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席女眷为藏方,东席男宾为猜方。
首局是郑令微接过玉钩,抬手示意,西席四人一齐侧身,广袖掩住掌心,彼此衣袖交叠,暗中传递那枚玉钩。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铜壶之中茶水沸腾的声音。
片刻,四人笑着转回坐定,尽数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中,神色虽各有不同,但无法看出破绽。
郑令微看向男席,眉眼含笑:“钩已藏好,请诸位郎君猜,玉钩落于何人之手。猜不中者,金谷酒一盏为罚。”
李锐目光在西席几人脸上来回打量。阿沅的指尖在袖口中动来动去,眉眼也绷着。李锐当即一指:“定是阿沅!少年人最是藏不住心事。”
阿沅闻言,连忙摊开双掌,掌心空空,不由得鼓了鼓腮。
“李都尉,猜错。” 郑令微浅笑道。
李锐摇了摇头,端起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崔昊细细端详:“阿沅神色太露,反是惑人。我瞧着彩莲神色镇定,我赌是她。”
彩莲闻言也笑着摊开手掌,仍是空无一物,崔昊也只得认罚。
席上轮到崔黯时,他的目光慢慢来回看着郑令微、张好好、张明儿三人。
郑令微从容淡然,不见半分起伏;张好好指尖安安静静收在袖内,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唯独张明儿歪坐在席上,一手托腮,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逡巡,活脱脱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崔黯见状,不由多看了张明儿一眼,转头一想,才开口道:“郑娘子主持此局,神色太过泰然,反倒最有嫌疑。”
郑令微抬眼看向崔黯,慢悠悠地问道:“崔郎君说的是我吗?”
她语气轻巧,神色坦然,倒让崔黯一时有些拿不准了。他目光又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明儿那副看热闹的表情上,沉吟片刻,忽然改口道:“……让我再想想。”
这时杜牧开了口,目光在张好好与张明儿之间缓缓一转,不紧不慢地道:"依我看,这玉就在这二位张娘子中间的一位。"
沈询顺着杜牧的目光看去,当即一拍桌子,笃定道:"那就是张小娘子了!" 他指向张好好,"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有可能是藏了钩的人。"
崔黯顺着沈询的思路点了点头,也跟着猜了张好好。其余男宾纷纷附议,一时间竟无一人猜张明儿。
郑令微见他们一个个猜得笃定,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悠悠地道:"诸位郎君,可都猜错了。"
男宾们齐齐一愣。
崔昊抢先道:"莫不是郑娘子在诈我们?"
郑令微含笑不语,朝张明儿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时贾一笑吟吟地走到张明儿面前,躬身道:"请张娘子示下。"
张明儿抿着嘴,慢慢挽起左袖 —— 那枚羊脂小玉钩正稳稳滑落在她掌心。
崔黯第一个拍着大腿笑出声:"方才那副看热闹的模样,原是装的!"
李锐也在一旁起哄:"张娘子这一手,骗得我们好苦!"
首局女眷一方得胜。按照戏约,沈询、崔黯也各自认了一盏。
两席互换身份,次局由东席男宾藏钩。
沈询接过玉钩,杜牧、崔黯、崔昊、李锐几人背过身,袖中往复传递。
西席女眷来猜。
阿沅率先猜,一口咬定是李锐,结果落空,自己罚饮一盏蜜酒。
彩莲猜崔昊,依旧不中。
郑令微静观许久,指向沈询,也猜错。
轮到张好好。方才传钩时人人都背过身,藏好坐定后,旁人多少都端过杯、理过衣,唯有杜牧的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没有动过,像是怕袖子里有什么掉出来。她心里有了数,睁开眼,笃定道:"玉钩在杜巡官掌中。"
杜牧看着张好好,徐徐摊开手,玉钩果然正在他掌心。
女眷再次得胜,堂内一片欢快的笑语。
藏钩玩罢,沈询又提议玩射覆。
彩莲捧来一只黑漆四方盒,退到屏风后面,挑了一样东西放进盒里,盖严实了,捧到两席中间放下。
“盒子里有一物件,”彩莲笑道,“我先给个提示,诸位郎君来猜。只能用诗文典故暗指,不能直接说出名字。猜错了就要罚酒。”
彩莲想了想,开口道:"这物件,曲子要成,少不得它,它自己不会作声,但乐声藏在它身上。"
沈询率先开口:“抱璞于山,雕琢成器,清辉照席,是玉。“
彩莲轻轻摇头:“沈郎君,猜的不对。”
崔昊挠了挠头,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是琴弦。“
彩莲还是摇头:”崔郎君猜的也不对。“
李锐干脆地说道:"乐器音律我真不行,直接认罚。"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惹得众人一阵笑。
崔黯看着前面几人都不对,又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弦上寄情,引商刻羽,助歌者吟,是琴轸。“
彩莲仍是摇头。
连着几人都猜错了,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到杜牧身上。
方才游戏间隙,杜牧注意到张好好在,彩莲走过去时,悄悄地塞给她物件时露出一角纸边,他猜想黑漆盒里八成是曲谱。
他端起酒杯,缓缓道:"大音希声,其韵在纸;《霓裳》一曲,不奏而闻。"
彩莲眼中一亮:“中了!”
她伸手掀开黑漆盒,盒里静静躺着的,正是半页曲谱。
崔黯抚掌而笑:“十三郎善音律,果然连乐师随身的东西都能一猜就中。”
杜牧笑着摆了摆手:"是方才她们传递东西,恰巧教我瞧见了。"
沈询让随从执壶,给众人都添上温酒,笑道:"一局还没完呢,再来,再来。"
这次换了贾一捧着漆盒退入屏风。
藏钩射覆轮番上阵,玩了一个多时辰,等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杜牧送走宾客,独自踱到西窗阁外的凉亭。
亭子里,张好好正同彩莲站在栏杆处看着池子里的鱼。见杜牧走过来,彩莲抬眼望了望天色。
“好好,时辰不早了,我记起云姑姑还有差事交代于我,得回去了。”说完,转头看向张好好,“好好,你同我一道走吗?”
张好好刚转身走了几步,“张娘子,可否留步?”杜牧的声音从亭子里传了过来。
张好好转过身来,慢慢走回到凉亭边上,隔着两步朝杜牧屈膝行了一礼:“杜巡官有事要与我说?”
杜牧点了点头,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坐下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了。
沉默了一会儿,杜牧开口:“你可知道,秋月再过五日将要入张府?”
张好好点了点头:“知道,秋月姐姐也算得偿所愿。”
杜牧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得偿所愿?”
张好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答道:“云姑姑说,我们乐籍女子,能嫁给官宦人家做妾室,已经是难得的出路了。”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至少这是秋月姐姐的心愿。”
“张娘子,那你呢?你的心愿是什么?”杜牧问道。
张好好怔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杜牧一眼,又低下头望向亭下池水里往来游动的游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的心愿……是脱籍。做一个寻常普通的女子。”
“除此以外呢。”杜牧继续追问。
她的手指搭在石凳的边缘,半晌才道:“我年纪还小,没有想得太远。若不是突遭变故,我本不该是乐籍中人。”
杜牧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移开目光:“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心愿?”
张好好的脸慢慢红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作为女子……若将来能得一如意郎君,相伴一生,安稳过完这一生。”
她说完了这句话,脸颊已经红透了,耳根都在发烫。
杜牧望着她。“如意郎君,相伴一生。”
张好好轻轻点头。
杜牧没有继续再说话。
过了片刻,张好好正要抬头去看他,却听见他站了起来,向她走了过来。
杜牧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袖口轻轻拂过她的膝头。然后他伸出手,指腹先碰到她腕子的外侧,她没躲,他才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张好好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双手都包在了掌心里。
“张娘子。”杜牧看着她的眼睛,“今日叫你留下,是有句话想同你说。”
他顿了顿,眉毛轻轻上扬:“我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有些话,不想等到回来再说。”
“我心悦于你。”杜牧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酒后失言。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清楚。”
“张娘子。”杜牧看着她的眼睛,“我等你长大,如何?”
张好好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把手抽回去,可杜牧握得紧,她挣了一下没能挣脱。
杜牧看着她,转过头笑了一下,松开一只手,却顺势往前倾了倾身,靠她更近了一点,低声道:“你难道对我无意?”
张好好慌忙摇头,脱口而出:“不是!不是的——”
“那为何躲闪。”杜牧声音放得柔和。
“我不敢这般去妄想。”张好好低声道。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想。”杜牧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往后的事,我来想办法。等你过了及笄之年,先帮你脱籍,可好?”
张好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带着泪光。
张好好的眼中也有泪光打转,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树枝。
张好好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退后两步,站到了凉亭的栏杆边上。她低着头,满脸通红,声音也有些发颤:“杜巡官……我们身份云泥之别。您若与我纠缠,会毁了你的名声。旁人会说……”
“在我心里你和旁人不一样,我不许你轻贱自己。”杜牧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张好好声音很轻,杜牧上前用手指按住了她嘴不让继续说下去。
杜牧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从胸前取出一只金丝手镯,拉过她的手,不等她反应,便将手镯轻轻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再过三日“他低声道,"我要外出办一趟差,估计要一段时日。你要注意安全,尽量不去张司马府上。"
张好好心跳得厉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怯怯地问:"去…… 去哪里?"
杜牧看着她:"此事保密,现在不便说。"
张好好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问。她忽然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杜巡官 —— 你、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取点东西!"
不等他答话,她提裙从角门一溜烟跑了进去。
杜牧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唇角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角门 "吱呀" 一声又开了。
凉亭里,杜牧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回时,两颊跑得红扑扑的,额头的碎发也散了几缕,怀里抱着一只坛子,气喘吁吁地递到他面前。
"这个……" 她把坛子往他怀里一送,喘着气道,"用你送的金桔做的蜜饯,润肺润喉。你带着路上吃。"
杜牧接过坛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边,呼吸还没匀过来,这一刻他的心被填满了。
杜牧取出一颗蜜饯,抬手送到了张好好的嘴边。
张好好先是愣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杜牧又向前送了送,张好好看着那颗蜜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红着脸,张开嘴,接住了那颗蜜饯。
杜牧自己也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很甜。”
他又补了一句:“真甜。”
张好好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地说:“杜巡官,我……我得回去了。”
杜牧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他抱着坛子站在凉亭里,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好好一口气跑进角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着腕上那只金丝手镯,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她腕骨下方那一截最细处,像是量过她的手腕打的。
张好好静静地看了许久,恍恍惚惚的,像做了一场梦。
大约过了一刻钟,等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才悄悄地走回房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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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窗阁生辰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