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鼓声低沉地绵延着。声音并不密集,带着绝对权威的从容,给山野的寂静绕上了一层庄严。鸟兽鱼虫都自觉地噤了声,好像它们也臣服于山神的威仪。衣着华丽的女性们围成一圈,小幅度地向前一个人迈步,云峒族特有的蓝白纹在圆圈的缝隙翻着花绳,使这个肃穆的场景多了一些灵动。
圆圈的中间,灵女漠然伫立。似是觉得太阳过于眩目,她微微垂头,繁复的头饰遮住了她抿住的嘴唇,宽大的袖子则完美地掩藏了她颤抖的双手。
鼓声渐密、渐急,雄浑的声音变得破碎,力量却越发强劲,敲鼓人躬身,沉气,将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腰背上,极重地砸下了最后一击。
又是一年,云峒族的秋祭节。
时机已到,早已备好的祭品被抬到灵女身前。小鹿四蹄被捆,动弹不得,只能颤抖着挤出一点微弱的嘶鸣,似是在呻吟。灵女沉默地俯视着它,上前两步。
众人屏息,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仪式。
只见她身形一转,裙摆翩飞间寒光闪过,祭坛瞬间被沾染上了暗红的血。与之相伴的还有“咚”的一声,幼鹿一下倒在地上,双眼仍瞪着,好像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却都相互拥抱,一齐欢呼起来。鼓声再起,这次是轻快的节奏,伴和着族人的高歌。云昭轻轻松了口气,随着那几个拖着祭品的男子一同下了祭坛。银色小刀沾了血,不过现在不是去处理这个的时候。好不容易埋头拨开了欢庆的人群,却不巧看见一个人杵在了她的面前。
只看鞋子就足以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了。云昭暗暗叹了口气,简单行礼,而后抬起头看向那人的眼睛:“族长您好。”
云扬没有直接回应她,只是对负责祭品的几人微笑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才回望向这个女孩。
为她缝制的祭祀礼服自然是合身的,哪怕是刀尖的红也不曾将这种神圣沾染半分。女孩的眼里有畏惧,更多的却是一种未尽的血气。
云扬有些恍惚,让她做灵女,究竟是对是错......
云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灵女说:“族长,仪式已毕。山神应该会满意吧。”
云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云昭顺势说:“那我就先告...”
“等等,”族长喊住她,“天明的事,没关系吗?”
“能有什么事。”灵女耸耸肩,面上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她又迈开腿,似乎走得更急了。
“云昭!”
灵女身形一顿,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族长大人。
云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云昭笑笑说:“去找天明。”
“所以说,这些东西是带给天明的?”云扬猛地拉住她略显宽大的衣袖,银刀摔落在地,“叮当”一声,与之一同抖落的还有一卷略显厚重的桑皮纸。族人们仍在广场上欢歌,没人留意到角落里这点混乱与对峙。
“你告诉我,天明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云扬直视着女孩倔强的双眼,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灵女殿下最好想好了再说。你知道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承担后果的很可能不止你一个。”
云昭的眼里几乎就要带上几分怨愤。胸腔剧烈起伏,良久,她平静下来,低声说:“禀报族长大人,这其实不是给天明的。”
云扬看起来并不意外:“那就是给外族人的了?”
云昭沉默着点头。
“为什么?”
“之前给她的药草被浪费了一些,我...我担心剩下的不足以让她痊愈。”
“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吧?云承长老也是,太宠着你们了,这种东西能让你伸手要到。”
云昭张嘴想要反驳,最后没有出声。云扬看着她这幅样子,终究还是不忍逼问了,松开了她的胳膊:“把那包东西给我。”
灵女依言照做。
“以后少去星花溪。外族人我会安排人照顾的。
“你和天明,也少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女孩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云扬习惯性想摸摸她的头,却不出意外地被躲开了。
“难得一回的秋祭日,和朋友们去好好玩玩吧。”
她轻叹一声,拎着那卷桑皮纸离开了,留下灵女在一片喧闹声中注视着她的背影。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在明朗的秋日里,笑闹的喧嚣中,云昭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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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您好,请问您有看到过这个姑娘吗?”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女人和几位学生围坐在一个老人身边,举着手机。照片中的女孩中等个头,笑容明媚,一只手对着镜头比耶,另一只手支着登山杖 。
老人摘下老花镜,凑近端详了一下,随后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对着后院大喊:“喂,阿崽,来看看你见没见过这个人。”
一个系着围裙的青年应声前来,这几个学生忙给他看那些照片,青年皱起了眉头:“我好像有点印象......你们稍等我一下。”
一边说着,他起身走向里屋,其他人仍在堂屋里候着。只听里屋中传来些许神秘的祷告声,伴着一点雪松的味道。众学生不解,也不敢出声影响,只能在暗地里面面相觑,他们有点后悔没做背调就贸然踏足了这里,这家人一看就不简单。
不一会儿,青年出来了,面色看上去憔悴了几分。他说:“你们要找的人...还活着。但恕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有个学生看起来很迫切地想要追问些什么,但被老师用眼神制止了。老师温和地笑着:“明白了,辛苦您了。我们一时找不到人所以有些着急,如果行事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青年有些狡黠地眯起了眼:“规矩不规矩的,倒是其次。你们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打探消息,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啊,对,您说的是。”
加上好友转完账,老师自然地问:“请问村里人有什么困惑或者解决不来的问题,都是来找您吗?”
青年挠挠头:“也算不上吧...只是我和后山有点缘分,如果他们的麻烦和那里有关,我可以偶尔帮忙问上一嘴。”
“嗯嗯,我们这次也多亏了您的帮忙了。对了,您对这个女孩有印象是吗?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看到她的呀?”
算不上委婉的提问。青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老师,绝大多数时候,她给人最深刻的第一印象都是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质。现在的她却眼底乌青,眼角泛红,显然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而这并没有影响她待人的从容态度,这让青年想起了一位故人。不知怎的,他决定在能力范围内帮一帮他们。
他说:“嗯,大概是前几天傍晚的时候看见的。她一个人往后山上走,我想提醒她那里很危险,可她似乎没有在意。”
“她当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呀?你确定没看错吗?”那个学生终是耐不住性子了,抢着问。
“天太黑啦,我也不清楚具体的衣服...至于看没看错,她不是拄着个手杖嘛,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青年瞥了他一眼,还是认真回答了。
“阿崽啊,来扶一下我,天凉喽,我要进屋照炉子咯。”老人忽然出声,青年回头望去,老人正颤巍巍从座椅上站起,想要挪椅子。
一个戴眼镜学生见状赶忙说:“老人家,我们来帮您。”
“不用了不用了,这老骨头人老性子刁得很,要是我不及时过去肯定得发火。”青年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老师也起身:“今天叨扰你们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我就不送了。”
“千万别这么说,您真的帮了我们很多,”老师带着学生们郑重地鞠了一躬,“告辞了。”
“嗯嗯好...诶对了!”青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们,手边还扶着老人的胳膊,“我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你们的什么人,但是我建议你们不要再找了。去报案然后等警察的结果吧。”
“但您说她还活着,还说您刚见着她...”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学生有些困惑地接话。
青年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不那么老实了。背对着学生的老人掐了他一下,他也只能落了牙齿咽肚里了。他强笑着说:“哎,这不是我问来的结果嘛。后山那边也没跟我说多少,他们都守口如瓶成这样了,人肯定很难找啊。你们从外地来看着也是做任务的,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咱们做完任务就走,别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成吗?”
还有学生想开口,老师赶忙应下:“您说得对,我们是来做研究的,肯定得遵守你们这的道理。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
青年笑着点头,老人语带不满:“我腿酸了。”
“哎哟您老人家可真难伺候...”青年一边埋怨着,一边跟那帮师生挥手:“慢走不送哈,注意安全!”
一进屋老人就沉下脸:“我喊你来看只是做个样子,你倒是挺认真的。”
青年有些心虚:“我也就是帮忙问了一下那边...”
“诶哟,你说得倒是轻巧,”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么想那里,怎么不干脆回去算了?”
“...其实我真的有点想回去。”
老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嗯,我想回去。当时我们出来不是为了你的病吗,现在病好了,我们在这里又永远是个外人,还不如回去啊。”
闻言,老人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很多:“她们那还和你保持联系已经是看在我这个老骨头劳苦功高的份上了,你还是少做点梦吧。”
“我也知道我是在做梦了,您老就放心吧!”青年帮着老人坐进暖炉桌,“而且,我给那些外地人也不是白帮忙,你看!”
手机上是聊天界面两笔近四位数的转账。老师附言:“囊中羞涩,这只是一点心意,多谢相助。”
老人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声:“倒是个会做事的。”
“前辈,您老是在说她呢,还是在变着法子夸我呀?”青年笑嘻嘻地凑近,轻轻揉着老人家有些被冻僵的手。
老人很是无奈,但这家伙的策略实在有效。
“是,就你机灵!”
写一章喝一杯果茶,写十章吃一顿大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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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