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短暂的休息之后,双方交换场地,开始了第二场较量。
这一局,崔黯和李锐调整了战术,李锐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先做好防守。
崔黯则更多地承担起组织进攻的任务,多次传球都恰到好处。
张好好在这一局中表现得更加出色。她仿佛已经完全适应了场上的节奏,骑着马在场上穿梭自如。有一次她从彩莲脚下抢到球,带球直奔对方球门,沈询从侧面追上来拦截,她一个急转,连人带马几乎贴着地面拐了一个弯,球杖贴地一拨,球紧贴着马身外侧划出一道弧线,从沈询身侧滑了过去。
然后一记抽射,球直接打在门柱内侧,弹了两下后进了球门。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张夫人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欣赏。
就在这时,崔昊□□的“云朵”,忽然不安地打着响鼻,鼻孔不停翕动,头颅不停地甩动,四蹄在原地踏来踏去。它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崔昊掀下马背。崔昊连忙攥紧缰绳想要安抚,双腿夹紧马腹,可马匹已经彻底失控。
它在原地疯狂地转了几个圈之后,猛地朝侧面冲了出去,一蹄子踢在了刚好从旁边经过的张好好的马屁股上。
张好好的马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紧接着,这匹受惊的马在狂奔中又撞上了郑令微的马。郑令微的马也被惊到,跟着一起狂奔起来。
霎那间,三匹马在场地上疯狂奔跑,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看台上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令微!”郑崇失声喊道,脸色煞白。
崔明的脸色也变了,他紧紧盯着场上的崔昊,拳头攥得死紧。
云七娘更是急得几乎要冲下场去,旁边的阿沅吓得叫了起来。
崔昊见云朵已经无法控制,当即松开缰绳,从马背上纵身跳下,就地滚了一圈卸去冲力,爬起来之后毫不犹豫地朝郑令微的方向追去。
郑令微的马正在疯狂地甩动身体,她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着马颈,脸色苍白,发髻已经在剧烈的颠簸中松散开来,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飞舞。
崔昊冲到近前,瞅准时机,一把抓住了郑令微那匹马的缰绳。他被马拖着跑了好几十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用尽全力将身体向后一坠,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终于将那匹疯马的速度拖慢了下来。
又拖了几步,马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崔昊顾不上手掌被缰绳磨破了皮,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郑令微马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搀地将她接下马来:“郑娘子,有没有伤着?”
郑令微双脚刚沾地便踉跄了一下,脸色发白,半晌才定住神,低声道:“崔郎君……我没事。”
崔昊扶她站稳,抬头看到她散乱的发髻,又转头四下张望,看见那支发簪落在几步外的草地上,便跑过去捡了起来,回来递到她的手上。
看台上众人见郑令微平安无事,大都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郑崇和崔明隔着几个座位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只有郑夫人和崔夫人还心有余悸。郑夫人望着场中正在整理头发的女儿,心疼得直皱眉。
与此同时,场地的另一端,杜牧正同李锐站在马边闲谈,忽然看见张好好的坐骑疯一般从二人眼前疾驰而过。
“不好!”
张好好的马驮着她绕着场地狂奔,几次险些撞上场地边缘的旗杆和栅栏。
张好好伏在马背上,身体紧贴着马颈,双臂死死环抱着马的脖子。她在狂奔中腾出一只手,将握着的马球杆奋力扔向了场边,球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草地上。
杜牧和李锐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
“李兄,跟着我,咱们一左一右夹住它。”杜牧喊道。
李锐点头:“好!”
两人同时催马,从两侧朝张好好的马包抄过去。三匹马在场地上一前一后地狂奔,杜牧和李锐不断调整速度和角度,终于在跑了大半圈之后,成功将张好好的马夹在了中间。
杜牧瞅准时机,左脚脱镫,脚尖勾住马鞍,整个人探出大半个身子,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张好好那匹马的笼头,死命往自己这边拽。
那马依然发狂似的往前冲,杜牧被带得几乎横在两匹马之间,脚尖死死勾住马鞍不肯松。李锐也从另一侧逼上来,扣住另一边缰绳,两人合力,又被马拖了将近半圈,才终于将它逼停。
马停下来的一瞬间,张好好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杜牧眼疾手快,探过身去,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扶住。
“张娘子,可有事?”杜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着急。
张好好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却是坚定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我还好。”
李锐在一旁啧啧称奇:“张娘子真是胆识过人。方才那马跑成那样,换作寻常人,早就吓晕过去了。你不但没掉下来,还能把球杆扔到场边去。”
张好好勉强笑了笑:“李都尉过奖了。”
说话间,三人都已下了马。
杜牧站在一旁,目光从张好好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嘴唇动了动,手中紧紧地攥着缰绳。
围挡边上,云七娘见张好好平安无事,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眶里的泪水也滚了下来。小桃在一旁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没事了没事了,云姑姑,好好没事了……”
片刻之后,场上的几人都牵着马往场边走,随从们正准备上前牵走马匹,在场子另一侧的崔黯、彩莲、沈询、秋月都赶了过来。
观看台的其他人远远看在眼里,也纷纷开口夸赞,夸赞杜牧胆量过人。
崔黯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云朵的状态。那匹白马此刻已经平静了许多,但是当郑令微走近时,云朵又不停地喷着鼻子,显得十分烦躁。
崔黯皱了皱眉,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刚刚走过来的郑令微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腰间停住了——那里挂着一只小巧的金香囊球上。
“郑娘子,”崔黯开口道,“可否将你腰间的香囊球取下来给我看看?”
郑令微愣了一下,虽然不解,还是依言解下了香囊球,递了过去。
崔黯接过香囊球,走到云朵面前,将香囊球慢慢凑近它的鼻子。
云朵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激烈的反应,它猛地甩开头颅,连打了几个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整个身体都在往后缩,崔昊紧紧抱着马的头,尽力让它安静下来。
崔黯收回香囊球,转身对众人道:“问题出在这里。云朵对这香囊球里的香料极为敏感。”
他看向郑令微,语气平和:“第一局时,风很小,且郑娘子骑行的位置一直在云朵的下风处。风从对面吹过来,香气是往反方向去的,它闻不到。第二局交换场地之后,风也大了许多,郑娘子恰好跑到了它的上风处。风把香气直接送进它鼻子里,它才会突然受惊。”
他说着,又看了看郑令微腰间那只已经解下的香囊球:“马匹的嗅觉比人要灵敏许多,寻常人闻起来只是淡淡一丝香气,到了马那里,便是冲鼻的刺激。云朵又自小性子烈,骤然嗅到这般味道,便彻底失了控。”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郑令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香囊球,有些愧疚:“是我疏忽了……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佩戴出来。”
崔昊见状连忙摆手:“郑娘子不必自责,谁也不会想到会出这种事。要怪也该怪我,没有提前摸清云朵的脾性。”
经过这一番波折,众人也没了继续比赛的兴致。换回衣服后,杜牧与崔昊走出马场,沿着山路往半山腰处走去,贾一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崔昊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杜牧也不催他,只是负着手慢慢走着。
秋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道旁的枫叶簌簌作响。两人走了一段路,崔昊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十三郎,你怎么看郑娘子?"
杜牧一时没反应过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崔昊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口:"十三郎,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沈公和郑公有意撮合你和郑娘子。"
杜牧停下脚步,看着崔昊的侧脸,他下颌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耳根却已经红了,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慢慢开口:“郑娘子蕙质兰心,自然是极好的大家闺秀。”
崔昊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杜牧,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
"但是," 杜牧对上他的眼神,微微一笑,补了一句,"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意。"
崔昊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又特意追问了一句:"当真?郑娘子端庄秀丽,性情温和,又是世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三郎你…… 你当真不中意?"
杜牧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兄,我比你年长几岁,自己的心意还是分得清的。倒是你 —— 若真中意人家,就请大媒上门,正正经经地说亲。"
崔昊的脸腾地红了,他转过头去,望着山道旁的枫树,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一人中意,也不见得能成。不过…… 我愿意让她看到我的好。"
过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杜牧,欲言又止:"只是郑娘子她……"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杜牧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离开长安时,家母已在替我相看河东裴氏女。至于沈公那边,他从未与我正式提起此事,我自然也不好贸然表态。”
崔昊听后,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朝他拱了拱手:"十三郎坦荡,崔某感激不尽。"
杜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世间最难的,便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 他看着崔昊,十分认真道,"我期待将来有一日,崔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郑家娘子。"
崔昊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张了张嘴,竟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这一番交心,崔昊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第一次见郑令微的情形 —— 那是前年春天的刺史府的诗会上,郑令微也在,那一天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他隔着一道月洞门看见她站在海棠花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光。
杜牧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的神情,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安静地听着。
崔昊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很远,回头望去,马场的旗帜已经隐在山坳里了。待到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众人收拾行装,陆陆续续踏上归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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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重阳节登高(四)