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扶音五岁那年的春天,冰心谷的冻土下,细嫩的草芽破冰而出。
她的身体依旧单薄,裹在月华婆婆特地缝制的银灰色小袄里依然显得空空荡荡,但每日晨起的药粥,她能喝完一整碗了,碗底偶尔会有一颗祁鸢偷偷放进去的蜜渍莓果,西扶音会用勺子小心地舀起来,盯着那颗深红色的果子看很久,才慢慢放进嘴里。
“甜。”她这时会说一个字。
这时祁鸢就会笑,揉揉她的头发,西扶音也不躲,只是微微偏头,让那揉搓的力道轻一些,这是她表达“可以但不要太重”的方式。
她开始出现在一些固定的位置。
早晨喝完药,她会抱着雪兔玩偶挪到药房门槛边坐下,那里能晒到第一缕穿过冰棱的阳光,又不至于太冷。月华婆婆在配药,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听药杵研磨草叶的沙沙声,听药罐沸腾的咕嘟声,嗅到草药混合的苦涩香气,这些构成了她上午的整个世界。
有时候月华会递给她一些简单的活儿:“扶音,帮外婆把这两片雪莲分开,要轻轻的。”
西扶音就接过那两片几乎透明的花瓣,她的手很稳,指尖冰凉,分开花瓣时几乎没有损伤半点纹理,月华静静看着,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这孩子做精细事时的专注和稳定,可不像个五岁的孩童。
有一次,西扶音分完雪莲,却没有立刻递回去,而是将其中一片举到阳光下,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阳光将其染上淡淡的蓝晕。
“像。”西扶音突然说。
月华停下捣药:“像什么?”
西扶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像,我里面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冰蓝色的力量正安静流淌。
月华怔了怔,随即温柔地笑了:“是很像,它们都是很干净,很珍贵的东西。”
西扶音点点头,小心地把花瓣放回玉碟,那天上午,她坐在门槛边的时间比往常长了半个时辰。
她的语言依然吝啬,但开始有了简单的组合。
“姐姐,剑。”
这是想去看祁鸢练剑。
“外公,冷。”
这是觉得屋里炭火不够。
“妈妈,药苦。”
这是难得带着微弱情绪的抱怨。
每次她说出超过一个词的句子,全家人都会默契地不表现出过度的惊喜,只是自然地回应,祁轼会添炭,祁玥会多加半勺蜜,祁鸢会放慢剑招让她看得更清楚。
他们也学会了读她的沉默:譬如长时间盯着某处不动是累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是不安;睫毛轻微颤动,是困了但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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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生日前一个月,西扶音生了一场小病。
其实只是着凉,但这种对于寻常人来说的小毛病在她身上就变得凶险,夜里突然高热,身体冷热交替,冰蓝色的魂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屋里的一切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祁玥抱着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得颤抖,而是体内力量失衡的震颤。
月华和祁轼连夜施救,用温和的魂力引导她体内暴走的冰属性,又用安神的药香稳定精神,三天后,高热退了,但西扶音更沉默了。
她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睁着眼睛看屋顶,祁鸢急得要哭了,被元星澜拉到屋外轻声安抚:“给她时间,我们应该相信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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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生日那天,冰心谷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按照冰心谷传统,孩子六岁时要举行简单的武魂觉醒仪式,其实冰心谷一脉的武魂早已注定,是极冰灵枪,生命古树,又或者是冰翎剑,都是传承有序的顶级武魂,但是这种仪式本身来说是一种祝福。
早晨,西扶音换上了一身月华亲手缝制的天青色衣裙,领口袖口绣着细小的冰莲纹,她安静地任由祁玥帮她梳头,将银灰带蓝的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
仪式在谷中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台祭坛举行,祭台四周立着九根冰柱,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祁轼站在冰台中央,月华他们站在四周。
“扶音,来。”祁轼伸出手。
西扶音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站在冰台中央抬头看向外公,有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祁轼将手掌按在她额头上,将温和的魂力缓缓注。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西扶音脚下的冰台开始发光。
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冰蓝色的光芒沿着纹路流淌,汇聚到她站立的位置。
西扶音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随即响起了一声清鸣。
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从她体内,从冰台之下,从整座山谷的冰雪中同时响起的清鸣。
冰台上的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万千冰晶飞旋,久久没有停息,在那冰晶风暴的中心,也是西扶音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是一只鸟。
通体冰蓝剔透,羽毛如最纯净的水晶精雕细琢,每一片都折射着七彩流光,它展开双翼,翼展几乎覆盖整个冰台,长长的尾羽垂落,末端燃烧着苍白的冰焰,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睛,共有上下两对,上方一对如寒星冷彻,下方一对却温柔如月。
重明鸟,古籍中记载的祥瑞之鸟,双瞳四目,司掌冰雪与明澈。
虚影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西扶音眉心,她额间也浮现出一个极淡的一闪而逝的冰蓝色鸟形印记。
西扶音的身子晃了晃,祁玥立刻上前扶住她,她睁开眼睛,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片冰晶般的羽毛虚影在她掌心浮现,缓缓旋转。
“这是.....”祁鸢屏住呼吸。
“极致之冰属性的重明鸟。”祁轼的声音略带震撼,“是万年未现的武魂。”
月华却蹙着眉,她一直盯着西扶音的眼睛,在那重明鸟虚影显现的刹那,她看见西扶音的紫眸深处有另一重光芒一闪而过。
那不是冰蓝色,而是幽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紫。
那是她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仪式结束后,西扶音又测试了魂力,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是万里挑一的先天满魂力,先天满魂力便意味着她觉醒魂力的那一刻就可以吸收人生中的第一枚魂环,而后成为一个真正的魂师,可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一点的时候,因为西扶音睡着了,武魂觉醒消耗了她太多精力,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一家人守在隔壁房间,面色凝重。
“小音不止一个武魂。”月华率先开口,“重明鸟觉醒时,我感觉到之前那一股紫色的力量也在苏醒,比重明鸟更隐蔽,也更危险。”
祁轼:“我也察觉了,那股力量还有一丝智慧,这两年它隐藏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重明鸟的觉醒波动太大,它今天可能根本不会显露。”
月华面色有些凝重:“那孩子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股力量在保护她,同时也在观察我们,接下来它应该会继续隐藏自己,直到时机成熟再出现。”
祁玥攥紧手心:“要告诉她吗?”
“暂时不要。”祁轼做出了决定,“重明鸟武魂已经足够惊人了,至于另一个,我们必须帮她隐藏好。”
在这一刻他们达成了共识,从今天起,西扶音的武魂就是重明鸟,也只有重明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