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雪庙

卫珵出了燕平,顺着河水一路前行。直到天边微亮,他估摸着离燕平已经有段不短的距离,这才在河畔找了块石头歇息。那日在苏府被人发现后不得不离开,以至于没能听完苏修远和陈书泽的对话。奇怪的是发现他的人直接放他离开了苏府,并没有跟踪或阻拦他。

燕平暂时是回不去了,瞧这情形,想杀他的人恐怕如过江之鲫,总得做点准备才行。他拍了拍身上落下的雪,打算南下找父亲故友帮忙。不过小憩片刻,地上的雪又薄薄积了一层,往年的燕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风雪教人看不清前路,唯有天的明暗变化才能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黑夜再度来临,卫珵眼中终于闯入灯笼温暖的橙光。他加快脚步,走近才发现这是座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庙。

方圆百里无人烟,怎么庙前还有盏燃着的灯笼?卫珵心生警惕,悄悄的走了进去。庙里没什么动静,偶尔传来几声呜咽的风。神像前有簇快燃尽的火堆,四周不见人影,也许是离开了,也许是还没回来。他坐到神像后的阴影中,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连日奔波的疲乏。但这显然不是休息的场地,卫珵打起精神静静坐着,脑子难得的放空了。

沉寂的夜里,只有火花迸开的响声。

一串细微的脚步打破了平静,来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连庙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卫珵睁开假寐的眼,只见火光猛地蹿了几分,墙上映出个瘦削的身影。那人只是往火堆中加了几块木头便再无动作,看上去像是偶然歇在这里的普通旅人。

不等卫珵放下心来,背后忽然一点寒芒乍现,他侧身躲过剑势,但来人显然不打算停手。卫珵认不出这是哪路的招数,但其攻势密而快,仅凭速度就足以跻身高手之流。招式虽然锋利,不过这人却并未继承剑招杀意凛然的气势,卫珵横扫带着火星的树枝朝他射去,随手抓起地上的布袋,权当武器朝扫向来人。只听得一阵珠玉锒铛的声响,那人显然愣了下,布袋缠上了他的手腕。卫珵趁势往前一带,夺过他的剑后将人重重踢开。

神像摇晃几下,落下簌簌的灰。那人倒在神像脚下,嘴角溢出血来。他冷着一双眼,看向卫珵的目光极为不善。

“我只是路过歇个脚,天亮就离开。”卫珵不愿与这人做多纠缠,体力的流失让他现在的处境极为不利,刚才来人面对布袋时攻势骤然放缓,想必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卫珵晃了晃布袋,“今夜过去,这东西和剑一并还你。”

那人似是默认了卫珵的提议,靠着神像盘腿坐了起来。

翌日清晨,卫珵猛地惊醒,发现此时庙里只有他一个人,等待片刻见人没回来,于是将布袋和剑放在神像后就离开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上风雪小了很多,卫珵赶路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他不敢走官道,却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很有可能迷失在山林旷野中。走了大约四里路,卫珵习惯性的摸向腰间,然而玉佩不翼而飞,他脸色难看起来。玉佩是身份凭证,更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若没有卫相独子的身份,父亲故友怎会轻易信他?

玉佩与荷包系在一处,断没有单单落了玉佩的道理。卫珵回想起那布袋里满是金玉珠翠相碰的声音,快而无煞的剑,打斗时的近身……提防了一晚,没想到早在打斗时就着了这小贼的道。

回到寺庙后,卫珵探了探尚有余温的灰烬,知道那人并没离开多久,寺庙外的雪地上还残有脚印,卫珵顺着痕迹追踪上去,远远看见个眼熟的白色身影。他提气追去,不由分说的用手肘勒住那白影的咽喉,冷笑一声,“还想跑?”

谁料这人发出带着点哭腔的讨饶声,颤栗到:“我受人之托传信,不知哪里得罪了公子?”

这人的确不会武功,卫珵放开掣肘,难得的感觉到了尴尬,轻咳一声问到:“让你传信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那位大人比您矮些,身上背着柄长剑,穿的是我身上这套衣服,腰侧别着个棕色布袋。他让我换上他的衣服在此等候,如果遇到玄衣少年就把这张纸给他,过午时没人来就可以自行离开。”送信小厮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收信人,忙不迭掏出信笺递到卫珵面前。卫珵接过纸张,上面只有四个潦草的字迹:礼尚往来。

见卫珵看信后脸色不虞,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气,手背上更是迸出几条青筋,送信小厮心中不由后悔接了这趟差事,“既然信送到了……小人先行告退?”

“等等,那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送信小厮赔笑到:“我也不知,那人许是防备着小人,转头就不见了。”

卫珵不信任的打量了几眼,忽然道:“你腰侧鼓起的是什么东西?”

送信小厮本能的藏了下,但他在外混迹多年,深谙再值钱的东西都没命重要这个道理,道:“说来惭愧,从前形势所迫不得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见那位爷有些银钱,一时起了贼心……”

“那人功夫不错,你怎偷得到他的东西?”卫珵觉得有些好笑,那人空有身手,结果却被小贼给诓了。然而他想到丢失的玉佩,面色微冷,暗嘲自己不过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那位爷行走匆匆,像有人在追赶他似的,小的趁换衣时随手抓了一把珠玉装在身上。”送信小厮献宝似的递到卫珵眼前,只见翡翠珍珠流光溢彩,各色宝石玲珑剔透,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看得出它们的价值不菲,然而未见玉佩。卫珵有些失望,他捡出一封信诧异到:“你偷这个干吗?”

送信小厮讪讪到:“想必是混在珠玉中拿了出来,那位爷催得急,来不及放回去了。”

封口火漆上的图案有些眼熟,卫珵小心的沿着火漆边缘揭开,一目十行的读完后终于明白为何似曾相识了。

那时卫珵年纪尚小,孱弱多病的他无缘普通孩童的生活,只能困于府内一隅小小的天地,偶尔看见几只纸鸢掠过。为了排遣寂寞无聊的时光,他把卫岷的书看了个遍。

他向往着话本里行侠仗义的侠客,对不世宗族满怀憧憬。在那些如雷贯耳的世家大宗中,有一个名叫朝生的门派格外突出。当然这并不是赞美,纵然此宗弟子后来都成了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有些却是以性情暴虐嗜杀、为祸一方而成名。书中提到这个门派不过寥寥几笔,与其说是宗门传记,不如更像是用来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如今见到这个图案,也就想起了这件事。

这信不知是哪位前辈为后生做的引荐,竟辗转流落到了他手上。卫珵垂眼看着跳跃的火花,心想布袋里净是些珠玉,倒显得这信件愈发特殊。事到如今,只好去朝生守株待兔一番,左不过是耽搁些时日,何况没了玉佩,南下也是徒然。卫珵挥了挥手,对送信小厮道:“你走吧。”

送信小厮如蒙大赦的离开,卫珵回到庙里点燃篝火,深深叹了口气。原本的计划落空后,连日奔波的倦意后知后觉的侵蚀了他的身体。卫珵神情疲惫的靠在墙上,终于真正放松睡去。夜里,卫珵从梦魇中惊醒,等睁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又阖眼沉沉睡去。如此反复后终于没了睡意,只好坐起来沉默地听着庙外呜咽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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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风
连载中云雀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