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练见锦瑟面色惊变,尚未回神,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小心!”
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如毒矛般贯穿锦瑟胸腔。她身体剧震,一口晶莹剔透的仙血喷涌而出,眸中神采瞬间溃散,直挺挺向后栽倒……黑雾得手后毫不停留,一道诡谲暗光迅捷移动,窜入旁边浩瀚的桃林深处,消失无踪。
溯练本能欲追,却见锦瑟周身已被不祥的黑气缠绕,身体剧烈颤抖,生机正飞速流逝。她硬生生刹住脚步,返身跪地将锦瑟抱起。“撑住!这里是蓬莱,有的是灵丹妙药!”她声音发紧,掌心已涌出温和的仙力,试图护住锦瑟心脉。
“来不……及了。”锦瑟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为何要挡!你这点修为怎能……”溯练喉头梗塞,心头被难以名状的震颤攫住——这个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小仙侍,竟为她舍命……
“你重伤……仙君会疯的……”锦瑟瞳孔已有些涣散,眼角渗出泪光。云曌生病那夜清晨,她早已清醒,洞见了二人的浓情蜜意、难解难分的情愫!她作为云曌仙侍,也只能默默躲在一旁,不敢再搅扰,“他会不要命地救你……会把整个蓬莱……掀过来……救你,就是……救他……”
“别说话!”溯练低喝,将更磅礴的仙力注入她体内,却如石沉大海,被那侵蚀性的黑气迅速吞噬。锦瑟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漏底的容器。“来人!快来人——!”
海面上,一叶扁舟正破浪而归。云曌与巽风远远便望见岸边情形,心头俱是一沉。两人飞身掠至,只见溯练跪坐在地,衣襟染血,怀中锦瑟已是气若游丝。
“怎么回事?!”巽风失声惊呼。
“九转回魂丹!快拿九转回魂丹来!”溯练抬头,眼中尽是焦灼的哀恳。
“我这就去!”巽风毫不迟疑,转身化作青光疾射向居所。
云曌脸上残存的酒意瞬间蒸发殆尽。他扑跪在锦瑟身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嗓音喑哑破碎:“谁干的?!”
“是祟灵……冲我来的。”溯练垂下眼睫,咬紧了唇。
“仙君……别难过,”锦瑟气息微弱,却努力想挤出一点笑,“我本就该……走在你前头护着你的。凡界如此,仙界……也如此。”
云曌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凡界?你……怎会知晓凡界?你究竟是谁?!”一个模糊却惊心的猜想,狠狠撞进他脑海。
锦瑟的脸已苍白如纸,生命正不可逆转地流逝。她看着云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温柔:“仙君……还认不出我吗?”
云曌死死盯着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熟悉的眼睛,电光石火间,无数画面掠过心头——一个几乎被仙界的悠长岁月尘封的形象,带着凡间宫墙的潮湿气息和烛火温度,猛然撞破迷雾,清晰浮现:是那个总是微微躬着身、为他捧来瓜果点心时眼角带笑的玉面内侍;是那个在他挨罚时,会偷偷跪在殿外冰砖上陪着,第二天还笑嘻嘻说“不冷”的傻瓜!凡界慢慢岁月,陪他一起经历战乱、夺嫡、宫变的常兴!
难怪!难怪溯练提起过锦瑟也在凡界!只是未想到,一个仙子下了凡界成了男儿身!他呼吸骤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常兴?!”
“仙君……您终于,认出来了。”锦瑟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竟与记忆中,那个小太监替他受罚后,挤出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你怎么会是……”云曌如遭雷击,心神剧震。他只当锦瑟是仙池中偶然点化的精灵,从未深究其来历。原来,那尾执着追随的小鱼,魂魄里镌刻的,是跨越仙凡、历经轮回也不曾磨灭的忠义!难怪她总说,只有他去魔界时他们才分开过!原来她从不是“后来”才跟着他,而是“一直”都在!
“仙君每日都来投喂,却突有三日未至池边……我听鹤舞说,诛仙台上……发现了您的荷包穗子……”锦瑟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缥缈,“我便猜您定是坠下去了……我的仙灵……也就跟着下了凡界……陪您历劫……没想到,反倒因此……加速了修为化形……”
云曌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起了凡界无数个日夜,是常兴常常搜罗天下好玩的献给他,是常兴替他跪在冰冷石板上领受责罚,是常兴在他被天下唾骂时依然安静地守在身旁……那份超越主仆、近乎亲人的守护,他竟在重逢后浑然未觉!
“是我蠢……是我没早认出你!是我没护好你!”无边的悔恨攫住了他。
“我本是您的仙侍啊……你照顾我,岂非本末倒置……”锦瑟轻轻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推开了溯练仍在输送仙力的手。她的身体透明得几乎要融入夜光。“我这身子……脏腑筋脉都被那秽物蚀穿了……九转回魂丹也补不回来了……能救我的药……还在那神农鼎里……没炼成呢……战神,别……白费力气了……”
“不!不许说这种话!”溯练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锦瑟逐渐虚幻的脸上。
“不是丧气话……”锦瑟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她艰难地,将云曌的手拉起,轻轻放在溯练紧握的拳上。“战神……以后……好好照顾仙君吧……别让他……再身陷险境了……仙君他……最是顾惜您了……从来都是……”
就在此刻,巽风手握药瓶疾掠而回。
然而,他只来得及看到——锦瑟的身体彻底化作万千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风中逆流的星河,在云曌指尖触及的前一瞬,温柔却决绝地飘散开来,飘摇入海,再无痕迹可循。
溯练俯身,指尖轻颤地捡起发簪,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青丝间。她用力抹去脸上泪痕,眸光已淬成寒冰:“岛上祟灵已现形,便是西海那祸首!她遁入了桃林。五公子,请即刻解阵,全面搜林!”
巽风心知事态严重,不敢耽搁,立即挥扇解开林中术法,并召来岛上所有仙侍,众人散入桃林,展开篦子式排查。
直至夜深,月悬中天,搜捕一无所获。
三人于林外汇合,皆难掩疲色。见云曌与溯练仍欲再寻,巽风果断阻拦:“蓬莱九岛,处处机关、步步算计,真要找起来,难如登天!我们这样蛮力寻找,不过是徒劳!”
“难道就如此轻巧放祸首离去?”云曌目露寒光,“你若嫌累,自己休息便是!”
“云曌!”溯练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又急切地唤出这个名字。云曌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休息吧!”溯练轻声道,“想来那祟灵早就寄居在岛上,不会轻易离去的,她藏匿于此没有侵染九岛诸仙,暴露自身,定然有她的目的!早晚会抓住她的!”
“我宁愿……死的是我!”云曌僵立如石,话语间浸满刻骨的悲怆。
溯练眼底闪着泪光,喉头干涩,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大家都先回去吧,让天孙自己静一静。”
深夜,圆月孤悬。
溯练在榻上辗转,锦瑟消散的画面一次次撕裂她的睡意。她索性起身,披衣而出。
月光如霜,洒满小院,也照亮了独坐栏杆上那道孤寂得令人心颤的背影。
她悄声走近,看到了云曌微微抽动的肩膀,和一张被泪水彻底浸湿的、破碎的面容。他感应到她的到来,缓缓转头。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痛楚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洞,直直望进溯练心里,让她整颗心狠狠揪紧,疼得发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轻轻将他的头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胸前。“想哭,就放声哭吧,都是我太不小心,没有及时发现祸患,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
“不……是我该跟你们一起回来!不应该喝多了酒迷了心神。”云曌猛地抬手,用尽全力般紧紧箍住她的腰,仿佛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是我……又没护住身边的人!”
溯练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受伤的孩童:“在凡界那些年……你们一定经历了很多吧?”
“何止是很多……”云曌抬起头,眼神飘向遥远的虚空,“是形影不离……若没有他,我或许根本遇不到你。”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那时你在酒楼前……奏乐乞讨,是他上前将你买下,带你回宫。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对错,他总会想方设法为我达成。”
“我……奏乐乞讨?”溯练蹙眉,记忆深处只有一片模糊的迷雾,“我何时通晓音律了?”
云曌喉头一哽,凡界奏乐之人实是玄辰的秘密险些脱口而出。
“……总之是你流落街头,我们帮了你!”他仓促带过,陷入更深的回忆,“小时候我偷用玉玺胡闹,父皇罚他在冰砖上跪了三天三夜……我扶他起来时,他的腿都僵了,却还对我笑……他说,即便他受了伤,无论我走快走慢,他这辈子都会努力跟着……我只当他是个普通凡人,在最后那场宫变中死了!没想到,他是我宫中锦鲤仙子!她执拗的跟随我,去西海、来蓬莱,我还嫌她碍手碍脚!”
他的声音骤然哽咽,浑身颤抖起来:“溯练……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义无反顾地跟着我了。”
那目光,像失去族群庇护、遍体鳞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充满了无尽的哀恸与茫然。溯练的心,在这目光中被彻底揉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蓬莱狼人杀,现在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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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血染桃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