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个用枪的女孩离开后的好些天,玉天心都处在一种极度的烦躁与不解之中。
刚战到起兴,就被强行打断,搞得他浑身上下都不爽到几点,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黑发金眸的女孩,以及她那柄凶悍的枪。
“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他无数次在练习完之后烦躁地想,“我们那一架还没打完呢!说好再比一场的!”
他记得她掷出长枪时卷起的狂风,记得她踏枪而下时利落的身姿,更记得她最后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羞涩的笑容,和那句轻快的“祝你生日快乐”。
在族里天天把同龄人逮着打,好不容易遇到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种第一次知道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能和自己过招的感觉,让小辈里最喜欢打架的小霸王惦记得不行。
可当他解除禁闭,兴冲冲地想去找到她完成约定时,却发现自己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他去问父亲,去问相熟的长老,甚至去问那日见过的仆人。
“天心少爷,此事莫要再问了。”
“专心修炼,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位小姐?早已随她族中长辈离开了。”
所有人都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只是拿各种理由敷衍搪塞他。他们什么都知道,唯独不告诉他。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输给更让他憋屈。
然后?然后玉天心就遭了人生里头一件大事。
人生大事。
那天,他刚从禁闭室出来,就被父亲玉震凌单独叫到书房。先是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让他好好反省冲撞宾客、破坏门扉的过错。等他蔫头耷脑地认错后,父亲才神色复杂地拿出了一个蓝底银龙纹的锦囊,递给他。
“这个,算是补给你的十岁生日礼物。” 父亲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同时,这也是你与破族之女杨九君的订婚信物。你的是蓝底银龙纹,她的是红底金凤纹。此后,你便有婚约在身,以后行事,不得再如此造次!”
“啊?!!” 十岁的玉天心,捧着那个精致却无比沉重的锦囊,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未婚妻?杨九君?他那个还没打完架的对手?
这两个词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激烈碰撞,却怎么也融合不到一起。结婚?那不是大人们才会做的事吗?为什么要结婚?结婚之前,不是应该先……先像爹娘那样,或者像戏文里唱的,先经历些什么他还不懂但好像很复杂的过程吗?
他想起了族内那些更小的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上,那些稚嫩的“相公——”“娘子——”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些游戏他从来不玩,假得要死,被大人发现了还要挨骂。
难道以后,他也要和杨九君那样……互相称呼?想到那个一脸冷傲、枪出如龙的女孩会捏着嗓子喊他“相公”,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比被她的枪捅了还要难受。
那晚,他躺在床榻上,一夜无眠。
脑海里一会儿是杨九君凌厉的枪法,一会儿是她月光下柔和的笑容,一会儿是父亲严肃的面孔,一会儿又是那假得要死的“相公娘子”的幻听。
一定是今天被关禁闭关出幻觉了,都是噩梦!修炼到天亮,梦就醒了!
小小的少年用被子蒙过头,盖到天亮。
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边那个依旧静静躺着的、蓝底银龙纹的无渺锦囊。
“这锦囊……怎么还在啊?!” 他几乎要哀嚎出声,一把将锦囊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无视它的存在。
“不是……不会真的……哎呦!”
年仅十岁的玉天心,体会了出生以来最能称为头疼的感受。
从那天起,“杨九君”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它变成了一个缠绕在他命运里,让他困惑、迷茫,又无法摆脱的,复杂的存在。他依旧想找到她打完那一架,可“未婚妻”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这份单纯的战意变得五味杂陈。
他偶尔会摩挲着那个锦囊。他会想起她那个装蛋糕的锦囊,是红底金凤纹的么?她会像他一样,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婚约感到困扰吗?还是说……她根本就不知道?
“杨九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混杂着不甘、好奇,甚至是……对于重逢的期待。
蓝电霸王龙宗里那个叫玉天心的小鬼越练越猛,越战越勇,就为了有一天重逢的时候绝对不会输给她。
未婚妻……要结婚,那就迟早要见面,总之先把那场架打完再说!
而玉天心有了个“未婚妻”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对同龄人说漏了嘴,然后就火速传开了。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比突破一级魂力更引人注目的大事。
几个平时跟他玩得还算近的男孩,训练一结束就呼啦啦围了上来,满脸的好奇。
“天心,听说你定亲了?真的假的?”
“是谁家的姑娘啊?我们认识吗?”
“快说说,长得好看吗?魂力怎么样?”
玉天心被他们围在中间,起初还有些别扭,毕竟“未婚妻”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陌生和奇怪。但看着伙伴们那羡慕(他自以为的)和好奇的眼神,他那点别扭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嘚瑟感取代了。
他转了转脖子,努力想摆出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藏不住的亮光还是出卖了他。
“哼,当然是真的!”他双手抱胸,语气带着点小骄傲,“至于她是谁嘛……就是那个杨九君!”
“杨九君?”大部分孩子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谁啊?”
玉天心看着他们茫然的样儿,一下子尬住了,没人认识,那他讲了有什么意义啊?
不过他精准地找到了那天在场、亲眼目睹了那场短暂交锋的几个家伙,对他们挤眉弄眼地使了好几次眼色,孩子们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几个男孩立刻会意,急吼吼地充当起了“证人”。
“对对对!就是那个女孩!”
“哇,你们是没看到,她超厉害的!一杆黑枪,‘嗖’一下就飞过来了!”
“天心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被打到了!”
“她还会从窗户跳下来,踩着枪杆,可帅了!”
听着同伴们添油加醋的描述,玉天心非但不觉得丢脸,反而受用得不行,好像夸的是他一样。他用力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没错!就是那个跟我打起来了的女孩!”他挥了挥拳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她可是能跟我过招的人!比你们……哼,反正强多了!”
在他十岁的小脑袋瓜里,逻辑简单又直接:能跟他玉天心打得有来有回的人,那肯定就是最强的!而这个“最强”的女孩,是他的未婚妻——这不就说明他不管什么都是最好的吗!
而且对手越强,不就能越能衬托出他有多厉害吗!他们可是打成平手了!
至于未婚妻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是不懂。但此刻,他只觉得拥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厉害”的未婚妻,让他在一众同龄人面前,又多了一份骄傲的资本。
这份源于“强大”而产生的单纯认可和骄傲,暂时冲淡了婚约本身带来的困惑,成为他少年时期,对那个远方少女最初、也最鲜明的印象。
“不是……天心,”一个平时反应最快的男孩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个女孩子是你未婚妻?那你还和人家打了一架?” 玉天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抱着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对啊。
未婚妻……
打架……
他光顾着炫耀她厉害,光顾着强调她能跟自己过招,却完全没想过——跟自己的未婚妻打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族里那些定了亲的哥哥姐姐们,好像都是客客气气、送送礼物,偶尔见面还会脸红……哪有像他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家(的床)给劈了,还追着人家要打架的?
“打、打架怎么了?!要是她弱不禁风的,我还不认这个婚约呢!”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重新转过头,瞪着那个提问的同伴,眼神凶狠,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你懂什么!魂师之间,实力就是一切!她要是只会哭哭啼啼,那……那怎么能当我未婚妻!”
这番话喊出来,周围的小伙伴们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着玉天心那副“就是这样!”的样子,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互相交换着“天心脑子好像有点问题”的眼神。
玉天心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大步离开,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到没人的角落,他才慢下脚步,抬手用力搓了搓还在发烫的耳朵,小声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嘟囔了一句:
“和未婚妻……打架……”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但族里也没人因为这件事骂他啊。
这个念头最后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反正,杨九君很强,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等他找到她,打完那场架再说!
而他的小伙伴们则在他身后用“他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
那枚蓝底银龙纹的无渺锦囊,从十岁那年起,就成了玉天心身边最沉默也最固执的伙伴。它被他塞在枕下,挂在腰间,从最初那个让他想要逃避的“噩梦”,逐渐变成了他修炼生活中一个习以为常的背景,却又在某些时刻,猛地刺痛他的神经。
最初的两年,他满是不甘与困惑。
“长老,我想问个事儿,破族到底住在哪儿啊?”
他刚展示完自己练得娴熟的基本功,马上趁热打铁在长老的兴头上追问。
“胡闹!”长老脸上的笑意瞬间退了,劈头盖脸训起他来,“他们形势危急,藏还藏不够呢!修炼去!这与你无关!”
“可我父亲说杨九君是破族的,怎么和我无关了?什么危急,那她是我未婚妻,为什么我们不帮他们?”
他忍不住争辩,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长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眉头又拧起几寸,语气更是加重了几分:“这事自有族人去管!你要做的只有潜心修炼!天资再好,也怕驽马十驾!你那未婚妻天资并不比你差,不过小你两岁!
“未婚妻天资不比你差”。
这句话,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烫在了玉天心的心上。它混合着挫败感、不服气,以及一种莫名的、被拿来比较的烦躁。族人们似乎找到了对付他的窍门,每当他试图探寻那个名字背后的踪迹时,这句话便会伴随着更繁重的修炼任务,一同压下来。
几次尝试,几次碰壁,坚硬的宗门壁垒让他明白,依靠寻常途径,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他不再直接询问,那只是徒劳无功。
但那颗想要找寻的心并未沉寂,只是被强行按捺,沉入了心底最深处,化为了更汹涌的暗流。
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未尽的战意、被隐瞒的不甘、对“婚约”二字的懵懂与抗拒——全都投入到修炼中。
他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修炼、研习、吃饭、睡觉。
他仿佛在和一個看不见的对手较劲。那个对手,有时堂兄玉天恒,但更多的时候,是记忆中那个手持黑枪、眼神倔强的身影。他想像着下一次交锋,她的枪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魂力又提升到了什么程度。
那句“未婚妻天资不比你差”如同魔咒,鞭策着他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好像不到他们再见并且他绝对比她强的时候,他都会被默认不务正业。
随着年龄渐长,“婚约”二字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荒谬感,而是更深沉的迷茫。
他见过族内基于利益的联姻,夫妻间相敬如“冰。他也偷偷读过些描绘风花雪月的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婉转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可他和杨九君呢?
他们之间,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没有利益交织的算计,有的,只是一场被中断的比试,一次月光下带着怜悯的探望,一块融化塌陷的奶油蛋糕,和一个被强行赋予的、沉重的关系。
他们总共也才认识了不到三天。
“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偶尔会在修炼的间隙,望着天际的流云发呆。意味着要像父亲母亲那样共同生活?意味着要承担起模糊而沉重的“责任”?可是,一个连面都见不到的人,一份连缘由都说不清的关系,他要如何去面对,如何去承担?
所有的困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出口——实力。
只要他足够强,强到能打破一切规则的束缚,那么,完成那场未尽的比试,找到她问清所有的真相,甚至……去决定这份婚约最终的走向,他都将拥有话语权和选择权。
玉天心十五岁时,魂力已然在年轻一代中脱颖而出,仅次于玉天恒。
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以更强的姿态,再次站到那个叫杨九君的人面前。
无论是以对手的身份,还是以那个他仍在适应、却已无法摆脱的“未婚夫”的身份。而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情况,包括她本人,从自己的世界中轻易消失。
那种无论做什么都碰不到一点的憋屈感,他是不想再体验了。
后来,当玉天心看到玉天恒在面对那个碧磷蛇魂师独孤雁时,那副小心翼翼、甚至卑躬屈膝的样子,他简直觉得又好笑又难以理解。
那个蓝电霸王龙宗引以为豪的继承人,怎么一到了独孤雁面前,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声音都自动放轻了八度,眼神躲躲闪闪,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耳根发红?还要好声好气去哄着?队友之间,有必要这样吗?
他抱着胳膊,远远看着,嘴角撇了撇,心里满是不屑:
“啧,还是宗门少主呢……对自己队的队员,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怂吗?”
在他看来,队友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强者为尊。喜欢?那就堂堂正正打一架啊!打赢了自然就有话语权!就像他和杨九君……呃……
这个念头让他卡壳了一下。
他和杨九君……好像也不是纯粹的打架关系了。
不过,他和杨九君,那能一样吗?他们那是强者之间的互相认可!是约定好的、堂堂正正的胜负!才不是玉天恒这种黏黏糊糊、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他甚至有点庆幸,幸好他的未婚妻是杨九君那种类型的。至少,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不用玩这些他完全搞不懂的、弯弯绕绕的把戏。
想到这里,他看着玉天恒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婚约而产生的别扭,反而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
至少,他和杨九君之间,简单,直接,靠实力说话。
而在十五年的人生里,玉天心悟出一个道理:这世上但凡他真心想找的,就没有找不到的——除了那个叫杨九君的影子。
破族的人像是会遁地,连同那个黑发金眸的丫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族里长辈的嘴比铁桶还严,任他旁敲侧击,得到的也只有“安心修炼”四个字。
他安心不了。
那个未尽的约定,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平时不显,可每当他在训练场将雷电轰入地面,或是夜深人静摩挲着那个锦囊时,那根刺就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一场未竟的胜负,一个不知所踪的“未婚妻”。
找不到杨九君,他还找不到玉天恒吗?!
这成了他唯一的念头。那个从小就压他一头,被他视为必须跨越目标的堂哥,总不会也消失了吧?既然找不到那个丫头完成约定,那就先打赢玉天恒!这同样是证明他自己,宣泄他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力量的最佳途径!
至于那纸婚约?哈,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影子,难道还能跳出来管着他不成?他玉天心爱干什么干什么!那些为了逼玉天恒现身而干的“拈花惹草”的混账事,他做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玉天恒”三个字,翻滚的念头全是“看你还能忍到什么时候”!什么未婚妻,什么男女之情,那种复杂又麻烦的东西,根本挤不进他被战斗和胜负塞满的脑子。
直到那天。
在天斗城那场他精心策划、终于逼得玉天恒现身的闹剧中,就在雷电即将碰撞,所有喧嚣都凝聚于他们兄弟二人身上的前一刻。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攒动的人群。
只是一个瞬间的恍惚。
一个穿着普通游人服饰的高挑身影,在人群中似乎……有些显眼。白色的头发?像一道冰冷的月光,在耀眼的日光下反常地闪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是阳光太刺眼了吗?他下意识地想再看得清楚些,可那边只有涌动的人头,哪里还有什么白发的影子?
一定是看错了。他立刻把这微不足道的干扰甩出脑海。眼下,只有玉天恒,只有这场他等了太久的对决,才是真实的存在。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玉天心独自坐在宗门最高的屋顶上,看着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燃烧的紫红色。喧嚣退去,疲惫的身体暂时放松,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鬼魅般缠着他。破族……到底藏在哪个角落?是天斗帝国某个偏僻的山谷,还是星罗帝国某个隐蔽的边城?父亲和长老们肯定知道,但那道无形的墙壁始终横亘在他面前,让他无法触及真相。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蓝银锦囊,冰凉的丝滑触感仿佛在提醒他,锦囊的另一半,正存在于一个他无法感知的远方。
这种“无法感知”让他烦躁。他习惯了目标明确——打败玉天恒,他就去堵门、去挑战。可对于杨九君,毫无头绪和目标,他空有一身力气,却连方向都找不到。
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接着冒出来,带着更多让他心烦意乱的细节。
也是在修炼吗?像他一样,在某个训练场上把木桩打得山响?她的破魂枪,如今挥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下意识地想象她手持长枪的身影,那身影在脑海中却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金色的眸子,锐利依旧。
还是说……在学那些女孩子该学的东西?这个想法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绣花?弹琴?他使劲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画面赶出去。不,不可能。杨九君怎么会做那种事?她那双手,生来就是握枪的。
可万一呢?万一破族的长辈觉得女孩子终究要嫁人,逼着她去学那些……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替她觉得憋屈,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这个婚约吗?知道……他是她未婚夫吗?
她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
这个念头如同细微的电流,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她会记得那场没打完的架吗?记得禁闭室里那块塌陷的奶油蛋糕吗?记得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依旧让他觉得别扭,但此刻,这层关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点微妙的底气——至少,他和她之间,不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她和雷霆学院里那些女学员相比又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没把杨九君和“女孩子”这个身份放在一起仔细想过。在雷霆学院,他不是没注意到那些女学员。
那些女生有的活泼开朗,会大声为他加油;有的温柔羞涩,偷偷将伤药放在他休息的地方;也有实力不俗、性格飒爽的,在实战中对练起来毫不留情。
但杨九君……
他脑海里浮现出她当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对别人总有种端出来的架子。她不像学院里那些女孩,她们的情绪是外放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而杨九君,像一口深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半天都听不见回响。
她还像以前一样能和他过招吗?
他忽然有点莫名的烦躁。万一……万一她这几年懈怠了呢?万一她跟不上他的脚步了呢?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失落,甚至比想到她可能变得更强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他听父亲说她比他还小两岁,这个年纪的女生……
父亲当年那句“天资并不比你差,不过小你两岁”,此刻像魔音绕耳。小两岁……那她现在,应该是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子,在宗门里或学院里,该是什么样子?
他努力回想族里或学院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女孩。她们似乎已经开始注重打扮,会凑在一起聊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脂粉、衣裙或者某些谁对谁有意思之类的八卦……
杨九君……也会那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梁,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他试图想象杨九君穿着裙装、言笑晏晏的样子,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不想接受这种设想
在他的认知里,杨九君就应该是一身利落的装扮,握着漆黑的长枪,眼神锐利,浑身都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如果她变得和那些普通女孩一样……那他这些年憋着劲想要超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种混乱的、找不到答案的比较,让他心头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焦躁。
她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连同那个蓝底银龙纹的锦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比任何修炼任务都要让他感到迫切,却又无处求解。他只能把这股无处发泄的力气,再次投入到永无止境的修炼之中,期待着某一天,能用手中的雷电,亲自轰开所有的谜团。
玉天心有未婚妻这事儿,到底还是在雷霆学院和他熟悉的小圈子里慢慢传开了。起初只是零星议论,后来连雷动、雷天这几个跟他关系最近的队友都坐不住了,训练间隙,几人围着玉天恒和独孤雁,脸上写满了八卦。
“啥?天恒少爷,雁子姐,天心那小子真有未婚妻了?”
武魂是雷蝎的谢褚一脸难以置信。
玉天恒被问得有些无奈,点了点头:“……我也是听族里长辈提过一句,好像定下很多年了,但双方……似乎很多年都没联络过了。”
“我天!不得了!这可是大新闻啊!”武豪一拍大腿,“天心怎么这种事都瞒着兄弟们!”
雷动也摸着下巴,一脸促狭:“就是!有嫂子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下!你看天恒少爷和雁子姐出双入对的……啧啧,我都替老大可惜!”
“胡咧咧什么呢!”独孤雁听了又伸手作势要劈他脑袋。
正好玉天心叼着根草茎晃悠过来,听到他们谈他的婚约,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在,“切”了一声,把草茎吐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谁都听得出来的郁闷:
“嚷嚷什么?我和她架还没打完呢,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喧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玉天心脸上,表情从八卦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惊悚。
“?”
“天心你……”雷动张了张嘴,挠了挠光溜溜的头皮,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惦记人家这么多年,就……就为了打完那场架?”
玉天心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眉头一拧,蓝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理直气壮:
“不然呢?说好的事还能不算数?”
众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雷天和武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他们家老大,在某个方面,可能真的……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直男癌!
唉,敢情那些美女抛媚眼给瞎子看不假,这瞎子还有一套别的审美标准啊!
校内校外多少姑娘惦记的白马王子,他整天就想这些?让她们知道了可了不得。
玉天心看着伙伴们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和他们面面相觑,眼皮跳了几下。
“未婚妻”这个身份,在他的逻辑里,似乎自动被归类为“打完架之后才需要考虑的、无关紧要的附加事项”。现在,找到人,完成约定,才是头等大事。
不过……人脉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啊。长老们不告诉他,他自己带人找不就好了?
于是猛地转过身,对着还在原地表情复杂的队友们,骄傲地昂起头,双手抱胸,一副“我有事要宣布”的模样打包票:
“对了!我好多年都找不着她,你们要是有点灵通的情报源也帮我找找!好处少不了你们的!”他顿了顿,像是宣布什么重大秘密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叫杨九君,破族的!”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
“杨九君……这名儿听着也不像姑娘啊……”
“你管人家像不像的,都未婚妻了难道还能是个男的?”独孤雁撇撇嘴插了句话。
然后,雷动几乎是抓狂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崩溃地问道:“啊……那……长什么样啊老大?!”
“对啊!”武豪和雷天也立刻附和,“总得告诉我们长什么样吧?不然我们怎么找?”
玉天心被问得一愣,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解和理所当然:
“长什么样很重要吗?”
他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个黑发金眸、手持长枪、一脸倔强的小丫头身影。至于更具体的……鼻子眼睛具体啥样?他哪记得那么清楚!这都几年了!魂师,重要的是实力!是气势!
“肯!定!啊!”雷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感觉自己快要被自家老大的神经大条给逼疯了,“老大!我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多高,是胖是瘦,是黑是白!你光给个名字和来头,让我们怎么找?!大陆上叫杨九君的难道就一个吗?!”
玉天心被雷动吼得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杨九君外貌的更具体信息,憋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带着点犹豫地说道:
“就……就挺好看的……吧?头发是黑的,眼睛……好像是金色的?哦对了!她打架很厉害!特别厉害!比你们都厉害!”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描述非常精准,最后一句甚至又带上了点炫耀的意味。
雷动、雷天、武豪、谢褚四人面面相觑,然后动作一致地抬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他们总算明白了,指望玉天心提供有效线索,还不如去祈祷破族的人自己从天而降。
看着队友们一副“没救了”的样子,玉天心也有些恼了,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哪那么多要求!反正你们帮我留意着就是了!找到有重谢!”
说完,他也不等队友们再发表意见,转身就走。身后一片哀鸿遍野,只留下雷动几人在风中凌乱,深刻体会到了帮自家老大找未婚妻这件事,恐怕比越级挑战魂宗还要艰难。
找一个只知道名字、宗门,以及“打架很厉害”的,失踪多年的未婚妻?
玉天心一顿操作给好兄弟们干力竭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基本不看娱乐杂志,他们绝对会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私底下追更《天斗二三事》特地新开了一个板块来连载的小说《破产千金和她的曲社孽缘》!简直神人了!
看着玉天心离开的背影,雷霆学院的几位队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
雷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摸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么说……老大连嫂子长什么样都不在乎?就记得人家打架厉害?”
“可不是嘛!”武豪一拍大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我们还想着能打听打听嫂子漂不漂亮呢!结果他倒好,满脑子就知道打架!”
雷动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早就看透”的表情,无奈地总结道:“唉!就知道跟他谈桃花都是对牛弹琴!他那脑子里除了修炼和打架,估计就只剩下修炼和打架了。”
一阵无语的沉默后,雷天像是试图从这离谱的局面里找出一点合理性,犹豫地开口:“不过……照天心这说法,那个杨九君……应该是挺厉害的吧?能让老大这么念念不忘,甚至使唤上我们帮他找……”
这话让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也对,”谢褚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些,“要不然哪能让他惦记那么久?你们想想,寻常女孩,就算再漂亮,老大估计看都懒得看一眼。”
雷动也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还真是……就天心那性子……咱们学校也有姑娘啊,他好像就没几个看得上眼,漂亮的能打的……”
他们想象不出那个叫杨九君的女孩具体是什么样子,但队长对她的在乎,就足以说明这个人的特别了。
漂亮与否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能让他们这个心里只有战斗的老大如此“上心”的,本身就已经足够非凡。
“行了,”雷天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抛开,“既然老大开口了,咱们就帮忙留意着吧,名字和宗门总归是知道的。”
虽然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捞针,但那可是玉天心——的未婚妻!漂不漂亮,能不能打先不论,人天性特有的八卦之心更是熊熊燃烧。
谁不想看玉天心铁树开花的样儿?武痴谈情说爱?那不是想想都有意思吗!
赢天下你赢了,魔童降世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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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