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叫“星星”这个小名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上一次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好像还是小姨在车上让他再坚持一会儿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
于泯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他了,直到刚才。
他一双眼紧紧锁住白榆,好像要把他看破。
“你叫我什么?”
“星星。”白榆顶着于泯星危险的视线,保持着一个人的身距,坐在了他身边。
“……”于泯星刚崩起来的那股劲忽然消散了,浑身放松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偏头去看他。
这人叫什么来着?白榆?
转学生新来的不认识他就罢了,他的好兄弟连宸难道也没和他说过别来招惹自己吗?
他对这里的人不熟,仅凭他转走前以及丁卫高在他耳边偶尔提起的谣传,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凶神恶煞不讲道理的混子形象。
应该是说了的,还不知道说的是哪个版本。
“你这么叫我,我和你很熟?”
白榆抿了下唇,试探道:“现在不熟,好像以前挺熟的。”
以前?于泯星拧眉想了想,他们以前认识吗?
“星星,你真不记得我了?”白榆苦笑一声,满眼真诚,“我们小时候玩的最好了。”
“那时候经常坐在地上一起玩,搭积木、看漫画书、吃零食,有时候我们两的妈妈坐在一起聊天,我们就在一边看电视……”
某个字眼一出现,于泯星心里猛地缩了一下,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小时候那一幕。
白榆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注意于泯星的异常。
“够了。”于泯星绷着下颌线站起身,垂在身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声音冰冷,“我不认识你。别再来烦我,真以为我不会动手吗。”
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白榆舒出一口气,双手撑在身后。
某颗丢了很久、终于找到的星星,不记得他了。
于泯星没回教室,蹲在楼梯口的监控死角处,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但他不能睡。睡了晚上必然睡不着,又会是到凌晨两三点才有困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毛病。
·
下午放学。
铃声刚一打响,丁卫高就从椅子上弹簧一样蹦起来:“于泯星,去不去网吧打游戏?”
他动作幅度过大,碰到了于泯星放在桌上的手,被冰的一个激灵,“我去,你怎么跟个冰块一样。天天洗冷水澡啊你?”
“对,我一回家就泡在冷水里。”于泯星缓缓从桌上爬起来,“不去,你自己打吧。”
“你家又没人,回去不无聊啊?”丁卫高说,“走呗,魏烊再带两个他们班的,我们五排。”
“去哪?”
“就我们之前那个网吧,小别野。”
三中对面的那条小巷子附近就有一家黑网吧,不需要身份证。有时候雷宇会去那里突击检查有没有学生在那上网,老板还会贴心地给他们开后门,从后门跑出去可以直接窜进巷子,然后迅速消失不见,把雷宇气个半死。
听人说有次雷宇抓人行动又一次失败,气急败坏地顶着地中海去找那个网吧老板,一拍桌子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网吧给我们学校教学工作带来多大影响?你还给他们开后门包庇,简直是倒反天罡!”
网吧老板不但没生气,还笑嘻嘻地给雷宇推过去一杯茶:“雷主任,别急,喝口水歇歇。”
雷宇瞪着一双眼,勉强喝了几口,“还请你积极配合我们学校的教学工作,你这是在害他们知不知道?”
“雷主任,跟您说个事。”
“什么?”
“不瞒您说,我原先就是三中的学生,很多次到外面网吧上网被您逮回来写检讨。我一开始还很奇怪,怎么就能那么准确无误地知道我们这些逃课的人在哪个网吧呢?后来我才知道,是您和那些网吧老板都串通好了。”
他说到这,有点想笑却又不敢,只能使劲朝下撇嘴角。
“所以啊,我以前就想为什么这些老板都那么死板呢,非要听学校的。我为什么给学生们开后门?我这哪是在害他们,我只是在给少年时期的自己一个撒欢的机会啊。”
“雷主任,青春没有售价,怎么能少的了被老师追杀这浓墨重彩的一笔经历呢?”
听说当时雷宇的脸色变化莫测,气的脸都绿了,出门的时候嘴里不停絮叨着:“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很多学生听说后,因为网吧老板的一番话,人流量比原来的涨了两倍不止。
雷宇去抓人的次数也更频繁,但每次等到他上楼时,一大群学生像麻雀一般呼地散落,在巷子里拐几个弯人就没影了。
每次雷宇抓人都只能抓到一些对地形不熟悉还有跑的慢的。
虽然抓人之路坎坷,但雷宇认为一天抓一个,迟早能抓完的。
于泯星和丁卫高到“小别野”门口时,魏烊和其他两个人已经在等着了。
“呦,于泯星。”魏烊挑眉,“你回来了啊。”
丁卫高:“那是,我兄弟回来,三中校霸的位置该让回来了吧?”
于泯星:“……”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要这个位置,听着好傻逼。
“又不是给你,你看着比于泯星还觊觎这个位置。”魏烊一挥手,“进去进去,我过年回老家快两个月没玩了,找找手感。”
他说找手感,于泯星找回游戏账号花了点时间,他一进房间魏烊就直接开了。
等到开始禁英雄,丁卫高才反应过来。
“我操,你他妈排位找手感啊?你有几个妈?”
“慌个屁。”魏烊选了个典韦,“国服打野带你飞。”
“我就信你鬼话。”丁卫高对他这种老年人手速不抱希望,把所有期待寄托在于泯星身上,“星,这把靠你C了。”
“……”于泯星动动手指选了个镜,“魏烊滚去上路。”
于泯星的游戏水平即使是一年没见他也仍然记忆犹新,魏烊麻溜地把位置换成了对抗。
然而事实证明,人菜,和位置、英雄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开局三分钟,魏烊的一手超绝典韦在对抗路送了两个人头,把对面打野喂的饱饱的。
“魏烊,你在干什么?!”丁卫高玩的是上官婉儿,“你送的速度我飞过去也赶不上救你啊。”
更何况前期被迫支援对抗路打架,少吃了一波兵线,现在还没升四级。
说话间,自家射手连同辅助在下路送了一波双杀。比分变成0-5。
“我服了,逆天开局。”丁卫高吃完一波中线升四,跟着刚从上路传送下来的魏烊去下路守塔。
于泯星清完野区没有对面打野视野,感觉不妙。
果然,两人在下路刚露头就被一直藏在草丛里的玄策逮了个正着。
丁卫高大招飞完落地,大叫道:“于泯星救我!!!”
于泯星啧了声,在婉儿血线还有一丝时赶来支援。
“上上上,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刚好辅助复活,于泯星敲动键盘开启大招,开始反击。
魏烊屏幕一片灰暗还没复活,看于泯星一手出神入化的镜看的热血沸腾:“这飞雷神……卧槽牛逼!他要闪现,拦住他!”
于泯星在辅助的配合下拿下三杀,经济一骑绝尘,拿下这场比赛的胜利。
耳机声音很大,连续打了三场后,他摘下按了按耳廓,“不打了。”
“才刚五点,”丁卫高看了眼时间,“你要回去啦?”
“嗯。”于泯星从座位上起身,“你们打吧。”
四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了下一局。于泯星走出网吧,时间还早,他准备走回去。
晚饭……没胃口,不吃了。
桉城处在二月的尾巴,但气温依旧没有一点上升的趋势,这个点走在外面妖风阵阵,冷到人骨子里。
于泯星穿的还是那三件,有路过的老太太诧异地看着他,等走出一段距离才嘀嘀咕咕着什么“现在小孩儿真不怕冷”。
于泯星沿着三中学校外围走,快到十字路口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又是想找事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寒气。
正打算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只见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一个女人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出来。
女人穿着貂皮大衣,脚踩着一双黑色长筒靴,顶着一头红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精致。
她“登登”地快步而来,一把抱住于泯星拍了拍:“哎呀星星,终于找到你了。”
于泯星浑身僵硬,女人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让他有点窒息。
秉持着不对女生动手的原则,于泯星挣脱出来,问:“你谁?”
“星星,是我呀,不记得我了?”女人诧异道。
“……”
最近是怎么了,哪来那么多他不认识的人来找他,还一口一个“星星”?
没等于泯星回答,女人先自报家门了:“是我呀,杨可予,你妈妈最好的闺蜜。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记得啦?”
妈妈,最好的闺蜜,杨可予。
于泯星有一瞬间的愣神,某些记忆好像从哪个深处被挖掘出来,随之而来的脑仁有些钝痛。
“杨……阿姨?”
“想起来啦?”杨可予说,“走走走,外面冷,上车聊。”
于泯星刚要拒绝,被杨可予强行塞上了车。车门一开,看到的第一幕是白榆的脸。
“……?”
“这是白榆,你们两一个班的吧,小时候玩的可好了。”杨可予扣上安全带,吩咐司机开车。
于泯星看着白榆笑的一脸灿烂,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白榆撑着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又见面了,星星。”
于泯星内心啧了一声,冷着脸叫杨可予:“杨阿姨,我要下车。”
“下什么车,回家吃晚饭。”
“我不……”
白榆:“我想吃糖醋鱼!”
“张口闭口就是吃。”杨可予撩了一下头发,“行,回去叫吴阿姨做。”
于泯星没辙,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想戴上听歌,杨可予问他:“诶,星星,我听说你之前去海城找你小姨了对吧,现在怎么又回来了?话说你小姨是不是换电话号码了,我之前加的前段时间打一直无人接听啊。”
缠绕在指尖的耳机线骤然缩紧,把指尖勒的发白,留下几道突兀的印子。
“刚好,把你小姨手机号码给我一个,我以后也好和她联系。”杨可予点开通讯录添加联系人,把姓名打好,手指悬在空中等着于泯星报号码。
“没换号码。”
于泯星把缠在手指上的耳机线捋下来,尝试把它打结的地方舒展开,可越解越乱,最后缠成一团。
想放弃时,白榆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团耳机线,“我帮你解。”
杨可予:“没换?那我怎么打不通啊?”
耳机上的结一个接着一个,不知道是怎么缠成这样的。白榆绕了半天才解开了两个。
于泯星把头偏向窗外,“她死了。”
汽车颠簸,白榆身体一震,不可思议地去看于泯星。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于泯星的脸被窗外勾勒出一道银线,连发梢末尾都在发光。
明明没有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可白榆感觉他好像是用了很多力气才说出来的。
杨可予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默然了许久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月底。”于泯星淡声说,“车祸。”
“她老公呢?也死了?”
“……嗯。”
“就你活下来了啊。”杨可予长叹了一声,“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星星,你是一颗幸运星。”
失去了亲人,难过也不表现出来。白榆感觉被人掐了一下心尖,手上的耳机线花了很长时间才理顺。
“给你。”
于泯星垂眸接过,已经没了听歌的心情。
他把耳机线缠好就要塞进口袋,却摸到一个塑料质感的袋子。
白榆也听到了那细微的一点声音,视线落在于泯星外套口袋上,看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有点眼熟。
——是那晚在便利店他买的面包。
“什么东西啊?”杨可予回头,看清于泯星手上的塑料袋,“你平时的零食啊,怎么垃圾还带在身上?”
于泯星默认前面那个问题,“忘丢了。”
骗人。白榆心说。
早饭就吃这个,能吃的饱吗。
“星星……”杨可予又要说什么,被于泯星一声“杨阿姨”打断。
“杨阿姨,”他又叫了一声,仿佛是在强调,“别叫我这个了,叫全名吧。”
杨可予:“为什么,星星不是挺好的吗,幸运星。”
于泯星扯了下嘴角,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什么幸运星。
他就是个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