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这是一个贫瘠的冬天，没有瑞雪滋润来年的春田。
九岁的黎半秋长高了些，身子仍然纤瘦，乌黑长发已垂至腰际。他还是独爱白衣，即便衣服上总带着泥渍和脚印，补丁也越来越密。
母亲劝他换个颜色，他只摇头：“我喜欢白色。”
母亲便不再劝了。孩子变得安静了些，但不多数开口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的。
两年来临星初级魂师学院的信没有断过，免除学费、邀请入学…男孩只说同样的话，“替我回绝吧。”
“你如今九岁了，再耽搁下去…”
“爹爹。”
“我不想去。”
三年来，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起初，老辈子街坊邻居只是在背后议论。后来，家禽染病、菜地遭虫，都开始被往黎半秋身上牵扯。
秋分时，黎半秋见隔壁腿脚不便的老人独自收葫芦，上前帮忙。老人起初没认出他，笑呵呵地道了谢。
可等她看清那张秀气的脸，和蔼骤变成了惊慌：“你…你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婆婆，您腿脚…”
“快走，快走！我一把老骨头，经不住你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
他没有再当众释放过幽冥灵猫。
可即使他尝试去忽视，体内的魂力也一直在缓慢、但平稳地升高。
先天九级的天赋，即便刻意不去修炼，魂力也会躁动不安、自行生长。
今夜是冬至，一年中最漫长的夜晚。
黎半秋将自己缩进被窝里，一动不动地忍着。四肢百骸的胀痛，自今年入冬以来愈发强烈，此时额外难熬。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死死咬住下唇。
——
另一间卧室里，黎半秋的父母低声交谈着。
“三娘说房子都打点好了，地也请人翻先好了…”
“开春就过去吧…”
“一定要多谢谢人家…”
黎母娘家的村庄在星罗南部，民风没有过于受星罗圣殿信仰的影响，仍保留着视黑猫为祥瑞的传统。
他们觉得，为了孩子从镇上搬回村庄，值得。
——
黎半秋觉得自己陷在一场极深的梦里。
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拼命想睁开眼，却无济于事。疼痛啃噬着经脉，丹田不断突突跳动，魂力愈发狂躁紊乱、在身体里毫无章法地穿梭。
那是沉积了整整三年的魂力。
“嗬---！！”少年喉咙间发出近乎凄惨的吼声，随着黑雾涌出双目、口鼻—
九级的壁垒，终于被冲破。
——
黑雾升腾而起，吞噬了卧室、正厅、前院，也很快弥漫进了父母的房间。
“…半秋！？”
看到浓黑的魂力从孩子的房间涌来，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倒他床前。
“半秋！半秋！”
他们只能隐约看见男孩的身体蜷缩在一片漆黑中央：武魂已经全开，眼睛紧闭，痛苦地扭动着。任凭怎样呼唤，他都毫无反应。
黑雾仍在增长。
从门缝、窗棂间弥漫出去，向四面八方蔓延。
——
寅时已过，临星镇的公鸡仍未打鸣。
镇东一户人家最先发现异样。
男人披衣起身，见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便点了油灯。
灯芯明明燃得正旺，光亮却像被什么东西吞去了大半，只勉强照清桌角。
他推开窗户，一团浓黑的雾气正贴着街面流动，散发出森冷的寒气。
“见鬼了……”
没过多久，整个镇子都骚动起来。
方圆几百亩的小镇，像是黄泉与人间置换，被黑雾彻底吞没；黑雾甚至还在向星斗大森林里飘去。
“是邪祟……一定是邪祟！”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会不会是魂兽跑出来了？”
冬至的夜晚本就是一年中最漫长的。可现在，黎明也不愿到来。
人们握着逐渐微弱的火把，开始恐慌。
终于，他们想到了黑雾的源头。
“黎家！”
“那个木匠家…”
“那个黑猫武魂的孩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早说过，那孩子不吉利！” 一个老人尖声叫道。
人群里光芒骤亮，一只银灰铁镐被重重砸在地上。健壮的中年男人眼神凶狠，一枚白色魂环从脚下升起。
“一定是他弄出来的鬼东西！”
镇上为数不多的一环魂师纷纷亮起了魂环，在黑雾中开辟出一条狭窄但明亮的通道。
“对！找黎家去！”
“把那个孩子赶出去！”
黑雾中，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朝着黎家蜿蜒而去。伴着叫嚣和咒骂，一张张平日里淳朴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
黎家房间里，父母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他们尝试用微薄的魂力冲击包裹黎半秋的黑色“茧”，但杯水车薪。
父亲攥着木工凿，目眦欲裂。
“不会有事的…”，母亲望着床上的儿子，“半秋的武魂是很好的武魂。他只是…只是突破了魂力，一时控制不住。”
有人重重砸响了院门。
“把你家那个怪物交出来！”
“再不出来，我们就砸门了！”
母亲站起身，深灰色的条纹从颈侧蔓延开来，水绿的眼瞳收缩成两道竖线。
“你守着半秋。”
她缓缓走到门边。
父亲举起攻击力弱得可怜的武魂木工凿，眼里只有同归于尽的坚定。
“砰--砰--砰—”
一声巨响，门栓裂开了。
灰猫的利爪欲向人群扑去，铁镐、铁锹被举起在半空--
“铮——！！”
一道金芒急速坠落，撕开了笼罩院落的黑雾！
冲在最前方的几个男人手中武魂被一股巨力生生震碎，全部倒飞出去。
那几枚白色魂环的光芒顷刻黯淡。
“什么人！？”
人群惊呼着后退。
金红衣袍翻飞，一名少年自半空中轰然落下，单膝跪地，右手将一柄灿金色长剑贯入泥土。
他缓缓站起身，一黄一紫两枚魂环浮现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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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猎巫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