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有什么好哭的?还生怕被人瞧见…?”见小六子再不愿多说,方懿圆回房后思绪良久,直到喝下桃李端来的安神汤,才一绪压过一绪地睡下了。
她睡下后不久,闵炎凉在小六子的督陪和备述下也一步挨一步地回了房。
“诶,什么态度你这是?”一见闵炎凉哭丧着脸很是不情愿地回了来,桃李忙拉了她到一边,对她身后的小六子交谈了几句后,方上前说道着她道:“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看你呀是娶了媳妇儿越来越离不得娘…”见闵炎凉两眼一瞪,眉毛一立,桃李不惧反以长她两岁姐姐的口吻又道:“咋了,这么大的人了,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啊?得亏二少奶奶今儿是给小六子拦住了,不然…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听她这么说,闵炎凉也不想这样的朝门口望了一眼,却见小六子早溜没了影儿,心道:好小子,出卖了我不说,跑的还挺快!
“你放心,二少奶奶知道的不多。回房后她什么也没问,我什么也没说。”桃李俨然一副明白人模样,心思细腻的一望闵炎凉低低劝道:“不过以后,你可得少去大太太那。此番出去历练历练也好,正好把那事给戒了,哪有一辈子缠着娘好那一口长不大的。”说罢便转身去了。
闵炎凉滞杵在那,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桃李离去了不知多久,才进了内室。
第二天,因惦记着闵炎凉出行的事,方懿圆老早就醒了来。
她刚一睁眼,睡眼惺忪地就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一只手还瓷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难怪昨儿夜里此处不冷不痛一直都热乎着,原是闵炎凉干的好事。
方懿圆虽还郁结着,但嘴角边儿还是不禁勾起一抹笑来。轻挪着坐起身,边唤着那人,边轻拍着腹上的热源道:“诶诶——快醒醒!再不起,耽搁了时辰,老龙王可要施雨留人了…”
隐约地听到“老龙王”、“施雨”,正齁睡中的闵炎凉还当方懿圆是在半夜里掐点叫自己起床小解呢,噌的一下就支楞起了头,下意识应道:“好,好,我就去…!”正扭头去时,忽觉眼前闪过一幕什么,随即一回首,却见方懿圆直挺挺地坐在那跟尊不动菩萨似的看着自己,“懿,懿儿…”
“行了,一会儿就要走了,还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起来换身行头去…”方懿圆上下打量了她一通,一收眼,无奈却又不失喜欢地“啪”一下拍开了腹上的热源道:“这都焐一夜了还不撒手,真当我肚子里有货呢?”
“货?”闵炎凉挠了挠不痛不痒的手背朝她明明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的肚子道:“你说…为什么动物一生出来随便吃吃奶就会走路了。而小孩…”说着便跟个小孩般一指道:“从这里生出来得一年才行,甚至更久…”
更久?她不会是说的自己吧?见她莫名其妙地问,方懿圆也是莫名其妙地道:“从前陈塘关有一个一出生就会跑,被人当做妖怪,他爹硬要杀了他。”
“…啊、啊——?”初听奇闻的闵炎凉回味了下后瞪大着眼朝方懿圆看去,却见方懿圆无谓地把两眼一翻,随即又孤陋寡闻地把头一低,自顾自兴叹着:“是啊,懿儿机智过人,满腹经纶,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你都知道…”说着两眼又朝她肚子一瞥,“可不是一肚子的货嘛。”
“油腔滑调!”方懿圆还了她一眼,便唤了桃李进来伺候。随后又陆续跟进来了一些个小丫鬟。
“我,我自己来吧。”见方懿圆在另一头由小丫鬟们侍候着,闵炎凉仍不习惯地执意要拿过桃李手里的衣裳自己穿。
“二少奶奶…”一瞥那头后,桃李也由着她,将手里的衣裳递了过去,接着又拿起腰带候在一边窃窃地问着,“没起疑多问你什么吧?”
闵炎凉摇了摇头,“和你一样。她什么也没问,我什么也没说。”说着叹息的只觉心里生出根刺来般。扎,又不扎心;可拔,却又拔不出来。悬吊吊的,真是不知让人怎么去消解的好。
“我看呀,你还是跟二少奶奶坦白从宽了吧。”看她两手忙活的没一个听使唤,桃李遂上前帮忙道:“二少奶奶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既然早知晚知都得知,倒不如一口气主动说了,省得她再查出你个别的什么羞耻事来…”
“不,不能说!”闵炎凉攥下襟前桃李的手,窘涩而执拗地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见她脸上一发不悦起来,桃李一贯温婉在她胸口抚了抚,为她平复着心气盘算道:“你想想,二少奶奶连你三岁小儿干的事都忍了,这事…我看她顶多就和你分床再睡几个月。俗话说‘男人是女人的天,女人是男人的地’,等你正正经经回来是个男人了,不往西苑跑了,心思渐渐全放她那儿了,我就不信地能离得了天?你要不好意思去说,要不?你走后我替你去说道说道…”
“我说了,不能说!”没承想闵炎凉仍执拗着,脾气一上来,对桃李捧来的腰带一把拽过就是重重的一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说说说,你要再这么一说,那天不就塌了嘛!以后我在她跟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在方懿圆面前抬不起头来。
“呦,大清早的,说什么呢?不会是有人知道自个要走了,就这般激动难耐吧?”听到外面的聒噪,打理停当的方懿圆随之走了出去,一见桃李这么好脾气的主儿都给那人呛得竟有些梨花带雨了,方懿圆方上前宽慰了她两句,之后一俯身捡起地上的腰带,亲自为闵炎凉穿戴着道:“有道是‘桃李不言’。既然你不让桃李说,那劳驾你亲自动口吧…我倒要听听还有什么事是入不得我耳,脏了你脸的?”见闵炎凉嚅嚅嘴,一下全消停了火儿,便又道:“放心,无论什么天塌地陷的事,我方懿圆都承受得起。”说罢便屏退了一干人等出去,静静地等着某人开口,她不知俩人连“世俗”这关都过了,还有什么事是搁心底过不去的。
闵炎凉就那么干干地看着方懿圆,任她圈着,系着,一字未吐。
“行啊闵炎凉。”方懿圆也是受够了她这样,面上佯着不气,手上却紧攥着腰带的两头,随即一个用力连人带带往回一抻,“你若惜着你的脸子、面子,你就尽管闭上嘴不说。哪怕桃李和小六子也不说,我…”说着一抬眸凝视着闵炎凉道:“照样查你个明明白白!”
闵炎凉把头偏在一边,有意错开方懿圆的视线,一心只想着什么时候出发。
“桃李——去把案上我的小薄拿来。”突然,方懿圆扬声对门外喊道。
不一会儿,闵炎凉就看着方懿圆接过桃李手上的薄子先是从左往右地翻了一通,然后拿朱笔划去几笔后换过墨笔不知刷刷点点的又往里头续添了些什么?
“好了,就先这样吧。”写毕后,方懿圆将薄子悠悠一阖递了桃李道:“拿下去吧。”
桃李正要转身去时,闵炎凉就有种不好预感地拉了她胳膊,小声问着:“写,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账薄能写什么?”桃李顿了足,扭头看了看方懿圆,俩人会了下眼神儿后,桃李方道:“不就是记着你的那些破事儿呗。二少奶奶弄清一条便销一条,不懂的,便又添一条。喏,还看吗?”说着手上递了过去。
想到方才方懿圆翻动时墨迹都快近尾页了,闵炎凉哪还敢看,赶紧挥手道:“算了算了,下去吧。”
仪门外,来送行闵炎凉的家眷仆从不少,等她一一道别后,方懿圆最后上前为她整整衣冠道:“外头兵荒马乱的,此番又是你初次在外走商,一路上得多应承着些王管事,万事切莫逞一时之气,能用银子解决的就用银子解决,不能用银子解决的,切忌,没有霹雳手段,莫使菩萨心肠。”方懿圆别的倒不担心,唯恐她少时不知死活,在家学佛悠悠忽忽,出门未曾脚踏实地,一颗慈悲心时时溢溢而泛。
“嗯。”闵炎凉受教地点点头,“知道了。”便翻身上马拉着缰绳对众人道:“都送到这吧。驾——”一磕马腹去了。
她走后,众人也是回的回,走的走,各司其职。
“炎凉——”此时一箭之外的闵炎凉风声中依稀听到有人喊自己,一回头,只见结衣素雪、仙姿出尘的方懿圆不顾周边人拦着“当心小少爷!”“当心小少爷!…”地奔赴而来,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阿弥陀佛要她回头,老天爷要她回头,此刻她再也抑制不住方才离别时故作满不在乎的对方懿圆的冷漠和敷衍,当即跳下马来冲上前死死地拥了方懿圆道:“我不去了!不去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去,怎么不去!”见她临门一脚都踏出去了还说着小孩子气的话,方懿圆立刻拉住了她,回首看了看众人后,又一拉她的手扣上自己的小腹道:“这箭都拉弦上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不是说好不意气用事的吗?这才多久呢?”又一指头惯在她脑袋上一杵,“没良心的,刚才就对我“嗯”了一个字,我还以为你出了这家真就头也不回的不顾我们娘儿要‘出家’了呢?”
“懿,懿儿…”听她这么说,闵炎凉挠挠头含糊道:“我,我这不回头了嘛。再说,我那后面不是还有三个字‘知道了’嘛。”
“真知道了?”方懿圆白她一眼,带着些宠溺。
“嗯!”这回闵炎凉肯定地点点头,“知道了!”说着便动摇了下扣在她腹上的手知道自己该走了,谁知下一刻方懿圆将她的手死死一扣,拉了她矮下头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又凑到她耳边喷洒着令她十分迷醉的热气细私了几句。
听完,闵炎凉只觉通身一僵,两个眼睛就像是长在了方懿圆身上似的,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
“二少爷——”听着前面的催促,方懿圆擂了两把闵炎凉也催促道:“啧,还愣着做什么?咱俩的账还不算完,快去快回!”
闵炎凉依是视着方懿圆,没个动弹。
见她老毛病又犯了,方懿圆一扭头朝身后走来的桃李道:“去,拿我的小薄来。”
她话刚一落,桃李随即朝前抬了一下下巴,笑道:“走啦。”
方懿圆也是会心一笑,等她再回首时,耳边正巧擦过一个人的声音,“哟,戏演得还挺认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