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

“区区流寇能屠尽我卫家满门?”卫珵双目赤红,握着剑柄的指节用力得发白,“笑话!”

京兆尹避开卫珵的目光,“此案圣上亲自督办,由三司会审。你要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马匪现在何处?”

“……一月前已菜市口处斩。”见卫珵摆明不信,京兆尹颇有些无奈,“有人目睹打更的当时和一个男人往卫府去了,你大可亲自去问。”

“他们现在何处?”察觉到京兆尹的犹豫,卫珵闭了闭眼,强行按下心中诸多滋味,又道,“尹大人只管告诉我,我父在朝多年,根基远超他人想象,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助力。可若不愿,未来成为大人的夺命刀也说不定。”

京兆尹似是迫于无奈,终于松了口,站在原地目送卫珵策马离去后哼笑一声,这卫珵当真只是个没浸淫官场的小孩子,也不知自己这次押得对不对。他望向被乌云遮蔽、只隐隐露出些轮廓的月亮,喃喃到:“风雨欲来啊……”

*

燕平的冬夜向来萧索,家家户户早已紧闭门窗,生怕风裹挟着狂雪吹进房内,徒惹满地湿冷。面前的院落内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大红灯笼晃了一晃,想来主人已经睡下。卫珵勒停黑马,适时京兆尹借着递玉佩给了他一样东西,如今趁四下无人借着微弱灯火看了看,原是把腰牌给他了。他将腰牌别在身侧,正欲敲门,却听得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男声警惕到:“你是谁?”

卫珵转过身子,那人正提着个灯笼小心的打量着他。卫珵和煦笑到:“我是京兆府的人,上次那事仍有疑点,上头差我问你点话。”

“之前不是说结案了吗?”打更人暗自打量,见卫珵虽生得白净,身上却带着股莫名骇人的气息,与往日接触的官差大相径庭。他想起叶知秋的警告,心中疑虑更甚,面上谄媚笑道:“官爷莫怪,只是往常都是提我去衙门问话的,怎么今日劳您亲自来了?”

“上面催得紧,不然大晚上谁愿意走这一趟。”卫珵半是抱怨半是无奈,手一伸把腰牌亮了出来,“喏,连京兆尹大人都惊动了。”

只是卫珵却不知道,京兆尹身居高位,哪是说认识就能认识的,更遑论见着腰牌。若不是他仗着卫相嫡子的身份,只怕今日就要被送去菜市口示众了。打更人拿不准虚实,自然不会轻易泄露情报,何况他那在官家当差兄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水深,需得小心行事,故而婉转道:“受累官爷来回奔波,只是小人知道的都已经交代了,何况这么晚了,大人们肯定都已歇下,也不急在这一时……不敢耽误官爷时间,不如通融几分待明日小人自行去衙内,若有人问起,小人只当官爷详尽审问过。”

卫珵点点头,没露出半分不悦,然而不等打更人放下心来,剑锋就已横上喉头。卫珵微微笑到:“看来你并不相信我,也无妨,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立刻就走。第一,那天和你同行的人是谁?”

“我真不知道!”打更人心若擂鼓,祈祷叶知秋赶紧回来,颤着声音说到,“只是路边偶遇的乞丐,报官路上就不见了人影。”

“乞丐可没潜进京兆府往床头射箭后全身而退的本事,你当京兆尹心胸那么宽广?”卫珵哼笑到,“实话告诉你,京兆尹这回势必要拿人出气,不是他,那就只能是你了。”

话音刚落,卫珵身后传来道懒洋洋的声音:“哦?京兆尹想如何出气?”

几乎同时,卫珵纵身将剑刃送向声音来处,那人双指夹住剑身,使他不得再前进分毫。卫珵闪身撞他肋下,同时左手朝腕部袭去,意欲将剑夺回。不料那人直接硬生生接下攻势,左手臂将卫珵禁锢在身前,说到:“多年不见,就是这么打招呼的吗,卫公子?”

这厮力大得惊人,卫珵挣脱无果后索性不再动作,冷静道:“阁下与我既是旧识,为何藏头露尾不敢示人?”

叶知秋闻言哼笑了一声,轻巧夺剑后便松开了卫珵,澄澈剑刃映出满天雪白,雪水划过而无痕。这剑仿佛生来就与叶知秋十分相配,他不自觉的摩挲着剑柄,意味不明道:“真是把好剑。”

卫珵看清叶知秋的脸后愣了愣,虽然莫名有点熟悉,但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如此漂亮的男人。他眼瞧着叶知秋反复把玩剑柄,实在看不惯旁人同它如此亲密,索性单刀直入道:“还我。”

叶知秋看出卫珵并没有认出他,神情瞬间冷淡下来,“你来,是想知道卫府那群刺客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但,要用这把剑来换。”

卫珵敏锐的捕捉到“刺客”二字,心道果然有问题,但这剑与他有些渊源,不仅是生死相随的同伴,更是少年心动的承诺,实在不是能割舍的东西,他抿了抿唇,重复道:“还我。”

“怎么,这剑对你很重要?”叶知秋挑眉道,“除了我,可没人能告诉你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

卫珵冷笑道:“没有你,我照样能查出他们。”

叶知秋眯了眯眼,随手将剑扔回给卫珵,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没了,那种散漫感又回到了他身上,想来是不屑抢夺他人心爱之物。只是卫珵没想到叶知秋仍然说出了线索:“那晚我正好撞见他们离开,便悄悄跟着去了一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是燕平第一府。”

在京城待的这些日子里叶知秋并没有闲着,他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所谓燕平第一府,是苏驰敬在战争中杀出来的荣耀。在大梁看来,苏驰敬是攻无不克的战神;在边塞蛮子看来,苏驰敬是除之后快的阎罗,连将军府的侍卫瞧着都比普通侍卫凶悍许多。且不说守卫森严,就算是侥幸避开巡查,那错综复杂的路没个几十次踩点也走不明白。闯将军府?那叫自投罗网。就算刺客慌不择路闯进苏府被当作毛贼绑了杀了,京兆尹却不该对此一无所知,显然苏府与这事有着莫大的关联。

然而,就算是活着的卫岷也未必动得了苏驰敬,遑论如今不过是一介遗孤的卫珵。且不考虑查出东西后要如何对付,光是找到苏驰敬的把柄已足够让人头疼。叶知秋看出卫珵的跃跃欲试,提醒到:“我去过好几次苏府,奈何地形复杂,始终在外圈打转。”

他不知道的是,卫珵少时曾和苏驰敬的长子苏修远做过同窗,几经波折后结下了不错的情谊。苏驰敬对长子的管束极严,每回找苏修远喝酒,卫珵都得像梁上君子那般飞檐走壁,有苏修远给他指路,慢慢也就摸清了苏府的守卫和地形。这事不足以为外人道,卫珵颔首:“苏府建立之初参考了奇门遁甲,不知道正确路径确实很容易迷失,我恰好知道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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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风
连载中云雀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