。

刘冕对于那只猫只黏他感到满意,直到有一日见到一群宫女围着它逗弄才知道那野猫是个街溜子,各宮它都会去讨食儿吃。

此后刘冕寻了个笼子将猫儿关了起来。

彼时薛展冷眼瞧着,难以苟同——一只养不熟的猫而已,有“认主”之心固然好,但若天性就爱吃百家饭,作罢便是。

薛展了解刘冕,在知道猫儿还去别宫吃食之前,他可从未动过领养的心思。

小将军自负,觉得挚友此举滑稽可笑,仿佛太子之尊非此猫不可一般。

薛展觉得自己现在就遇到了这样一只猫:在他的面前总是做出一副离不开他的假象,实则在外头有好几个猫窝。

可他不是刘冕。

容三小姐的美貌才情固然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既然她是个不安分的,他与她做一对门当户对的露水夫妻未尝不可,强求其他便无趣极了。

除了权势,他似乎从未有过什么必得之物。茫茫天地,孑然一身,容舒能使他生出飘渺的渴望已是难得,他淡薄的情感恐怕永远不会像刘冕那样吞天噬地、呼啸而过。

但,如果她老实点呢?

薛展不愿做假设之事,很快扫去这些庸人自扰。

“大人回来了。”

容舒捂在被子里,听声音恹恹地。

他知道容舒在别院门口那腹痛难忍的模样是假的,但他原本一直信了她精神不济是真的。

今晚看来,她好得很。

薛展坐到床边,从被子里拢出那颗脑袋。少女脸颊温热,薛展手背探了探她的呼吸已然平稳,仿佛一直在房中等他。

还在演。

为防容舒从屋顶下来后来不及回房,他一路特意走得很慢。

容舒本就爱和他亲近,不知是否是心虚的缘故,今夜格外粘人。

她的脑袋贴着他的手顺势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含着潋滟水光凝着他,不说话。又扭头把比巴掌还小的脸埋进他的掌心,磨蹭了两下,像野猫在慵懒梳理脸上的毛。

小脸往他掌上颇顶了些力道,薛展感受到自己粗砺的茧子磨过细嫩的肌肤,这生疏的触感,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平时触碰她的脸颊都不曾用力……

薛展后知后觉,他无意间待她似乎格外珍重些。

初来裕州,薛展需要拉拢个真正在常雎山待过的人,可来的却是她。这个女人无孔不入,顶着阿苏的名头坏了他的事……而他被她一撩拨,自己先动摇了……然后自诩清正的薛展就这么陪她苟且起来。

甚至还暗中助她在叶府查探。

薛展权势之盛,从来吩咐什么,没有人敢不听,唯她总是叛逆。

薛展感受着手心长睫扫来扫去,她大概不停在眨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扫了一回,又闭上了,再次使力脸贴上来蹭啊蹭。

……真不知她从哪里练得这招人疼的好本事,仿佛别人怎么待她好都是天经地义。

她细滑的小脸,蹭过他的茧,竟然没有像丝绸一样勾丝。

没轻没重的,不会划破吧?

薛展想到楚清安,想那一介书生手上恐怕连握笔的茧子都不重,那般身量,楚清安的手能包住她的脸颊吗?

……屋顶上那个男人能吗?

“肚子还痛?”薛展明知故问,自以为语气冷硬了不少。

“好痛,”容舒露出脸来,柳眉蹙成八字问道:“大人喝了很多酒吗?衣裳上似沾了味儿。”

“嫌我?”薛展平日爱洁,此刻袖口的酒虽已散去,酒香却驻留,他自己也感到很不适,但跟今晚的见闻比起来他无暇多思。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将酒撒到衣袖上,薛展俶尔收回手,转身大步坐到桌边。

女孩脑袋落到枕头上,她意外地瞪大眼睛瞧着他,仿佛他稍稍对她冷遇便是做了天大的坏事。

也对,想想楚清安当日对她黏糊讨好的态度,那位随她来裕州的“表哥”见容舒另入他怀还不忘帮她遮掩,屋顶上全无男女大防。

她大概的确不曾在男人身上折戟。

容舒委屈道:“怎么会呢,饮酒伤身,奴家只是担心大人身体。”

薛展来的路上想了一肚子诘问之语,此刻见她一副滚刀肉的无辜样子,顿觉无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你理一理衣裳,带你回府。”

若在军中,下属不合他意早被他撵走了。薛展单臂撑在桌上,摸索着拇指的玉质扳指,他戴不惯这些浮华缀饰。

也不习惯和女人相处。

不过要事在前,他拨开遐思,反刍今晚叶有贤与容怀义二人的反应,余光中女孩撑着身子迟缓地坐起来,窸窸窣窣间放在枕边的药包掉到了地上,纸袋破了一角。

容舒动作迅速地下床,宽阔的裙裾盖住纸袋。

呵……现在不装腹痛了,行动挺利索的。薛展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分明看见那袋子露出来的是裕州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咸鲜斋的蟹粉酥。

中药袋子里套蟹粉酥,难怪这娇小姐在知州府门口不让他给她拿。

她不仅没有虚弱,她甚至没来月事。

好样的。

薛展拳头握紧,最终宽袖一甩,起身出门,留下一句:“我去外头等你。”

他想岔了,谁说他情绪淡泊的,谁说他不会有排山倒海的愤怒的,他真想把这个满口假话吊着他的女人杀了。

门不知道是被裕州的妖风吹到了还是薛侯爷用了力,关掉的时候发出砰的巨响。

但应该是风太大了,薛侯这样沉稳的性子,怎么会做出摔门那种事呢?

容舒现在有底气得很,因为……她真的来月事了。

烛光下看不分明,少女站在床边脸色实则煞白。她动作迟缓不是装的,方才从屋顶下来便觉得难受,追秀和明雪一路搀着她才走回房里,一回房便察觉一股股热流……好在这些日子为了骗侯爷一直装模作样束着月事带,此刻也算派上用场。

容舒月事不规律但极少腹痛,许是因为这些日子精神紧张,这一次绞痛不止。

小腹如同被拧紧一般。

方才她偷偷买的蟹粉酥露了出来,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多想赤着脚站了下地,动作之下更疼了一些。

“阿苏,你没事吧?”床底传来男性的气声。

明雪也随着追秀手脚并用爬出幔帐,露出个头看着她。

“没……事。”容舒也压低声音,穿上鞋,心虚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明雪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裙子上的脏污,这庄子不常住人,床下脏死了。

追秀诧异地看着明雪这幅爱干净的模样,眼神询问:你忘了你以前什么样了,小乞丐?

明雪拍打完衣服抬起头,接收到了他眼神中的质疑,白了他一眼,转而变脸一般乖巧对容舒说道:“姐姐,刚才是席间那个年轻好看的男人吗?他好凶,还酗酒,我在床下都闻到了,姐姐为了朝廷有必要牺牲至此吗。”

……

……

容舒和追秀对视一眼。

这很难回答。确切地说,那位酗酒的凶狠男人才是正儿八经“朝廷”来查常雎山的人,而他们俩,只是努力洗清自己嫌疑的池鱼罢了。

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追秀,你去舒安堂,找人跟着容怀义。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知道。”

“是。”

容舒又看向明雪:“你说,是容怀义年年生辰给你送福饼?”

“不知道,他不露面,往年我一直以为是雁夫人送的。姐姐,你好像对那个容怀义很熟?”

那可太熟了。

明雪生性敏锐,见微知著,这一点像她容家人,却不像三房的人。

这其中的关窍容舒也尚未弄清,只好敷衍几句:“同在官场,见过几面。”

她此时浑身不适,想到容怀义那些糟心事便更难受几分,方才她起了个头,想把侯爷的话头往容怀义身上引,这样才能推测侯爷对容怀义是怎么判断的。

可往日唯独对她还算轻声细语的侯爷,态度变得有点不耐烦。

不知是席间真看出容怀义有什么嫌疑于是心思不宁,还是酒品不好醉后浮躁。

无论哪种容舒都不喜欢。

她示意二人留在房里,自顾自推门出去。

裕州夜里凉风习习,男人独立青松之下,肩宽背直,身如修竹,个子快要顶到树梢。

他薄唇微抿,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却穿了一身暖色的道袍,风吹进衣衫瑟瑟鼓动,压下了这个人周身许多寒气。

极品。

他们初见那日,侯爷铁甲黑袍,后来奉都递上来的画像也总是一身劲装,容舒还以为自己就喜欢孔武有力的男子呢。

但侯爷自来了裕州,日日穿得文雅,容舒想起她当年深陷对他的想象之中仿佛就是在看过他的诗文策论之后,她出身武将之家,果真还是喜欢翩翩君子……或者她就是爱看他穿。

楚清安也爱穿得仙风道骨,容舒就觉得那妮子装得很。

薛展在等她,容舒忽然忘记了所有的不满。

等她的男人却积蓄了许多的不满,他将蝴蝶一般扑进他怀里的小女人打横抱起来。

动作果真麻利。薛展勾起冷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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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夫人蓄谋已久
连载中庸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